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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三) 随云舒观察 ...

  •   随云舒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无意识地拄起筷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下巴颏,忽然福至心灵一般问道:“你不会想开个工作室吧?”
      路苍烟的眼睛瞬间亮了,但摇了摇头:“不是,工作室不太行,我想开公司。”他的眼皮好像很重,压得他的眼半睁着,如强弩之末的篱笆,只等下一场暴风雨,但滞重眼皮底下的眼珠却晶晶亮的,琉璃一样闪着彩,随云舒放了心,没多过问,他知道路苍烟跟他说得就是确定的事儿,没跟他说得就是还在考量中。他望着他不知从何起变得笃定沉稳的面容,给他摆好碗筷,说道:“行,那就今晚回去。”
      “但是晚上就不能出去逛了,我还安排好路线了,这大好的时光啊,浪费了。”
      随云舒笑着敲了敲他的碗:“赶紧吃饭吧,什么大好时光都得好好吃饭。再说了,现在风口浪尖上的,你想去哪玩?消停呆着吧。”
      “哎呀,这不是还想跟你去看看海,去花前月下嘛~”路苍烟撒着娇。
      随云舒不为所动地扒着饭,细细嚼完咽下去后才说道:“我看你应该担心一下今晚的演出吧,人家首演,我们真不去啊?”他指得是跟他饰演同一角色的B卡,B卡演员年纪不大,去年才被导演选中,今天第一次挑大梁,之前一直饰演不太重要的角色。虽然路苍烟一直开玩笑说随云舒去哪他去哪,但同事这么重要的日子,俩人一起玩起了消失总归不太好。
      路苍烟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碗筷,道:“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做了两个花篮送过去,也给他发消息赔礼道歉了,还给他发了一个大红包呢,以咱俩的名义。”
      随云舒非常惊讶,眼看着他喝下一大杯水,宕机的脑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路苍烟见他这副懵懂的模样,觉得非常可爱,起身离开前,顺势弯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坤哥那儿你用不用通知一声?”
      “通知什么?”随云舒茫然地问道。
      “你提前回去啊,不用告诉他一声?”
      “他都大半个月没管我了。”随云舒嗟叹道,自从他在医院匆匆离开后,俩人的联系就少了,他偶尔关心一下他的工作,其余时间则互不打扰,一点不像经纪人和艺人。就连A城首演他都没来,路苍烟“教育粉丝”闹出那么大的事端,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自己做主处理。这放养的管理方式,让随云舒产生了怀疑,坤哥和大老板不会在干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吧,现在是让他先提前学习,适应独立自主的艺人生活。他把这疑惑跟路苍烟说了,路苍烟放下手头的东西,拖了把椅子到他跟前,给他严谨又细致的分析起坤哥的工作,这才让随云舒打消了那个不好的念头。他听从路苍烟的嘱咐,告知坤哥行程有变,坤哥问了句需不需要人接,得到否定回答后,又消失不见了,连个寒暄都没得。
      时间非常紧,随云舒也顾不上心里的百般疑问,急急收拾东西后,慌慌乱乱地和路苍烟赶去了机场。他们的改签很匆忙,把一些粉丝打了个措手不及,俩人在飞机上难得享受到了普通人的清净,随云舒闻着从路苍烟身上不断传来的香水味,整个的心像浮在温水里一样,轻轻地,又安全感十足,他的眼皮没一会儿就撑不住,落了下去。
      一觉醒来,马上就要落地,他伸了个懒腰,空拳头擦着路苍烟的手臂斜飞上去,披在身上的衣服一下滑到了脚下,路苍烟弯腰捡起,又给他重新搭在了身上,道:“先穿上,别着凉,晚上风大。”
      随云舒从善如流地穿上了,这才看见他腿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写着什么内容,问道:“你没睡一觉?”
      “没有,”路苍烟合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心里有事,睡不着。”
      “你在想签简单要多少钱?”
