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隐藏人物(二) 时间在这瞬 ...
-
时间在这瞬间止步,门内门外的人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僵立着。最先开口的反而是最初臭着一张脸的庄逍遥,他抱着臂膀靠在墙壁上,眉眼躲在帽子的阴影下,见着半人半鬼的路苍烟,他的体内似是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震动扩散到体表,使他整个人都换了副天地,道:“我的祖宗啊,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路苍烟哆哆颤着,握着门框的手恨不得砌进去,灰白的一张脸仿佛一块用旧的白抹布,上面破了两个孔,成了他的眼,柯一梦提着大袋的东西,用肩膀把他抵了进去:“走走走,进去说。”
庄逍遥把他扶到沙发上,手碰到他冰凉的肌肤,蓦地里被冰锥扎了一下似的,自己也颤了起来,他的嘴抿成了一道堤坝,纵是滔天的怨气也都打回了肚子里,只化成两道抖着的眉毛,低声说道:“我前几天出差了,昨天才回来,一梦忙着试新戏,就没来得及看你,哎呀你公司不是说你没什么事吗?也怪我,该给你发个信息问一下的。”
那边柯一梦忙着给他往冰箱里添置东西,叮叮当当的,像是圣诞树上的铃铛,他的眼从庄逍遥溜向柯一梦,又从柯一梦溜向庄逍遥,他觉得他真见到圣诞老人了:“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不当心,搞成这副德行的。”
“请个阿姨吧,你这样也不行啊,实在不行让助理过来帮你,你说说你,人家助理都是当牛做马,你倒好,心疼起人家来了。”庄逍遥从背后揪出毯子,披到了他身上。
路苍烟笑道:“都是当牛做马的,不能我不舒服就折腾人家啊,我才给人家开多少工资。”
“开多少工资也是按照市场价来的,又不缺斤少两克扣口粮的,人家都是这个价位干这些事,怎么,就你慈悲为怀啊?”庄逍遥道。
“那这样的规则就一定是对的吗?”
庄逍遥被问得哑口无言,柯一梦的目光从冰箱门后遥遥探来,与他纠缠了一小会儿后,重又低下头,慢腾腾整理起食物,庄逍遥随手拿起一本什么书挡住了脸,在书后叹了口气。他这位朋友,自从和随云舒认识后,整个人都变了样,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不过现在看来,还是灾祸多一些。
他把书放回原位,眼睛在上面掠了一眼,惊奇道:“诶,看剧本呢?”再往下一看,好家伙,整整齐齐马着一摞,“诶我说,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人家别的演员天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跑剧组面试,你这倒好,皇帝选妃呢。”
庄逍遥边说边一本本的往下看去,柯一梦草草把东西塞进冰箱,也跑了过来,俩人开始还有声有色的嬉笑着,翻到最后一本,不仅笑容没了,屋内也静到落针可闻。窗外扫来一阵风,呼的一下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老天特意冲它哈了口气,庄逍遥把剧本小心翼翼地摆回原位,摩挲了两下胳膊,说道:“挺冷啊。”
路苍烟道:“再冷也没我心冷。”
“哎呀,这是什么话。”庄逍遥和柯一梦都一时语塞,两双眼睛约定好似的同时落在剧本封面上,大概是实在想不到安慰之词,柯一梦直接转移了话题,道:“你还没吃饭吧?咱叫个饭,还是那一家行吗?”
