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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超脱(五) 学校今天组 ...

  •   学校今天组织春游,正好没什么学生,他在大门口保安严肃地目光中张望了会儿,转身朝学校侧后方走去。那里以前有个不知作什么用处的小门,小门上头装着铁丝网,谨防学生逃课,但小门和龟裂的墙体之间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那裂缝基本只有瘦小的女生能挤过,所以在他上学的日子里,学校从未修补过那儿。
      刚转过去,远远一望,随云舒的心顿时一沉,那里在施工。近年来校园安全问题可谓重中之重,学校也终于关注到这不起眼的小地方了。门被拆了,裂缝也被扒成了一个大豁口,看样是要重新砌墙,机器声震耳欲聋,撞得随云舒头晕眼花,但他还不算瞎,看到除了背对他抽烟的两个工人外,其余一个人也没有。
      他前后看了看,心一横,直接一脚跨了进去,然后像逃命似的狂奔起来。
      从后门穿越大半个操场,他一鼓作气跑到了小礼堂旧址。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操场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人,才撑着膝盖弯下身子剧烈喘起来。出了点汗,又吹来一阵风,他冷得更厉害了,便赶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小礼堂多半也要拆,里面堆满了杂物,是阳光进来都得摔个跟头的程度,他闻不到味道,但口腔能感受到老房子那种特有的潮湿,两旁的座位东倒西歪,有的椅子缺了椅背,有的缺了坐板,地上乱七八糟的不知是什么垃圾,太暗了,他看不清楚,也不想打开手电筒,于是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腾挪到了舞台边缘。
      有什么东西在角落发出窸窸窣窣声,吓了他一跳,但他随即镇定下来,想必是跟他一样无家可归的老鼠。他用指尖蘸了下舞台上的灰,凑到眼前看了眼后又嫌弃地吹掉了,而后自嘲地笑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
      试了几次,他才终于把自己送到舞台上。仰躺在上面,他眼珠不错地盯着黑魆魆的棚顶,那里什么也看不见,连点零星的反光都没有,那黑如密不透风的网,把人网罗后缓缓收紧,让猎物窒息而亡。
      随云舒产生一种黑云压顶的压抑感,黑暗和怪声也滋生出不安情绪,两者拧成了一股绳,牢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使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从漆黑的棚顶上似乎垂下一只惨白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脸颊,冷冰冰的,他身不由主地打了个哆嗦,耳边忽的响起一声尖啸,提醒他快点逃,但他却被那勒在脖颈上的绳子牵绊的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的手胡乱摆动着,结果一下碰到了兜里的手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出并将屏幕点亮,骤然亮起的光击碎了幻象,一切恢复如常,可黑暗依然在虎视眈眈,光明正大的弥散在四面八方,他缓了口气后赶忙坐直身子,在屏幕马上熄灭时将其再一次点亮。
      这时他注意到有未接来电,是温良和坤哥。坤哥对联系不到他已是见怪不怪,因此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公司正在处理谣言,让他按兵不动。温良却锲而不舍的打了将近五十通电话,看着这数字,感动的同时,他也觉得有点烦。还有其他人发的消息,他没仔细看,全部略了过去。
      放下手机,他抬头望向观众席。不知道路苍烟当时坐在哪里,亦或站在最后排,而今观众席布满了灰尘和垃圾,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他和路苍烟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也改天换地,好像他和这礼堂捆绑了灵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起身慢慢踱到舞台中央,想重新跳一遍当年的舞蹈,可这里年久失修,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不能一下毙命反倒成了个饿死鬼,那就太冤了。
      转了一圈,他又坐回原来的地方。想见的人见不到,想做的事做不了,人生大约常常如此,圆满才是妄想。他苦笑了一声,既然从这里开始的,那也从这里结束吧。
      他打给了温良。
      对面似乎守着手机,连嘟声都没响起就接通了电话,
      “喂随云舒!你怎么样?我快担心死了!”
      “我没事。”随云舒轻柔的说道,“你傻啊,你联系不到我不会直接问坤哥吗?”
