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隐藏人物(三) 路苍烟更沉 ...
-
路苍烟更沉默了,神情仿佛冬天的河,结下了一层坚硬的寒冰,把一切生气都隔绝了。在宣传和其余活动现场,他惜字如金,偶尔像是模特展示衣服一样给观众展示一下自己的笑容,慢慢地,他被冠上了耍大牌、臭脸的名号,即便是笑靥如花,他也逃不过被指责的命运,大众总能找到名头制裁他,说他的笑不合时宜,说他像个假人不如不笑等等,仿佛他整个人的存在就是个老天爷开的玩笑,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一次,在一个汽车品牌的活动现场,他刚露面五分钟,便被从天而降的水瓶砸了个正着,水瓶是空的,没有瓶盖,但里面少量的液体还是当不当正不正的流出几滴,顺着他的额角落下,好像涔涔的汗水,从侧面看去,又像是一滴泪。他发了怒,抬起凶狠的目光朝四面八方的观众射去,与此同时,被砸出的小伤口渗出了血,斜斜的一道杠,横在额头上,像是夕阳烧尽天边后的一缕余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的粉丝却发了疯,举着手中的横幅和应援物,野兽一样开始大哭大叫,疯狂的孢子随着空气落到每一个人身上,现场大部分人很快就被感染同化了,站在台上的他望着这变故不知所措,只得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火速离开了,回到家后他才知道,幸亏这次活动的附近正好有执法人员,否则一定会发生踩踏事故,酿成灾祸。
公司很快发了道歉声明,可于事无补,遭受无妄之灾的普通民众多方位还原了事情经过,不论是理智客观的,还是添油加醋的,都一律被采纳,扔进了炼制讨伐他长矛的炉子中。怒火燃成了燎原之势,已经很难被扑灭,公司只能采取冷处理,他再一次地放了假。
他耍大牌的言论也再度掀起波澜,裹挟着他向观众怒目而视的视频,在来自所谓公司前工作人员的爆料的搅动下,成了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海啸。
爆料人是在《秋水剪瞳》拍摄现场好吃懒做毫无作为的实习助理,不知道脑瓜子被哪个蹄子踹坏了,竟然指鹿为马,说路苍烟片场霸凌,让他半夜跑去十几公里外就为买一份路苍烟忽然想吃的小吃,还说路苍烟经常无缘无故的耍大牌,给搭档甩脸子,拖延拍摄进度,请假轧戏,让全剧组的人等他,他放出了视频,以证自己所言属实,还说大家要是不信,尽管去扒以前他和搭档的直播,看到底谁才是真狼。
吃瓜群众果然上当,被路苍烟粉丝按在地上捶打良久的随云舒粉丝和其他家粉丝揭竿而起,发动了起义,他们联合赶制出一份直播中随云舒被路苍烟冷暴力的分析视频,辅以王诘大粉爆他谁红跟谁玩的料,他的名声彻底跌落谷底。在如洪水猛兽般的强大负面舆论前,《秋水剪瞳》导演和剧组其他工作人员的澄清像是在夹缝中瑟瑟发抖的小鹿,只要露头就会被秒。失去理智的大军冲了这些人的社交媒体,说他们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小人,随云舒被网暴时一个个安静的像个王八,路苍烟不过受到点攻击,一个二个就成了跳脚的鸡,恨不得代他受过,真是一群好奴才云云。
一切的工作都被取消了,正在推进的项目也暂停了,广告商闻风而动,拿着合同要求解约赔偿。乔姐忙得分身乏术,路苍烟则闲得在家抠脚。桌面上的剧本落了灰,他的人生剧本也蒙了尘。
庄逍遥去了国外,柯一梦在另一个城市的剧组中,天天赶夜戏,忙得脚不沾地,人人都在向前行,他的时间却暂停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回想这一切事情的起因,他竟理不出头绪,到底是因自己的软弱而助纣为虐,还是大众的以白诋青促使事情的失控都已不得而知,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一堆烂账,想要剥离,就得重组。在拉上厚重窗帘的房间里,只有手机照亮了一尺见方,微弱的光埋在他眼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改变的能力。