不等病号说话,庄逍遥反倒如蒙大赦,掏出手机道:“不行得吃点清淡的,那家稍微有点油,实在不行咱自己做点吧。”
“做饭?那哪行啊,调料都不知道够不够,还得出去现买,折腾一圈都饿过劲儿了。”
“那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俩人就着吃饭的话题展开了辩论,直接把当事人晾在了一边。路苍烟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光行走在上面,留下了一条极淡的踪迹,像是叶子从雪上扫过,他顺着那条轨迹看去,想知道它的终点在哪,但不想那光痕却在半路被整齐地截断了,路苍烟的心像是从跳楼机上直直坠下似的,忽悠一下,他豁地起身,昂头在客厅四处转悠起来,企图替那光寻到一条出路。正在拌嘴的庄逍遥和柯一梦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了,一边一个的跑到他身边,嘴边念叨着什么,他完全没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出路。
把客厅走了个遍,归置的齐整的东西也被搬了家,好好一个客厅像是进了小偷一样一片狼藉,饶是如此大动干戈,仍是没有给那道光寻到出路。路苍烟颓然的跌坐在地,整个人好像变成了透明的泡泡,没有根基,他说:“我不喜欢那些剧本。”
庄逍遥放下手头的东西,走到他身边蹲下:“那就跟乔姐说,咱不拍了,咱要休息。”
“没用的,不都是趁这个时候赶紧曝光自己嘛,不然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你好好休息两天,你就是工作太累了,所以产生了厌倦感,一天天的睡也睡不好,碳水吃的也不够,一生病就消极厌世了,一梦过两天可能进组,我能在这陪着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庄逍遥把手叉到他腋下,试图让他起来,“地上太凉了,去沙发上坐着。”
但路苍烟不为所动:“我是不是太矫情了?”他歪头靠在墙壁上,一道光打在脸上,把他的眼睫毛照得如飞舞的尘埃般清晰,白净的皮肤像一张脆弱的卫生纸。庄逍遥诧异地意识到,他不知何时变得这么白了,再往下看去,是一根细弱的颈子,像是一个瓷瓶儿,空荡荡的睡衣里,锁骨几乎要戳破衣服,他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肌肉,估计都要掉没了,他收回眼,没敢再看下去。路苍烟继续说道:“我名利双收,我粉丝千万,我日进斗金,你说我在这半死不活的是为了什么呢?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一个月为了仨瓜俩枣日夜奔忙,我上个综艺拍个偶像剧,就能赚到很多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你说我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到底在不满足些什么?”最后一句话重得直接砸到了地上,和路苍烟一头撞上墙壁的声音一样。
庄逍遥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不理解路苍烟这样闹的原因是什么。
柯一梦给俩人送来垫子,他自己则坐到了沙发上,问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路苍烟喃喃说道。
“那你进娱乐圈是为了什么?喜欢演戏?享受千万人的喜爱?还是想要赚大钱?还是觉得娱乐圈的工作轻轻松松?”
路苍烟想了一会儿,重复道:“我不知道。”
沉沉的一声叹息。柯一梦无奈地换了个姿势:“路苍烟,你连自己都不了解,你指望谁能帮你?你自己都不敢诚实的面对自己,带着一张面具,你指望谁能透过那张面具去了解你,心疼你吗?你太天真了。”
诚实的面对自己,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是,他是个懦夫,他都已经承认了,难道还不够吗?
路苍烟把脸别了过去,鼻腔里立刻涌进墙壁特有的味道。柯一梦见他又是一副逃避的模样,知道说再多也无用,道:“路苍烟,你自己的问题你比谁都清楚,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救得了你,朋友也不是你的······回收桶。”
“回收桶?”路苍烟的鼻子皱矜矜的,不太理解这句话。但柯一梦低下了头,只做没听到,拿着手机刷了起来,庄逍遥捏了捏他的肩膀,也起身离开了,大片的蓝在他眼底铺开,被窗子格成一块一块的,好像被冰镇过的颜料,发着阵阵烟状的寒气。
柯一梦的手机里传来视频自动播放的声音,内容没听清,但路苍烟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点了点手机,神色有些尴尬:“你得过来看看。”
路苍烟拧起两道眉:“又怎么了?公司不是都发声明了吗?”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就着柯一梦的手机看了起来,看完,他整个人都傻眼了。狗仔拍到他和钟影书养了一只爱犬,虽然仍是分开的两段影像,但确实是同一只,狗子的眼睛应该有些问题,始终戴着一只酷酷的眼罩。视频前半段是他蹲在花坛前清理狗屎,狗子正正当当坐在他身前,一动也不动;第二段则是钟影书抱着狗和友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口罩帽子都没戴,被人拍了个正着。
“我靠······”路苍烟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在你家住的那段时间确实捡过一只狗,但不至于这么巧吧?”
“那狗呢?后来给物业了?”庄逍遥问道。
“没有,后来来了一个人说认识狗主人,我看他跟狗也挺熟的,我就把狗给他了,那人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这上哪找证据去啊?”
“甭想着找证据了,人家敢这么一波波的放出来,就是咬准了你百口莫辩,不是我说你到底得罪谁了啊?《茧》那事不是都解决了吗?”