      路苍烟笑颜生花,道:“签他没多少钱,我在想投资一个剧要多少钱。”
      随云舒被吓清醒了:“那可是个无底洞,你有多少家底能自己投资自己做主啊?”
      “所以说啊,我还在考虑,主要还是看剧本,我打算把简单和那位女编剧一起签下,一切以剧本为中心,再辐射地估算,打破现在一切以演员为中心的准则,看看最后能玩出什么花样。”路苍烟敲打着僵硬的颈椎,轻描淡写地说道。
      随云舒攀上他的肩膀,重重捏了起来,他听见路苍烟从嘴里发出轻微的吃痛的声音,单独的一个音节,却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直往他心头里冲。他知道路苍烟这样改弦更张是多么难于登天的一件事,办好了皆大欢喜,办不好万劫不复。业内不是没有过这种例子,但都是昙花一现,一部小成本新演员主演的剧爆火,赚得盆满钵满后,就会出现不可控的事情,演员片酬水涨船高,各方势力入局,改剧本、乱塞人、瞎注水,玩毁了一个项目后,拍拍屁股走人,最后留下一地鸡毛和伤心透顶的观众。他倒是不怕路苍烟变,他是怕路苍烟身不由己。
      飞机已经降落,正在地上滑行,巨大的轰鸣声盘旋在随云舒耳际,他头晕眼花,心里突突直跳,路苍烟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握着,好像要一起迎接毁天灭地。随云舒知道,他这是在安抚他,也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俩人照旧回到路苍烟的住处,第二天一早,路苍烟留下早饭就走了,随云舒也醒得非常早,听着窸窸窣窣的室内归于寂静,他打开房门,竟然不太适应,平常俩人虽然也各干各的,但有个人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和一个人独处区别还是很大的。他孤寂了二十几年,短短十几天,竟然开始害怕孤寂。
      随云舒默默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人一旦贪恋温暖,就会忘记“来时路”,真是脆弱地可怕。他饭也没吃,草草收拾了一下想要回家,打电话叫来公司的一辆车后,他改了主意,决定还是去公司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着坤哥。坤哥的办公室没锁,桌面虽然干干净净的,但笔筒上一小圈的灰尘清晰可见,看来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随云舒失望地准备离开,一扭头,看见椅子后的书架上,有一张杂志页面从书中间支棱出来,和坤哥齐整的人设不太符合,他心里一动,抽了出来 ,是一本电影杂志的新年刊,单独撕下来的页面是昔日影帝安徐生的采访,他二十几年前转到幕后,远渡重洋,经过多年打拼,办起了一家在世界范围内都影响深远的公司,捧红了一批又一批的导演和演员。照片上的他精神矍铄,风采依旧。随云舒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眼熟,不是对他荧幕形象的眼熟,是在生活中见过的那种眼熟。
      他把页面重新插回去,边往外走边想:难不成这人是坤哥的偶像?但他跟坤哥这么久,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而且坤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雄心壮志啊,难不成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就这样满脑袋问号的坐上了车,司机问了他一句什么,他含混地嗯了一声,车子在高楼大厦间穿梭,他看见公交车上钟影书的广告,想到自己同样和她遭到网暴的际遇,想到王诘,想到自己被传是某个已过世女星的私生子,想到曾经搜索那位女星时,和她关联在一起的安徐生的名字,点开却是清一色的注水文章······他猛然一惊,觉得自己触到了什么危险边缘。
      他强迫自己收回神志,眼神再一次凝在窗外,这时才发现是在回路苍烟家的路上,他唏嘘地笑了下,任凭车子行驶在与预期不符的路线上。
      路苍烟披霜戴月的,很晚才回来,到家时随云舒已经在沙发上眯了一觉又一觉。他睡得不踏实,路苍烟一关门,他就惊醒了。他半睁着眼撑起身子,迷迷糊糊问道:“谈得怎么样?”
