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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隐藏人物(四) 眼睛从时间 ...

  •   眼睛从时间上掠过,他一下想到今天是他爹娘的结婚纪念日。往年老两口自己去过二人世界,他是哪凉快哪呆着去,今年怎么破天荒的要带他玩了呢?活到这么大,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对不起父母的愧疚感,人家孩子都是越长大越让父母安心,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倒好,从一而终的调皮捣蛋,让父母不得安生。
      火速给自己拾掇了一下,礼物来不及准备,只好在家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儿,捧着他半个人高的鲜花回到家,倒是给他妈妈吓了一跳。
      在姹紫嫣红的花瓣的对比下,他枯瘦的像贴在骷髅上的一张人皮,他妈妈心疼地直落泪,爸爸也沉默地搂着他不肯撒手。他不敢哭,咬着嘴唇梗着脖子,把刀片似的眼泪都吞到了肚子里,喉咙被割得生疼,却笑道:“哎呀你们结婚纪念日哭什么?还让我回来?不能是问我你们离婚了我跟谁吧?”
      妈妈破涕而笑,白了他一眼,他爸爸毫不容情的擂了他后背一掌,笑骂道:“小混蛋,我俩就算是离了也谁都不要你!”
      “哎呀别啊!”路苍烟拉着他爸的胳膊撒着娇,“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你们能舍得?”
      他妈上下瞟了他一眼:“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有多久没照镜子了?还是外面的人都眼瞎?”
      “我底子好,过两天就帅回来了!”
      “底子再好也禁不起折腾。”路妈妈撂下一句话,转身回了厨房。
      路苍烟问道:“阿姨呢?妈今天亲自下厨啊?老路啊,你有口福啊!”
      老路没放声,起身往书房走去,路苍烟瞅着他爸的背影渐渐缩小,直到消失,才快步跟了上去。老路走到靠在窗前的大桌上,从中抽出了一幅字,上书“水到渠成”四字。写得中规中矩,很有些匠人之气,但还算苍劲,从业余者的角度来讲,算是合格了。老路是个摄影师,年轻时候在某制片厂里当导演,拿过重量级国际大奖,到现在江湖上还有他的传说,但不知为何忽然转了业,天南海北的搞起了动物摄影,他这个人聪明大胆又能干,没用多久就在国际上闯出了名堂,直到路苍烟中学后,才渐渐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国内。书法是近两年染上的爱好,颠簸了大半辈子,闲不下来,被路苍烟妈妈逼着找点事儿做,没想到渐渐练上了道。
      路苍烟从他爸手里诚惶诚恐的接过这幅字,问道:“送我的啊?”老路搞艺术的,虽然表面上有些清高之气,但内里是虚怀若谷的,分得清高低,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所以从不送人,都当是写着玩的,路苍烟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得到他爹的墨宝。
      老路点点头,道:“你别嫌弃。”
      路苍烟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开玩笑,自己老爹写得东西还能嫌弃?”
      老路凝神观望着他,镜片后的那双眼像是清澈的河,不声不响地映着万物,道:“你爹妈也不嫌弃自己的孩子,没事回家来看看。”
      路苍烟捡了个还算顺眼的椅子坐下了:“那不是你们忙嘛,我怕打扰你们。”
      “你这才是开玩笑。”
      “不是,我是想自己历练历练,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老路把眼镜摘下,平放到桌面上,爬到半腰的月亮涤荡起一竖光,点在镜片上,把镜片里的路苍烟照成小小的一团,老路叹了口气,道:“傻孩子,难为你了。”
      路苍烟愣了一下,维持着抓着宣纸的姿势没动弹,好半天后,肩膀才簌簌抖动起来,眼泪也扑落落地抖了下来。老路转到他身侧,轻轻柔柔的抚上他的头顶,道:“你可能在拧巴,觉得你的成就都是亏了爸爸妈妈,要不是一早就认识小乔,你也得不到那些别人梦寐以求的角色。咱确实不能否认,家庭给了你诸多助力,让你从一开始就站在和别人不同的起跑线上,少吃了很多的苦。但是苍烟啊,一棵参天大树的长成可从来不是只靠营养丰富的土壤的,下限是父母的托底,能达到什么样的上限,那就全靠你自己和运气了。”
      顿了一顿,老路继续道:“你不用摆脱温室花朵这样的标签,它是你的土壤,你摆脱不了的,你只能用你的成就,你的光芒去盖过它。所以觉得难过了,你不用非得自己硬扛着,没事跟我们分享分享,一起骂一骂那些制造谣言的人,不然你说我们白白的心疼着,也没个发泄口,我们也憋屈不是?”