“除了粉丝到处跟人骂之外,我谁也没得罪啊?”
柯一梦神色凝重的刷着手机:“你那《春暖花开》不是快上了吗?不能是那边搞事情吧?”
“不是,”路苍烟想都不敢想,“我在电影里算老几啊?还需要靠我的绯闻拉票房吗?这样下去谁还能去看啊,恶不恶心啊。”
“你别说,以前还真有过这种情况,没多少戏份的配角火了,拉着人家跑宣传,事后就翻脸不认人。”庄逍遥道。
“诶我这不可能,除非分不清轻重缓急,不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炒我和钟影书的cp,擎等着扑街呢,观感多差啊。”
庄逍遥笑道:“资方的心思你别猜,他们啊,只认为自己是对的~”
被他这么一说,路苍烟还真开始疑心起来,但刷了一圈下来,他发现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在针对自己,钟影书纯属被误伤,换个走动稍微近一点的女星,都能被造谣。他跟乔姐详细报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也和钟影书互相慰问了几句,到了晚上,网友开始审判起他的颜值,各种死亡灯光下的红毯和活动照片开始在各大app上流传开来,他各个时期的私照也被网友扒出,甚至还有博主火速赶出一期他微调过哪里的视频。路苍烟看得是七窍生烟,下午吃过的饭都差点呕出来:“诶不是,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明明是天生丽质!还微调了!张口就说胡话!”
庄逍遥把他小时候照片反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好几遍,问道:“不是大哥,你小时候单眼皮啊。”
“那咋了!我五六岁时候变得不行吗!”他眯缝起双眼,擎着头恼羞成怒地朝庄逍遥伸去,“你看看吧,我有拉双眼皮的刀疤吗?你仔细看看,我有吗!”
“行了!”庄逍遥一把别过他的头,笑了,“这时候来劲了,吃饱了心情就好了是吧!”
路苍烟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被撑起来的肚子:“诶你还真别说,总算理解那些心情不好就爱吃甜食的人了。”
“行了,别理解他们了,先想想你自己吧!乔姐那边怎么说?”柯一梦事业心比他强,一晚上都帮他关注着舆论。
路苍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已经报警了,绯闻的事儿影书解决,乔姐说我们发个声明就行。”
“啊?你这也太没担当了吧,让人家一个姑娘解决这种事。”庄逍遥道。
“主要是在绯闻中女生太吃亏了,乔姐的意思是我们要是还出头,粉丝更容易对影书纠缠不休,所以只要证明视频是拼接的就行。”
“呵,”柯一梦冷笑道,“你也太天真了,乔姐这不是明摆着——”
“一梦!”庄逍遥厉声制止他,“少说两句吧,人家有人家解决事情的方法,钟影书的兴许更好,所以乔姐才放手不管的。”
“行,是我瞎操心了。”柯一梦反讽道,庄逍遥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柯一梦耷下眼皮,把情绪都藏了起来,面色平静地问道:“苍烟,你是不是困了?”
躺在沙发上的路苍烟听到自己的名字,撑起眼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庄逍遥忍不住感慨:“这都能睡着?心真大啊。”
柯一梦道:“什么心大,这是没打到他痛处。有些人就是这样,出点儿事就觉得天塌了,有人给解决就万事大吉了,那一点点所谓的觉醒,也不过是因为没顺着自己的心意罢了,你看他现在不就是这样嘛?想要名利想要钱,想要爱情想要闲,样样都想要,样样得不到,自己还茫然,怨天又尤人。”
“行了行了,”庄逍遥像是挥苍蝇一样挥着手,“少说两句吧,你今天这牢骚怎么这么多,试戏不顺利啊?”