      “很难,”路苍烟脱下外套放下包 ,把身子甩进沙发里,“乔姐的意思是,我和公司的合同问题她搞定,但交换条件是她要入伙。”
      “啊?”随云舒揉了揉耳朵,“可你们的发展理念不合啊,这不是一个隐患吗?”
      “乔姐知道简单,她觉得简单是个可塑之才,入伙对她来讲有利可图。公司要全是一群梦想家,那是经营不下去的,她说必须有她这样的人坐镇。”
      “她是不是也有点天真了?怎么就一定有利可图呢?”随云舒觉得匪夷所思。
      “万一真的支不起来这摊,她除了亏点钱,剩下可什么都不亏,她还认识了简单呢,还会认识很多没人捧却有天赋的新人呢,到时候公司垮了,以她的雷霆手段,挑一个有潜力的带走,稍加打磨,就能让她把亏得钱都赚回来。而且乔姐这个人,眼光毒辣,见识深远,我昨天跟她一提这个事儿,她就来了精神,她也认为现在圈子的风气不太好 ,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迟早会遭到反噬,早一天做打算,就多一步经验。”
      随云舒噤声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路苍烟就已经身不由己了。“那你怎么办?”
      “当然是答应她,不然合同这关我过不去。”路苍烟仰面望着天花板,轻声说道。
      随云舒的身子渐渐冷了,睡觉时聚起的热气散了,他缩了下光着的脚。路苍烟呼噜了一把他睡得支楞巴翘的头发,然后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攥住了他的脚搓了起来:“你看你,脸都皱成熟大劲的百香果了!”
      “你这什么比喻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路苍烟凑到他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我夸你香呢。”
      随云舒浑身一僵,掰开他的头,赤脚往房间里走:“给你留了饭菜,不吃就收起来,早点睡吧,我明天准备回家。”
      “那可不行。”路苍烟游刃有余地翘起二郎腿,解开衬衫的前两个纽扣,笑眼衔着他,“我约了导演和那位女编剧明天见面,你得一起去。”
      不等随云舒再说什么,他就把他推进了门,道:“早点休息吧,晚安。”随云舒光脚站在房间里,窗外的光鱼一样荡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子凉透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才反应过来,躺到床上,睁着眼睛准备睡觉。

      那位被造谣抄袭的女编剧叫丛疏,人长得瘦骨伶仃的,削肩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性格却风风火火的,和简单完全两样儿,又一个样儿——都是“表里不一”。她本不想回来,架不住导演一顿画大饼,才决心过来看看,早上刚下飞机,就风尘仆仆地直接打车去了剧院。
      刚到那儿,还没进门,随云舒试戏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一段他俩讨论了很久的,人物内心转变的一段戏,台词不多,主要靠动作和表情,在这一出独角戏里,是难得的安静时刻。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小道缝儿,觑眼瞅着光下随云舒的动作。他穿着常服,侧脸浸在阳光里,漂亮的像一只布偶猫,本来是与人物形象不符合的,但他的一举一动,又都是她想象中的,角色的模样。好像他不是为角色生的,而是角色为他生的。他的魂在角色里。
      试戏结束,她推门进入,路苍烟和随云舒对视一眼,齐齐上前欢迎她,她甩下身上的大包裹,笑道:“你好,丛疏。”她打量了下四周,又回头瞄了眼门,直白的问道:“这门,特意给我留得吧?”
      路苍烟笑笑没说话,导演上来打圆场:“哎呀你真是慧眼如炬啊,来来来别站着,坐下说。”
      导演拖过一把早就摆好的椅子,放在她腿边,又递给她一早准备好的咖啡,但她谢绝了。坐下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镜,道:“我开门见山的说吧,导演的提议我不同意,我回来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随老师,看见了,我就心满意足了。”
      “等剧本定稿,你想怎么看云舒就怎么看云舒,到时候你们有大把的时间谈论。”导演搓着手笑道。
      丛疏牵着嘴角,勉强地笑了下,并没有说话。路苍烟问道:“既然要放弃,为什么还要回来看一眼?为什么还要和云舒讨论剧本?”