      路苍烟哽咽着说道:“你们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怎么我就······我就那么的混蛋,那么的软弱?都不像你们亲生的。”
      “诶,这是什么话?”老路的手滑向他的后背,像哄婴儿睡觉般一下一下拍了起来,“人都是在慢慢摸索着成长的,你要是现在就定了形,那才是可怕,那不就成了油盐不进的老顽固?过而不改才是无药可救,放下屠刀都能立地成佛呢是不是,只要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都还来得及。”
      “那我要是做了呢?”
      老路有一瞬间的愣神,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起来:“杀人你是不能干得,唯一可能的就是,你把人家女孩搞怀孕了?”
      “哎呀你想什么呢!”路苍烟挺直了背,一下把他爸的手弹了开。
      老路放了心,又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抢了兄弟的女朋友?还是破坏了人家的家庭?”
      “我的爸爸啊!你就不能想我一点好?”
      “哼,爸爸虽然是爸爸,但也还是个男人,男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路苍烟心一横,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更可恶,我冷暴力我喜欢的男孩儿,让孤立无援的他承担着网暴的痛苦,我还当众羞辱了他。”
      静谧的室内,也不知道是谁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路苍烟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摘下来踩在脚底下当球踢,老路半天没说话,屋里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鬼气森森的。半晌后,老路走到他对面坐下,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像是蜿蜒前行的蛇一样,让人头皮发麻,他抬起眼,老路那双穿了不知多久,路妈妈怎么都扔不掉的棉拖鞋映入眼帘,两道黑色的,像是通风管道一样的裤管架在上面,再往上,是搁在裤子上,饱经风霜的一双手,雪与雨在上面刻画出一条条裂痕,那裂痕蔓延到脸上,成了紧紧抿着的唇,路苍烟的目光停下了,没敢再往上走,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昂起头,直视父亲的眼。
      出人意料的,老路像是路标一样,正用温和的目光等待着他,见他终于抵达,开口说道:“你去下跪求人家原谅吧。”
      “啊?”路苍烟差点从椅子上跌下。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混蛋,随云舒都那么勇敢了,在娱乐圈这个豺狼环伺的地方,敢豁出前途喜欢你,你还辜负了人家的真心,你除了下跪别无他法,把命抵给人家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要。”
      “爸爸?”路苍烟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cpu快要干烧了,“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是随云舒的?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跟他在一起时候的状态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还装呢,还掩饰呢,还疏远呢,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爹妈,而且你和他不是在天台上还是哪里被拍到来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难受,那不是感情问题还能是什么?”
      “爸爸······”随云舒像个复读机似的,只会重复这么一句话。
      路妈妈这时候探头进来,道:“别聊了,吃饭了。”
      他爸豁地一下站起身,戴上眼镜后,又朝着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擂去一巴掌:“小混蛋,光处理你的问题了,让你妈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人影远了,但他的声音好像踏在爬升的月亮上一般,一节高似一节。
      路妈妈许久没下厨,厨艺有些生疏,只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路苍烟食不下咽好几天,跟爸爸聊开了后,食欲大开,跟龙卷风似的,没出一会儿就把饭菜吸走了大半,老路光明正大的打开手机,点起了外卖。
      路苍烟百忙之中看见爹妈正襟危坐,极少动筷,以为还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宣布,便问道:“怎么不吃饭?有事啊?”