柯一梦没说话。房间顿时只剩下路苍烟匀长的呼吸声,庄逍遥抻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肩颈,今天又是哄路苍烟又给他收拾屋子的,累得他像是爬了个山,他的目光驻足在路苍烟恬静的睡颜上,由衷叹道:“命真好啊,跟个小孩似的,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你这是什么溺爱的老父亲心态啊,小孩子总有失去庇护的那一天,现在不慢慢让他学会独立行走,以后有他摔个狗啃泥的时候。”柯一梦撇着嘴,非常不赞同他的心态。
“诶你这人,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柯一梦白了他一眼:“祈求一个人一辈子无灾无难,不如去买张彩票,一天天的净说梦话。”
“也是,这世道,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都是奢侈啊。”
“行了,咱俩给他送床上去吧,折腾一天我也累了,早点睡吧。”
灯关了,世界落入黑暗的蒸炉里,各种思绪在其中翻腾着、炼化着、凝固着。路苍烟翻了个身,睁开了双眼,一束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映在天花板上,森森然的,恍惚如一把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第二天他是被香气唤醒的,作息非常健康的庄逍遥一早就给他和柯一梦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俩人草草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胃被唤醒了,思绪还迷乱着,三人没说话,都是一边吃饭一边刷着手机,突然,嘴巴塞得满满的路苍烟发出一声怪叫,咚咚灌了一大杯水把食物顺下去后,瞪着双眼,道:“钟影书要开新闻发布会!”
“啊?”庄逍遥觉得自己好久没在娱乐圈听到新闻发布会这个词儿了。
“什么时候?”柯一梦问道。
“上午十点。”
“这不是快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是啊是啊,真是神来之笔,”路苍烟撂下筷子,兴奋地徘徊起来,“在这个能开直播的时代搞新闻发布会,出人意料啊,我打个电话慰问问她。”
“诶别——”柯一梦的制止比不上他的手速,路苍烟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但对方没有接,自动挂断之后,他期期艾艾问道:“我是不是冲动了······”
“你还知道啊!讨不讨人厌。”庄逍遥重重敲了下桌子,“赶紧过来把饭吃了!”
路苍烟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重新回到餐桌旁,刚一过去,柯一梦的长臂袭来,果断把他手机收走了,路苍烟敢怒不敢言,混着食物把怨气一口口嚼碎咽了下去,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一个点儿,俩人也在餐桌旁陪了他一个点儿,吃完饭,他把盘子一推,庄逍遥就开始任劳任怨的收拾桌子,柯一梦的眼睛在他俩身上逡巡了几圈后,把手机还给了路苍烟。
水声哗哗哗响着,宛如流泻进屋子的光的声音,路苍烟的眼睛也随着光在屋内转悠了起来,昨天搬动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归置齐整,地面一看就是拖过了,茶几也擦得光可鉴人,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沙发一隅,整个屋子窗明几净,再看回自己,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突突的,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他忽然想到柯一梦说得那个词:回收桶。
他自己是个垃圾桶,还要把周围的人也变成垃圾桶。他可真是个垃圾。
想到这,他慌忙跑到水池边,抢过庄逍遥手里的碗,道:“我来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好,他唯一知道的是不能让朋友被自己同化。
庄逍遥怕把碗打了,没跟他争抢,把手冲净后退到一边,打趣道:“怎么了?怕我摔坏啊?摔坏再赔你一个,实在不行我送你个洗碗机,更省心。”
路苍烟关上水龙头,倒扣着碗,把水沥净,道:“我怕你碎。”
“什么?”庄逍遥没懂他的意思,路苍烟却不再说话,把餐具和锅都一一洗涮干净,他平时不大开火,也就煮个面,家伙什是父母添置的,放在哪里他都不太记得,也难为庄逍遥把它们翻找出来。
最后把台面擦净,他整个的也好像得到了净化,他乱七八糟的人生似乎也随着用具一件一件归了位,重新掌握了命运似的,他发觉做家务是一件还挺有趣的事。他露出融融的笑,笑星溅到庄逍遥脸上,他也笑了起来,状似遗憾地对柯一梦说道:“咱俩昨天是不是太勤快了?”
柯一梦点头:“不然等会再给弄乱?报复一下?”
“诶你俩过分了吧!”路苍烟摔下抹布,揽住庄逍遥朝柯一梦扑去。
“等等!”柯一梦见势不对,赶紧扬起手机保命,“新闻发布会马上开始了!还看不看!”