      “我们没讨论什么啊。”丛疏说道。
      路苍烟点点头,从随云舒手里拿过已经被磨烂的剧本,递给她。丛疏只随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看着扉页上自己的名字发呆,随云舒忐忑地说道:“人物小传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我和你提到的一些很绝妙的点子,有一部分是路苍烟的功劳。”
      丛疏玩味地哦了一声,昂起头,杀气腾腾的问道:“所以呢?你想要个署名?”
      随云舒看她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慌慌地摆起手,想要解释。路苍烟按下他,手顺势搭在他肩上,捏了两下。他理解丛疏的应激,所以情绪并未被她牵着走。他说道:“你觉得你写得是亘古烁今的巨著吗?”
      丛疏愣了一愣,不明白他话题怎么如此跳跃,还是这人有意贬低自己?但还是诚实地说道:“当然不了,离望其项背都差得远呢,连人家的身影都看不到。”
      “所以啊,现在的作品其实都是拾人牙慧,连能不能让观众看见都不一定,那我争一个所谓的署名权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做个好人,托举一下你们这些有能力的人,万一大获成功了,我也有可能在历史长河中单独留有姓名,而不用跟人委屈巴巴的挤在同一个title下。”
      “哦说来说去还是希望我签约啊,”丛疏把剧本还给随云舒,揽起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路走不明白了就换下一条是吧?”
      随云舒和导演都没听明白,路苍烟却懂了,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咖啡,说道:“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毕竟我黑料那么多,要是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就高调地继续蹦跶了,何必在这苦口婆心的劝一个准备退圈的编剧?”
      “所以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路苍烟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地钉在丛疏脸上:“我的目的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明白了,只不过你被你心里的成见挡住了,一直视而不见罢了。我现在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要是真如你臆想中的样子,是为了骗走你的剧本或者压榨你,那我完全可以让我的经纪人乔姐来和你谈,乔姐的大名如雷贯耳,想必你也听过,她可比我高明的多。不像我,初出茅庐,生涩稚嫩,除了一颗心,什么也没有,就看你想不想让你的梦想不再蒙尘了。”
      丛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导演好得还给我画个大饼,你倒好,直接给我整上梦想了,连面包都不要了。”她眼珠咕噜一转,“真是个生瓜蛋子。”
      “面包和梦想都要嘛。”路苍烟不好意思地说道。
      丛珊却敛起笑容,搓磨着手指缝,一根接一根地滑过去,然后又开始摸自己的指尖,一个接一个的摸过去,摸完了,双掌合拢,说道:“要是我刚毕业,我或许会被你打动,谁没个年轻热血的时候啊,还是个当红演员亲自跟我谈,我早就五迷三道的当场签合同了。导演要是三年前跟我谈,我或许也会答应,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打气,我打官司的那几年兴许就不会那么难熬了,可惜,一切都是如果,一切事情都讲究个时令,你们来晚了。我的心气儿是真的泄完了,心冷了,不想再和这个圈子有任何纠葛了。”
      “至于和云舒讨论剧本,是因为他给我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想让人亲近。”丛疏合上眼睛,轻声说道,“而且神奇的是,我不觉得那是我的创作,我好像在和他讨论一本书中的人物,熟悉,却很遥远。”
      “所以你完全是借着讨论剧本的名义亲近云舒?”路苍烟一秒get到重点,吃起了飞醋,膝盖骨如临大敌地朝随云舒的方向转过去。
      正在喝咖啡的导演呛得一口喷出来,随云舒奔过去,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丛疏捂着肚子恣意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了几声戏谑的话:“看来网上那些确实是谣言啊,你对云舒这黏糊劲儿,怎么也不像讨厌他的样子啊。”
      路苍烟自觉反应过度,重点歪了,不好意思地抹了下鼻尖,正色道:“所以啊,既然你见到我这个人了,也知道网上的传言不实,那就尝试一下呗,正所谓凡事都讲究个水到渠成,触底反弹,没准你遇见我和导演就是柳暗花明呢。”
      “您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您怎么就能确认我已经到底了,不会再往下坠呢?”