      路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吃你吃。”
      “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路苍烟更担心了,嘴里的菜都没嚼碎就囫囵吞了下去。他妈妈早年是歌舞团首席,海内海外的演出,拿下不少奖,后来和路爸爸一样,中途转了业,开了一家舞蹈学校,近几年也不知道社会上吹得一股什么邪风,家长一窝蜂送小孩学舞蹈,他妈妈人到老年,事业反倒开了花,分校都搞到了国外,这次就是在他爸爸的陪同下处理分校事宜。他不相信分校能这么快忙完,要么是为了他回来,要么是有大事。
      他战战兢兢问道:“咱家破产了?”
      路妈抄起一筷子敲上他的头:“小混蛋,你破产了你老妈都不能破产!”
      得,混蛋这名号彻底焊死在他身上了,他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关心你,担心你,不行吗!你爹天天捧着手机唉声叹气,你娘想你想的睡不着觉,行不行!”
      “哎呀我就怕这样!”路苍烟臊眉耷眼的看着日渐苍老的父母,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路妈妈见状不对 ,长臂破空而来,像是大鹅似的狠狠钳住了他的嘴:“给我憋回去,爹妈担心孩子太正常了,不用有什么负担,最烦你们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把爹妈当傻子耍。”
      “嗯嗯嗯······”路苍烟从喉咙里冲出几个音节,手虚虚地抓着妈妈的手腕,没太用力的往外扽着,路妈妈见自己下手太重,已经把路苍烟嘴边都捏红了,赶紧松开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路苍烟的眼泪都被夹出来了,红红的眼圈红红的的嘴,被气鼓鼓地脸颊夹在中间,看起来像是一条泰狮鱼,他爹妈多看了两眼,而后哈哈哈的笑开了怀,他忿忿地吃掉碗里凉掉的菜,想着那个懂茶道的温柔老妈。
      路妈妈笑够了,他也吃得差不多了,刚准备把碗收拾下去,路妈妈叫住了他:“不忙。”
      老路放下筷子,扶了扶眼镜,和路妈妈一起严肃地看向他,路妈妈开口说道:“感情的事情我们不干预你,就是一点,别给我乱搞,否则别怪我把你扫地出门!“
      ”知道知道,底线的事儿我不敢碰。”
      “回头跟人家随云舒好好聊聊,我看人孩子心眼儿不坏,就算是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伤害人家。”
      路苍烟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咕哝道:“我喜欢人家还伤害了人家怎么办?”
      “什么?你念叨什么呢?能不能大点声?我今晚也没做□□啊!”
      “没什么没什么!”路苍烟心虚的挪了下面前的碗,“您还有什么指示?”
      路妈妈没说话,摆弄着碗筷,直到像排兵布阵一样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瓷白的光点在她眼里,上面卧着宛如柳叶刀的两道弯眉,一开口,刀刃的肃杀之意就朝他扑去:“你对于自己的事业是怎么想的?”
      路苍烟心里一凛,头仿佛重逾千斤,沉得压弯了他的脖颈:“我······没想好。”
      “路苍烟,你玩呢?”
      “······没有。”
      “那什么叫做没想好?是没想好拿国内的影帝还是没想好拿国际的影帝?”
      路苍烟噗嗤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呢妈。”一抬头看见他妈妈根本没笑,便马上敛了笑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你还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啊儿子?我看你才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呢。”
      “我真没有。”
      “那你进入娱乐圈是为了什么?拿奖?有演员梦?觉得好玩?还是认为这个行当轻松来钱快?”