“看看看!”三人你推我搡地闹成一团,还有两分钟到十点,来不及换别的设备,三个大男人只得在小小的屏幕前缩着肩膀挤挨着,像是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的小动物,没过一会儿互相看看对方的蠢样,又嘻嘻哈哈笑得东倒西歪。
新闻发布会全程直播,来得媒体并不多,前排特意为狗仔留有位置,硕大的一张纸贴在椅背上,白纸黑字印着他们的名字,座位上还放着一枝花,像是在悼念他们一样,直到直播结束,那支花也没动过位置。时间仓促,场地布置的很潦草。钟影书在经纪人的陪伴下落座,她素面朝天,但神采奕奕,丝毫不受流言困扰的模样。
她首先就她和路苍烟的绯闻做了回应,晒出了视频分属去年和今年的拼接证据,三两言语就把狗的问题解释清了。随后是争议较大的学历问题,直到此时路苍烟才得知,她确实是随云舒的校友,差别在于她是成人深造,随云舒是标准考生。她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学历,简介里清清楚楚的写着,只是大众吝啬于自己去查而已,一水的听风就是雨,像个喷头似的散布自以为真的假消息。
她也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小姐,她的头十四年生活在边陲小镇,是一个过节都得担心停电的地区,完成义务教育后跟随打工的父母出了家乡,识天地,识人间,更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于是一边在厂子里打工一边学习,因为生活拮据,考上了大学而无力承担,便又放弃了,蹉跎了一段时光后,她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便重振旗鼓,偶然一次机会,她成了业余模特,自此认识了娱乐圈的从业人员,跑了几回龙套后,她爱上了这个行业,她不梦想成为大明星,对她而言,这些都太遥远了,她只想在吃饱穿暖之余,浮光掠影般的体验一下别人斑斓的人生,就心满意足了。梦想太奢侈了,但她还是想偶尔的做一做。
一路的摸爬滚打,养成了她乐观坚韧的性格,也得益于此,走到哪里她都算吃得开,久而久之,她得到了一位女性导演的关注,女导演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生命力,便开始给她在自己的戏里安排一些角色,她的人生开始往上走了。
女导演谆谆善诱,处处提携,她自己也争气,照着别人差了一大截儿,便每日比别人多学习两个小时,基本功不行,就从头一点点儿练,在导演的鼓励下,她重新考了大学,成为了随云舒的学妹。
她现在的经纪人兼老板也是学校里认识的,老板和她情况差不多,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一路按照父母的安排学习生活,工作了几年,攒了点钱,觉得人生再这样过下去,迟早要发烂发臭,孤注一掷的辞了职,考上了导演系。俩人在遍地富家子弟的电影学院中,才是真正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至于经纪人如何开了小公司和她一起闯荡娱乐圈,她们并没有细说,只说在女导演和其他女制片人的帮助下,俩人的小作坊慢慢上了道,虽然只能在小剧场和剧中打酱油混脸熟,但她们已经心满意足了。《春暖花开》的女二号,也不是外界传闻的那种靠肮脏手段得来的,是女一号举荐的,这样一个饱受争议的项目,名气大的演员在观望,她便宜演技又好,便和制片方一拍而合。
她说:“我这一路,说是全靠自己努力,那是妄自尊大,说我没遇上什么烂人烂事,那是痴人说梦。我只能说我很幸运,我真的很幸运,遇上了各种各样的贵人,是这些美好的女孩儿们,一路托举着我,才成就了今天的我。你们轻轻松松的侮辱我没有关系,可你们三言两语就抹煞了帮助我的女孩儿们,那我是要坚决制止的。我没什么春秋笔法,也不能一手遮天,但我会拿起法律武器来保护我,保护她们。我这一路走来,见到了太多被污名化的女孩,被造黄谣的女孩,被潜规则的女孩,她们被欺辱了却无处说理,只能堆在角落里慢慢腐坏着,直到最后成了连自己都嫌弃的人。我想用我的行动告诉大家,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做人,你们休想用肮脏手段打垮我,那些鬼蜮伎俩,留给你自己吧,我、不、怕!”