钟影书和其他人发来的慰问消息他都没看,他觉得没意思,言语多苍白啊,能铸成一道堤坝,帮他抵挡山呼海啸的流言蜚语吗?事到如今,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无所谓演艺事业,无所谓赚钱,无所谓名利,大不了卷铺盖卷儿走人,回家混吃等死一辈子,父母也供养的起,等到一年之后,谁还认识谁?他照样一条好汉,行走在大太阳底下。
唯独随云舒是个例外。
随云舒,是个例外。
他要是撒手不管一走了之,那他和随云舒,恐怕这辈子都再无交集了,唯一的一个标签,还是他冷暴力搭档,手拆cp粉的恶名。手机黑屏了,屋子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他被黑魆魆的巨口含住了,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就是被分解消化,变成一堆废料排出体外。把他排出于无立锥之地的世界。
我怎么还没死去?躺在床上的路苍烟怔怔想着。
他的心脏还在强有力的跳动,他的胸廓也还在随着呼吸上上下下的起伏着,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努力工作着,就像外面煌煌的光,一时找不到路没关系,只要锲而不舍地走着,总能走出一条路,终于,它抖了抖身子,从不是严丝合缝的帘子的右侧钻了进来,微小的,瘦骨伶仃的,像是随云舒手上的筋,让人无法忽略,他的眼睛移到那微乎其微的光上,愣愣地看了半晌,突然毫无预兆的嚎啕大哭起来。
生命的出口潜藏在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哭过后,他的心情好多了,饿到前胸贴后背的他爬起来给自己煮了包面,热气蒸腾着对随云舒的想念,像是身上的瘙痒一样,使他无法忍受,但他还是那个胆小鬼,他不敢找旁人传话,不敢直面他,所以只能在网上看他的视频饮鸩止渴。
看着看着,自动播放的视频一下跳到了几家粉丝联合制作的他冷暴力随云舒的分析视频。
本来想划走,但开篇自己的一张冷脸就给了他一个迎头痛击,使他按下了蠢蠢欲动的手指。视频很长,大约有两个小时,分为上下两集,博主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心理学分析,只是在每一个容易让人忽略的小细节处暂停,让大家细品。
的确,在那些自我拉扯的日子里,路苍烟给了随云舒不少的眼色,工作上虽然尽职尽责,但他其实并不算配合,很多时候,都是随云舒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唱着独角戏,他在一旁发着呆,偶尔点头应和两声,算是达成今日KPI。在早期的直播中,他的割席意味很明显,他会尽量避免肢体接触,常常抱着双臂做出防御姿态,随云舒偶尔越过了界,他还会顺势倒向一旁,像一颗没有骨头,随风而动的草。
虽然在后期,他会忘记自己给自己设的限,与随云舒插科打诨,其乐融融,制造出一个又一个cp粉津津乐道的名场面,但和他作得“恶”相比,那些更像是为了恰饭而短暂的演一下的闹剧而已。
他的假意成了真实,他的真心反倒成了做戏。
经过这样的一通分析,《茧》和《快乐不能停》的那些真情流露,他对随云舒的种种照顾,种种担忧,种种愉悦,也都变成了假的,变成了麻痹对方的糖衣炮弹,他成了cp榜上大家避之不及的渣男,成了城府极深的阴险小人,成了所有演员粉丝抵制合作的第一人,成了一枚弃子。
他放下手机,视频还在播放着,传来随云舒的声音,声音如蛇一样钻进他的心脏,使他浑身上下都猛烈疼痛起来,犹如被大风撕扯着的未关的窗户,摇摇欲坠。他的斑斑劣迹罄竹难书,随云舒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想要一次次唤醒装睡的他呢?又是如何孤注一掷的选择告白呢?在遭他拒绝的那个夜晚,在随云舒遭受网暴的日日夜夜,他在哪里?他都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他由着乔姐拉黑他,由着自己的懦弱占了上风。他自以为是的对他好,其实全是粉饰自己懦弱的借口。