      路苍烟放在腿上的手抽动了一下,就像他妈妈直白的言语抽在他耳边一样。那些潜在他心底的隐秘想法,被这鞭子搅动着,缓缓升了上来。
      路妈妈继续说道:“苍烟,你不能因为比人家幸运就蹉跎你的人生。小乔说过,你是有天赋的,但是比起天赋,你好像更享受名誉,比起名誉,你又似乎更享受自由。你以为成为明星就拥抱了自由对不对?可实际上却是被套牢了,因为你的名气,你的身体被摄影机禁锢着,因为你对演戏的热爱不够,你的心灵又被自己禁锢着,你想要的东西太多,那一点零星的天赋早就被掩盖住了,儿子,你不能太贪心了······”
      “我没有······”他无力地辩驳着。路妈妈的话像是一把镰刀,正在砍掉裹束着他的冰壳。他从模特转行到演员,确实没做深入的考量,只是因为身边人都在告诫他及早做打算,模特是吃青春饭的,做不了太长,加之经常有人说他适合做个明星,他就隐隐的动了这个心思。做明星多好啊,时间自由来钱快,又有名气还受人宠爱,不用达到多高的成就,二三线就好,在家躺着都能赚钱。
      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哄骗上了这条路,那时候父母劝告他什么来着?他早就忘记了,或者说一律没听进去,陷进自己织就的美梦中不能自拔。父母找来了乔姐,乔姐先是给他找了几个老师,全方位的从基础练习,而后就是扔到老戏骨和名导演身边去磨炼,他也真是踩了狗屎运,出道第一部电影,在各位前辈的调教下,演得还真是像模像样,拿了个奖。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也觉得世风日下,连他个半路出家的和尚都能吹嘘自己精通少林七十二艺了。
      事情就这样失了控。他一举成名,离着自己设想的道路愈来愈远,乔姐一招鲜吃遍天,也不着急让他演男主角,他继续在老戏骨的庇护下丰满着羽翼,直到各方面时机都成熟了,才给他接了《秋水剪瞳》,也得益于得当的营销,他火速蹿升至一线。此时再回头看自己的起点和规划的路线,早就湮灭在鲜花和掌声中了。
      他开心过一段时间,谁会不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呢?那一双双迷离的、只看向他的眼睛;那一封封用情至深的书信;那一次次真金白银的打投······都堆砌成高高的塔楼,把他架在了天上。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无路可退,曾经的爱变成了煨着剧毒的甜汤,香甜四溢,喝一口就死无葬身之地。
      没办法。他知道自己是个演技混子,骗骗粉丝还行,骗骗专业人士,那是痴人说梦,他爱着粉丝,他又厌着粉丝,他进退两难。
      再回头看自己入行的动机,简直幼稚的可笑。他贪得无厌,名与利,钱与才,自由与爱情,样样都想要,样样都沾边,样样都落空。
      裤子被他手心出的汗濡湿了一小块,潮潮的,像是梅雨季晒不干的衣服,垂落下来的头发黏在眼前,挡着他的视线,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地上有一块骨头,应该是他刚才吃饭不小心掉下去的,他怕他家里的狗吃掉,赶紧俯身捡起来,直到把骨头扔进垃圾桶,他才想到他家的狗早就过世了,就在他进娱乐圈的那一年,就在他拍摄那部拿奖电影的期间。
      滋啦滋啦——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细细密密的,隐隐约约的,像是可乐的气泡在成串的爆裂,又像是他的心被裁纸刀小心的划开,他二十几年的人生,有没有哪一样,是单单靠自己的能力做到的?
      好像没有。
      所有事情都有个别人修筑的基地,他再在上面盖华美的房子。不是自己打得地基,终究不牢靠。奈何他又是个自以为是的温室花朵,不够努力还清高,就这样陷入了死循环,他自己死还不够,他竟然还想把乔姐拉进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路苍烟想。
      路妈妈看着儿子陷入沉思,怕他再钻进死活同,问道:“想明白了?”