发言到这,视频前的三个大男人不约而同鼓起了掌。路苍烟看着屏幕里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与她相比,自己才是真的矮小。
随后的媒体采访乏善可陈,她都不卑不亢的回答了,只是在问到女导演的时候,她哽咽了:“她已经去世了,关于她的问题希望大家就此打住,谢谢你们了。”发布会也到此结束。
但事情还没完,刚下播,她就晒出了报案和受理记录,她公司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段视频,是专业人士一帧一帧分析她和路苍烟的绯闻视频是拼接的原因。
三人仍旧肩膀挨着肩膀的坐着,仿佛被熔铸成了摆件一般。屏幕黑了,映出被夹在中间的路苍烟的脸,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圆润的鼻头上点着一点水滴样的光,像是清晨鲜花上的露珠,带着恬静的、水灵灵的鲜活气儿。很奇异的,那润泽的露珠打开了他的心门,让他这颗几乎枯死的老树重新抽了枝,他仿佛能看见自己明年枝繁叶茂的模样。他得感谢钟影书。
柯一梦边活动僵硬的脖颈边直挺挺的躺到一旁的沙发上,一直没怎么换过姿势,他的背后像是打了一层钢板,叹道:“钟影书这体力也是绝了,边拍戏边学习,谁能想到她其实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
“这才是榜样啊。”庄逍遥也累得在地上躺下了,双手抓着沙发底,使劲儿抻了个懒腰。“努力加运气,真是缺一不可,她的那位贵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路苍烟像是被香味勾引的小狗般,猛地跃到他身上,道:“你知道那位女导演是谁?”
“诶你······拿开你的脏爪子,”庄逍遥理不直气不壮的扒开他,心虚地翻了个身,路苍烟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薅了起来,他一抬头,看见逆光中像个豹子似的蠢蠢欲动的柯一梦,没了法子,只得投降。“我说你们可真八卦,人家都说了不要打听你们还得刨根问底,讨不讨厌。”
“人类靠八卦汲取养分,哎呀你赶紧说,别顾左右而言他。”路苍烟举起手,作势要打。
“好好好!”庄逍遥握住他的拳头,像扔垃圾似的忿忿地一把丢了出去,“近几年自杀的女性导演一查你们就能查到,这个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不怎么关注而已。但是她自杀的原因,我听说是受了欺负。”
“潜规则啊?”路苍烟问道。
庄逍遥摇摇头,道:“道听途说啊,不要当真。她和她男朋友共同执导了一部戏,拿下挺多奖,结果被那男的摆了一道,连个署名都没有,她去讨要说法,但那男的不光打她,还pua她,骗了她一部写得差不多的剧本,拿到手后拍了部商业电影,不仅票房大卖,又拿了一个含金量很高的奖,他名利双收,女孩啥也没有,她气不过,打了官司,但是著作权嘛,你们知道的,很难界定的,拖拖拉拉几年,判了她输,她应该也是绝望了吧,出结果的当天就吃药了······”
“我去,这男人也太狗了吧!”路苍烟气得一拳锤上庄逍遥的肩膀,“这导演谁啊?”
庄逍遥捂着肩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倏地反应过来:“前几年那个崭露头角的新生代导演?我可是听说他背景不简单啊······”
一时间,几人噤若寒蝉。大太阳隐在了通天高楼的后面,万丈光芒好像是那楼自己发出的,诡异的静谧中,庄逍遥慢悠悠道:“道听途说,一切都是道听途说。”像个紧箍咒。
没什么新鲜事,一切都只是轮回而已。
官方很快公布了调查结果,几个造谣者被拘留,等待进一步审理。乔姐花了点钱,把相关词条买上了热搜第一名,粉丝喜大普奔,但路苍烟好转的风评仅粉丝可见,与获得广泛获得好评的钟影书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这样的结果虽然不能让路苍烟满意,但已经达到了乔姐的预期。他的想法并不重要,按照乔姐的说法,他是一个不能顾全大局,没什么长远眼光的人。在他身体休养的差不多后,工作也陆陆续续恢复了,《春暖花开》马上就要上映了,宣传排得紧锣密鼓,来现场的人比此前多了一倍,导演简直笑开了花,前有路苍烟的爆火,现在又有钟影书这样的话题人物,他预估自己也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针对路苍烟的网暴还没有停止,他的账号似乎成了脏话回收站,总有人过来冷不防的对他破口大骂,删掉也无用,他们不是什么有组织有规模的攻击,只是一个个生活不如意,或是被谣言毒坏了脑子的散户。网络上的言论他可以选择不看,可现场观众的反应却他却不能忽略,每每轮到他发言,观众席上总会有人发出嘘声,即便很快会被自己的粉丝压制,但那些倒彩像早秋不冷不热的风似的,看似没什么威慑力,却催得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人也一天枯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