      “很简单,合同见,除了不合理要求,你的一切条件我们都能满足,哪怕你只是想深度合作也可以。”
      “你当你是做慈善呢?”丛珊嘲笑的问道,路苍烟的话在她看来就是天书,既难懂,又不可理喻。
      路苍烟摇摇头,神秘的笑了一下:“当然不,难道你不觉得所谓的‘慈善’,其实是个伪命题吗?我们既然是公司,当然讲究盈利,你当然要拿出作品来啊。”
      丛珊还要继续跟他辩论,她不相信路苍烟,除了因为他身上的黑料,还因为这个圈子里的腌臜事儿太多了,身边都是豺狼虎豹,她不信她输了个官司,拍一拍衣袖准备走了,来了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拯救她。但路苍烟却打了个手势,直接制止她。再辩论下去没有意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丛珊只会越问越多,无论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都会被她还在流血的伤口吞噬,他得拿出实际的东西。
      “这样吧,咱做个假设,假设你在和我们合作之后日子好了起来,前途一片光明,那你回过头来,看到我们的合作方式,是签约还是合作?”
      丛疏道:“我不做假设,没有意义。”
      “拜托,”路苍烟双手一摊,无语问青天,“你还是搞创作的嘞,一点想象力都么得?电影的发明延长了人类三倍的寿命,想象自然是电影的先导片,人生这么长,你不做假设,没有想象,多无聊,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以前是搞创作的?”
      “你激我啊,”丛疏把耳边的短发别到后面,开阔的面颊整个的显现出一股锐气,“合作吧,深度合作。”
      “行。”路苍烟言简意赅地下了个结论,起身穿上外套,走到她跟前,把手机递给她,“留个联系方式行吗?总通过导演或者云舒联系,有点不方便。”
      丛珊看着他:“我们有什么可联系的?”路苍烟的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哎呀我不想让你和云舒有过多的接触行了吧!”
      随云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出去,脸立刻就红了,丛珊大笑着点了点头,为他的勇气进行嘉奖——给了路苍烟联系方式。路苍烟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都回来了,就周末再走,正好想问导演买张票,听说云舒的《春暖花开》现在演得是臻入化境,可惜一票难求啊。”
      导演笑道:“好说,送你一张,可能就是位置不太好。”
      “别别,”丛珊摆摆手,“钱还是要给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又不是做什么人情。而且搞咱这行的都知道,舞台剧也就这两年好起来了,所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导演便只能答应了,她看了眼时间,眼睛在他们身上逡巡了两圈,问道:“怎么着,你们是打算吃饭还是继续演一会?”