      路苍烟依然摇摇头,但他终于敢抬起眼,直视父母:“说实话,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路妈妈锐利的眼睛迎着他的目光,没做任何思考的说道:“我不想给你任何建议,时代不一样了,我们的思考模式也不一样。但是苍烟,你要明确一点,你比别人多着许多的幸运,你有选择,很多人都没有,至于是浑浑噩噩的过一生,还是无拘无束的过一生,都看你怎么想。你不必为生活而蝇营狗苟,或许你也不需要太成功的事业,但无论是何种选择,你都不要给任何人造成伤害,别拖任何人的后腿。”
      她抚摸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手笑了笑:“你拥有许多人争取都争取不来的东西,既然不喜欢就放手,别站着茅坑不拉屎。”
      “妈妈!”路苍烟怪叫道。他知道妈妈说得是那些不是靠他自己试戏得来的机会。
      “苍烟,靠幸运是走不长久的,即便爸爸妈妈能给你赚下万贯家财,可也保不齐哪天就化为灰烬,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我们迟早有一天会死去一样。我们不是逼着你自立,而是想要你学会未雨绸缪。”她抓起老路的手,一起忧心忡忡地看向路苍烟。“时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路苍烟的鼻子酸了。有多久没好好看过爸妈了?半个月?半年?两年?还是从未?因为演戏,他总是观察模仿各种各样的人物和动物,但他仔细检索记忆,自己好像从未长时间的观望过父母。人们总是忽略身边习以为常的人和事儿,以为天长地久不是痴心妄想,却忘了一呼一吸间,时间飞了过去,爸妈也变老了一秒。老路的两鬓已经斑白,落下的灯光拢在他漆黑的头发上,却发出沉闷的光,原来那是染发膏的死色,假的东西永远发不出真实东西的华彩;路妈妈的眼角斜飞着细纹,曾经饱满的脸颊不知从何时起凹陷了,像是慢慢脱水的苹果,更重要的是眼神,被风霜浸染过的,深沉宁静的眼神。
      路妈妈察觉到他的心思,自己反倒先涌出泪水,抽了张纸按在眼前,瓮声瓮气的说道:“行了,吃完饭就滚蛋吧,我跟你爸要过二人世界了。”
      路苍烟坐着没动弹,哽咽着说道:“不行,我还有很多疑问没解决呢,譬如说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办?”
      他妈妈破涕为笑,把纸巾团成一成作势要打他:“我们只负责提出疑问,办法嘛,得你自己想,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喂饭呢?”她起身走来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而后揪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扔出了家门。“要紧的只有一条,别伤害别人,保护好自己。”
      这怎么可能做到呢?路苍烟的问题被咣当一声关在了门外。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的呆,温馨的亲子时间就这样梦幻的结束了?他爸妈也不请他吃个饭后甜点唠唠八卦啥的?他们都不好奇的嘛?路苍烟装着满肚子的疑问,回到了车上。
      夜色拥抱上来 ,他沉在黑暗里,所有的问题都像是浮在游泳池里的塑料小鸭子,他得一个一个的捞起来,可是先捞哪个呢?看起来个头都是一样的大,颜色也都如出一辙,想了半天,他决定捞靠岸边最近的那一个——随云舒。
      快要十点了,他今天没有演出,按照随云舒的个性,如果没什么意外,这时候应该在家里。路苍烟知道他所在的小区,但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再说保安也不可能让他进去,但他还是决定碰碰运气,万一真让他遇见了呢?
      开自己的车肯定不行,如果小区门口有狗仔,那就又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于是被扫地出门半个小时后的路苍烟,像小偷似的摸进了家,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屋里隐隐流动着大提琴的声音,可能是爸妈在某个屋子里跳舞,他借着音乐的掩护摸进衣帽间,给自己选了台还算低调的车。到随云舒家小区门口后,才先斩后奏的给老路发了条消息通知他。
      呆到十二点半,他看见随云舒一个人缓缓地从路口走来,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像是刚购物回来,没有一点明星的自觉。路苍烟搓了搓脸,温热的脸颊烘着他的手心,这他妈鲜活的人气儿啊!