他终于懂得,这一切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是自己。在无数个能改变的微小事件中,他都放任它从手中溜走了,无动于衷。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旁人不过添了几把柴,大众不过吹来一点风,他才是亲手点燃那把火的人。他一直在玩火自焚。
就连乔姐也是一如往常,她对他不可不谓是尽心尽力,他厌恶的那些活动、综艺、剧本,哪一个不是为了他的曝光考虑?即便在粉丝管理上存在分歧,但这也不能成为她失职的理由,他才是那个鬼迷心窍的人,是那个心理扭曲,管中窥豹的人。
乔姐真是将他看得透彻,因为他是温室里的花儿,因为他有家庭托底的傲慢和不可一世,所以他也有着温室花朵的骄矜和懦弱,在感情上他尚且可以左右摇摆,但是在事业上不行,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所以清醒的乔姐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抓住每一个转瞬而逝的机会,对她来讲,事业比天大。
路苍烟蜗居在沙发上,毯子的大半溜到了地上,还有一角被他压在脚底下,上面齐整的方格图案变得支离破碎,拆分成一根根软趴趴的线条,指向茶几上那几本摞在一起的剧本,虽然都是一些恼人的偶像剧,可柯一梦也曾用歆羡的眼光注视过它们。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唾手可得,所以一叶障目,慢慢地活成了“长不大的人”。
他对自己忽然产生了一种无论伦比的厌恶。作为朋友,他不够格,每每都是自己情绪崩溃,让忙碌的庄逍遥和柯一梦来开导;作为同事,他不够格,辜负了乔姐的照顾和栽培;作为喜欢的人,他更是不够格,他自欺欺人画地为牢,残忍地肢解着随云舒的一片真心。
渣男的名号,当之无愧。
他想起随云舒的那句话:“诚实的面对自己。”承认自己性格上的缺点算什么诚实?如泛在水面上的浮萍一般,有点洞察力的人都能看出来,只是隔靴搔痒而已,没有任何用处。临睡前痛骂自己死性不改,暗下决心说明天一定改,结果第二天太阳升起,该作假还是作假,记个账都不诚实,一切都同前一天、大前天、大大前天没有任何分别,灵魂只在睡前几秒才苏醒过来,其余时候 ,都是用一副死气沉沉的肉身行走人间。
要想改变,他得把自己一寸寸地剖开,仔细地翻检,认真地清理,要擘肌分理,要痛彻心扉,然后才有一定的概率重获新生,否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和随云舒相处的点滴在眼前徐徐展开,他笑时扑落的睫毛、他隐秘的小小酒窝、他害羞时粉红的颈子、他的强颜欢笑、他的难堪失落、他的愤怒隐忍、他时而耍小心机的绿茶味、时而装可怜示弱的白莲感······路苍烟忽然发现自己直到此时才真正认识随云舒,不,他不是此时才认识随云舒,他是此时才认识自己。新的自己观照到旧有的世界,一切都焕然一新,其实什么都没变,变得只有自己。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他估计要做一辈子的井底之蛙。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伤口不在自己身上,真是永远体会不到痛,他是个混蛋,不可宽恕的大混蛋。
日头斜行到西边,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方,像是一块烧红了的小铁片,把周围的天都烫出了烟气,溶溶的如雾一般,太阳在里头抖动着,抛洒出一缕缕条状的光,落在大楼上,把大楼染成了红色,落在行人身上,把行人染成了红色,落在路苍烟身上,把路苍烟染成了红色,裹在红光里的他,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一直在自动播放的视频忽然没了声音。屋内重归安静的怀抱,他以为是没电了,但安静转瞬即逝,原来是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他妈妈,妈妈也没啰嗦,看他没接,直截了当发来一条消息: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