      “你这话说得······”导演讪讪地笑着,一看时间,马上中午了,正准备起身,丛珊却先他一步,背上了大包,说道:“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回家收拾收拾,而且饭桌上嘛,谈事情,菜就没味了是不,祝你们吃好喝好啊。”
      人就似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门。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路苍烟看着和她来之前一样,留着一道缝隙的门,笑道:“真有趣。”
      随云舒很忐忑。他不知道路苍烟那一个掷地有声的“行”字是什么意思,是戛然而止,还是伺机而动,或者“上兵伐谋”?尤其是他最后的笑容,像是砸在人身上的雪球,疼,凉,有不掺杂俗念的欢快,又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嚣张。他确实变了,从前的路苍烟,笑得也嚣张,但那笑是冰层下的水,滑着不易察觉的自卑,自卑以至于自大,现在的他是谦卑的,自信到以至于自卑。他想找他聊聊,也想助他一臂之力,看看自己能不能劝住丛疏,但那天之后,路苍烟就开始早出晚归,神龙见尾不见首,经常是早上他起来了,路苍烟已经走了,晚上他睡了,路苍烟才回来。他一直没搬回家,反正他现在也相当于一个人住,只不过是换了个环境。更何况路苍烟家里处处都有他的气息,有“人”的气息,是落地的,不是仙气飘飘的天庭。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再次去A城演出的前一晚。
      他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票早就定好了,但他忽的生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路苍烟可能不去了。他自己都知道,这个作祟的感觉纯属无理取闹,是他的不安孕育出的,可是他到底在不安什么呢?他们还在没在一起呢。没在一起就已经患得患失,在一起了可还了得?他又想起那些为了抓住路苍烟而自甘“下贱”的日子,那段连自己都唾弃的日子,他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害怕。他害怕失去自己,也害怕失去路苍烟。
      他自相矛盾,无药可救。
      门开了,路苍烟回来了。窗外正是暮色四合时,地平线处是一幅渐变的水彩画,调和匀称,恰到好处,太阳已经淹在地下,余下的一点光燎着边缘处,无言诉说着白日的磅礴,像是剥落却肃穆的石像。随云舒望着外面,恍如做梦。
      “想什么呢?”路苍烟走到他跟前,微凉的手在他后脖颈里一撩,又迅速抽了回去,随云舒被那凉激到,瞬间回神,说道:“你今天回来的早。”
      “是啊。”路苍烟往卫生间走去,声音被距离和房间吞噬,随云舒没听清他后面的话。等他回来,也没再问,只是看着他收拾东西,套上了围裙,一副洗手作羹汤的架势。“一梦给我推荐了一道菜,我想做给你尝尝。”
      随云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语气也就冒出了酸味:“怕不是让我试毒吧。”
      路苍烟拿着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快,说道:“那要不咱还点你喜欢的那家?等我练好了再给你做,行吗?”
      又来了。随云舒腹诽道。自从他住下,路苍烟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像个舔狗。什么也不让他做,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什么都不让他操心,什么也不让他知道······他像个被捅漏的气球,嘶嘶泄着气,又像是下着冻雨的早晨,湿漉漉,灰突突。他想吵一架,他想要路苍烟吼他,他想要砸东西,他想要自虐式的痛楚,他知道自己有病,但是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路苍烟是活着的,而不是萦绕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气息,轻飘飘的,让他仿若踩在云端。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会掉下去,所以随时将心吊在眼前。像是吊在毛驴子眼前的苹果。
      他点了点头,起身往房间走去。路苍烟摔下手里的东西,马上奔到他身前,抬手在他额头上摸着,问道:“你生病了?”
      “没有。”随云舒站着没动,任由他量体温。
      “不是身体不舒服,那是生我的气?”路苍烟立刻咂摸出味儿,“有什么意见你说,别闷着,闷生病了怎么办?”
      随云舒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丛疏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起草了一份合同,乔姐过去谈得,目前八九不离十了吧,你还别说,还真是不能离了乔姐,庄逍遥教我再多,也不如跟着乔姐出去谈一次来得值。等签下来这出戏也差不多排上日程了,我的天才演员,你得给我留档期啊。”
      随云舒勉强地笑了一下,又问道:“简单呢?”
      “简单那更是板上钉钉了,他比导演还理想主义,别看他软糯糯的,身上倒是有点江湖气,一梦和导演跟他谈了没两句,他立刻就答应了。”
      “你和公司的合同呢?”