      他刚想下车去找他聊聊,一打眼就看见对面车道上停着一辆车,他直觉车内是狗仔。他不知道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这里的,或许早在他来之前,狗仔就已经蛰伏在这了,是他没注意到而已。他按下自己快要冲破堤坝的磅礴思念,眼睁睁看着随云舒走进小区,身影逐渐的缩小,直至消失。像是从手里滑脱的鱼,拥有后又失去,他感觉自己再一次失去了随云舒。
      他马上给庄逍遥发去一条消息:“能帮我联系到随云舒吗?”
      隔着大半个地球,庄逍遥不可能及时回复他,他从午夜等到破晓,庄逍遥才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想跟他道个歉,见面聊一聊。”
      庄逍遥:“大兄弟,你想一出是一出的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路苍烟深觉狼来了的游戏有害健康,不能常玩,回道:“我认真的,没开玩笑,求你了,帮帮我,让我跟他见一面。”
      除了插科打诨的时候,他很少正儿八经地用到“求”这个字眼,他这个人一向心比天高,看来这次应该是真有难言之隐,庄逍遥回道:“我刚落地,现在去找你,咱俩从长计议,贸然找人家肯定不同意,骗来诚意又不够是不是。”
      路苍烟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哥哥,我在随云舒家小区门口呢。”
      庄逍遥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噎了一下:“怎么?明星不当了转行当狗仔?大兄弟,你门路挺广啊。”
      “去你的,我就是想见见随云舒。”
      “大哥,算我求求你了,咱能不做那跟踪狂做得事吗?赶紧回家来,大庭广众的你也不怕被拍。”
      “那你帮我约到他。”路苍烟纳罕地撒了个娇。
      庄逍遥打了个寒颤,咬牙切齿地说道:“一个小时之内赶不回来,我就把你拉黑。”
      等他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庄逍遥也刚到,俩人手里拎着早餐和咖啡,在大厅撞了个正着,正值早高峰,两个不坐班的人都把时间估算错了。不过大半个月没见,庄逍遥差点没认出路苍烟,他把东西都倒到一个手上拿着,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心疼的说道:“兄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绝食啊?”
      “我去你的!能不能盼我点好!”路苍烟把他的手耸掉,咖啡都差点淋出来,“赶紧上去。”
      庄逍遥这时候才放心,自家兄弟虽然外表成了鬼,精神嘛,倒还勉强可以称作人。
      屋里也不知道几天没收拾,散发着一股尘螨和腐坏的杂臭味,衣服东一件西一件的丢在沙发上,厨房倒是很干净,只是落了一层的灰,冰箱里他和柯一梦买得蔬菜还原样放着,庄逍遥放下早餐,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收拾起来,捡了个还算干净的地儿坐下,看着路苍烟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恍恍惚惚的,他觉得阳光把路苍烟穿透了,他下一秒就要腾空。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路苍烟转过身来,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庄逍遥赶忙抓过他,捏捏肩膀捏捏胳膊,确定他又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人,这才放了心,说道:“去医院看看吧,你怕是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路苍烟甩开他,笑道:“一惊一乍的,我看你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认真的。”
      风像张开的塑料袋一样把路苍烟从背后裹了起来,他哆嗦了一下,道:“等我把最近的事儿解决完就去,要是去了医院就肯定会被拍到,我不想让大众觉得我是在拿心理疾病做借口。”
      “但是——”
      “但是我知道,我或许真得了抑郁症之类的,可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所作所为都会被放大,我不想挤压真正抑郁症患者的生存空间,等风头过去了,我就去好不好?”
      庄逍遥知道拗不过他,便没说话,路苍烟把早餐摆在桌上,递给他咖啡:“行了,先吃饭吧,辛苦你了,刚下飞机就过来。”
      “卧槽!”老天爷啊!庄逍遥吓得差点把咖啡打翻,路苍烟竟然说辛苦他了,他赶紧探上他的额头,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你发什么神经!”路苍烟拂开他的手,一蹦三米远,“我都跟你说了,我好着呢!”
      “不不不。”庄逍遥摇头晃脑的,像个拨浪鼓似的。琳琅满目的早餐填满了桌面,他买了路苍烟爱吃的,路苍烟买了他爱吃的,真是一场盛大爱意的双向奔赴。他揉了揉眼睛,重又看向路苍烟,他觉得他这位兄弟好像是哪里变了,以前的路苍烟也会照顾人,可是从来没有这么细心过。
      路苍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咚咚猛灌两口咖啡,像是在跟谁拼酒似的,末了豪迈的把嘴一擦,问道:“大哥,正事,能不能联系到随云舒?”
      庄逍遥打开和随云舒的对话框,递给他:“你说,我该用什么理由请他跟你见一面?商务合作?电影?见了面之后发现自己被骗了,他是不是更厌恶你了?”
      “那就直说呢,我想当面跟他赔礼道歉。”
      “大哥,你没病吧?你当面让人家下不来台,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行了?”
      路苍烟扔沙包一样把手机掷还给他,道:“那你说怎么办?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那你试试,我不拦着你,手机在这,你要打电话要发消息都随意,就一点,被骂了可别找我。”庄逍遥把手机放在桌面正中央,没再管他,享受起认识这么多年来路苍烟给他买的第一份和他胃口的早餐。“诶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是被骂了之后良心发现了吗?”
      “怎么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路苍烟抽了张纸巾团成团往他身上砸去,庄逍遥缺觉的脑袋反应慢半拍,被砸了个正着,他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把它摆在了一边,狐狸似的眯着眼睛瞅着路苍烟。路苍烟败下阵来,道:“就是突然发现······我以前真的挺不是东西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真得谢谢你们不离不弃了。”
      “咦——我要吐了,手机拿来。”庄逍遥把手机抢了回来,在屏幕上一顿戳戳点点,而后把听筒怼到了他嘴边,“刚才那段话再说一遍,让一梦也高兴高兴。”
      “给老子爬!”路苍烟攒着劲儿往他手上掼去,但庄逍遥预判了他的动作,先他一步把手收了回来。路苍烟收劲儿不及,身子猛地往前一跌,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狼狈的像一只□□。庄逍遥见状,赶紧掏出手机又录视频又拍照的,把他的“黑料”真真切切记录在案。
      路苍烟搓着膝盖站起身,一回头看见自家好兄弟笑得红光满面,皮都展开了,气得七窍生烟,张牙舞爪地就朝他扑去。庄逍遥也不躲,在他近身前,把手机贴到了脑门上,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还想不想找随云舒了。”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路苍烟刹住了脚,梗着脖子问道:“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但是——诶别别,听我说完!”路苍烟再一次迫近,庄逍遥摆着双手连连后退,但脚下打跌,摔进了沙发里。看着他那双绿油油的眼,庄逍遥急急忙忙吼道:“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不然这时候找随云舒不成了你利用人家嘛!”
      路苍烟举着拳头凝在原地,一副恍然大悟的傻子模样,自己做事确实太没章程,从不会深思熟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结果不是半途而废了,就是好心办坏事,弄出一脑门子官司。诚如庄逍遥所言,这个节骨眼上找随云舒,擎等着让人家误会呢,把心剖出来都不一定能自证清白,这事儿确实得从长计议,他不能再当以前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少爷了。
      他坐回沙发上,开始慢慢地吃起饭来,庄逍遥傻了眼,道:“大哥,我让你先处理自己的事情不让你先吃饭啊!”
      路苍烟道:“处理事情不差这一时半会,一口也吃不成一个大胖子。”
      “那你想怎么解决?”
      路苍烟笑笑没说话,把庄逍遥爱吃的东西挪到了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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