      “也谈得差不多了,下周回来就可以重新签了。”
      随云舒放了心,一切都开始走上正轨,前途一片光明,只是这光明中,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们站在火车上,一路向前,他站在原野上,看着他们一路向前,直至消失。他的心情突然恶劣起来,他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但越知道自己钻牛角尖就越生气,起初是生路苍烟的气,现在则完全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说道:“早点睡吧,明天早班机。”
      路苍烟震惊地看了眼窗外,说道:“还不到八点呢,现在睡是不是太早了,我还从庄逍遥那拿了个光碟,《横道世之介》,你不是很喜欢吗?我想着咱晚上再看一遍呢。”
      随云舒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回了房间。
      有飞机飞过,在天上闪着寥落的光,被云层吐出去,又吞进来。那噪声小小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听见了又仿佛是一阵短促的苍蝇叫,一会就消失了,和在飞机里的噪音不同。在飞机里的噪音是鼓动的、是难耐的、是头重脚轻的、是已知的。和舞台道具砸下来的声音又是不同的,道具砸下来的声音是磅礴的、是混乱的、是没有感觉的、是未知的。
      随云舒出了舞台事故。
      他那些想说的、不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化成了绞痛和冷汗,一簇簇的,从毛孔里往外冒。他不会说话了,他的声音只剩下单个的音节,问什么都是点点头,摇摇头,他变成了只会嗯嗯啊啊的哑巴。在疼痛之外,他忽的意识到丧失言语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而丧失沟通,又是一件多么磨折的事。他的那些累积起来的怒和怨,一下失去了发泄口,变成了颗粒细腻的砂纸,细细密密的,朝朝暮暮的,把他的心脏磨透,慢慢地、“鬼使神差”地渗着血。
      事故发生当晚,当地医院进行了紧急会诊,由于角度的关系,医生对手术并没有很大的把握。因为伤及的是腰部,路苍烟和导演不敢耽搁,连夜带他飞回了本城。路苍烟联系了妈妈,在她的安排之下,随云舒一下飞机就被送进了著名骨科和神经科专家的会诊室,几个小时后,他被送进了手术室。在大佬们的通力协作之下,随云舒又很快出了手术室。但身体是出来了,心却进去了。
      路苍烟本来就对他百依百顺,现在更是对他唯命是从。一天天的泡在医院不走,澡也不洗,胡子也不刮,邋里邋遢的像个流浪汉。更别提开公司的事了,他简直是把病房当成了家,吃喝拉撒加办公,一步也不离开随云舒。随云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什么也不能说,一说让那人走,他就磨磨蹭蹭地挨过来撒娇,期期艾艾地掉泪,鬼扯一通,直把随云舒说得头晕脑胀,就此作罢。
      乔姐和坤哥的话也没用。他俩听闻随云舒出事,都从国外紧急飞了回来。坤哥自责的差点撞墙,对路苍烟千恩万谢的,那架势像是在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让他俩帮忙劝劝路苍烟,但路苍烟小脖子一梗,谁的话也不听,就是认准了一个死理儿,甚至连新合同都是让乔姐带来病房签得。
      随云舒没了办法,每天只能和这人“厮守”着,但是守着守着就容易两相生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生出开天辟地的力量,今天他觉得苹果削得不够好看,明天他觉得饭菜太咸,后天又觉得阳光碍眼,总之指鹿为马,事事挑刺,但路苍烟变成了一块棉花,什么烂招都接得住,什么也忍耐得了。好像他天生就是个受气包。
      其余人都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在导演面前,他变回了那个天赋异禀的演员;在温良面前,他变回了那个金光闪闪的偶像;在庄逍遥面前,他变回了那个腼腆话少的“陌生人”,他千变万化,似乎有着孙大圣七十二变的功夫,但很可惜,他没有金箍棒,他敲不碎路苍烟的外壳。
      起初他是快乐的,有人对自己不要命的好,事事以自己为己任,简直就是撞了大运。但时间越长,他越觉得不对劲儿,他对自己太好了,好得离谱,好得简直像是要把他供起来,他默默做好一切,默默背负一切,默默规划一切,他的未来蓝图中有他,但那蓝图却不容他置喙。他的好成了枷锁。他甚至有点贱兮兮的怀念从前忽冷忽热的路苍烟,那时候的他最起码还有情绪。
      他的腰在一天天的好转,他却在一天天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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