      “导演问坤哥了,他又转告全剧组了,但是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不放心!”温良的声音难得带着急躁。
      “那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可以确定我没事了吧,我真的挺好的。”随云舒打了个冷颤,牙齿咯咯作着响。
      温良听见了,狐疑的问道:“真的?那刚才是什么声音?而且我听你有鼻音啊,你感冒了?”
      “嗯有点着凉。”随云舒吸了吸鼻子,试图用气流冲开堵塞,但失败了。“先不说这个,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办。”
      “嗯,其实特别简单,”随云舒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往下说,“帮我传一句话就行。”
      温良沉默了,随云舒以为他挂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见仍然正在通话中才重新放回去:“温良?”
      “给路苍烟传话是吧?”温良咬牙切齿的问道,但还不等随云舒回答,他又抢白道,“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都拉黑你了你还理他干什么?就算之前是我误会他了,不是他公司搞鬼,但是热搜上那些鬼话连篇的微表情心理学分析呢?也不是他搞的?我跟你说我可不信!”
      “那······也有可能还是王诘那边搞得啊。”随云舒下意识地替他辩解道。
      “哎呦您可醒醒吧!僵尸见着你这样的都绕道走。”温良苦口婆心的劝道,“这时候各方混战,谁知道到底谁是鬼?所以您能放弃幻想准备战斗吗?”
      “我不想战斗,我只想让你帮我传个话。”
      温良气得直哼哼:“我不帮!你找别人!”
      随云舒从善如流:“那行,你把柯一梦或者庄逍遥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系。”
      “我的天你是疯了吧!”
      “我没疯。”随云舒郑重其事的说道,那严肃的语气把温良吓了一跳,他暗暗揣摩着自己的偶像可能真的精神失常了。
      “我就是想请你代我跟他说:‘对不起,之前是我唐突了,给你带来困扰很不好意思,以后绝对不会打扰你了,希望你的事业蒸蒸日上。’”随云舒说得又轻又快,好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浮云。
      温良本能的察觉到不对,问道:“你在哪呢?怎么好像有回声?”
      随云舒咯咯笑了起来:“这你都能听到,你听力好灵敏啊。”
      “你在浴室?”
      “不在。”
      “你在家?”
      “别猜谜了,你帮我传个话吧,算我求你。”
      温良好半天没回他,但随云舒知道他在听,因为那边传来布料的摩擦声和喘气声,他耐心等着,直到温良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先告诉我你在哪,我再帮你传话。”
      随云舒咬着下嘴唇,梦呓一般说道:“在梦开始的地方。”
      说完,通话就断了。他的手机没电了。
      随云舒再一次躺倒在舞台上。他太累了,又冷又渴又饿,头重得像是顶了个千斤顶,细弱的脖颈根本无力支撑,随时都能被压断一般。他转了个身,抱着双臂,屈起双膝,把自己团成了蜗牛状取暖。这次梦中没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只有无边无际的冰窟。他踽踽独行,找不到出路。
      走了不知多久,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焦急又愤怒,他呻吟了一声,第一反应是路苍烟,但转瞬就否定了这个答案,他的理智还没完全消失。那叫他的会是谁呢?
      他的身上暖和了些,一只火热的手探上他的额头,使他顿时漾出了一丝笑。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温良那张愁云惨淡的脸。
      “你怎么······”随云舒惊愕的问道,脑筋凝滞不动了。
      温良瞪了他一眼没回话,只是把双手穿过他腋下,扶他坐起来:“能不能走?不然我背你去医院。”
      晕头转向的随云舒干呕了两下,拂开他的手:“你怎么找来的?”
      “你先别管了,你都快烧糊涂了,赶紧去医院!”温良试图再次将他抱起,但随云舒非常抗拒,一直絮叨着问他怎么找来的。
      温良无奈,只好随他一起坐在积了好几层灰的舞台上,揽着他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道:“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
      “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温良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比你小两届,你没见过我正常。”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随云舒说着哆嗦了一下,温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咱能不能先去医院啊?我怕你烧成傻子。”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天,难怪说远离偶像的真实生活呢,谁能想到舞台剧新星随云舒是个恋爱脑,还是个有病不治的神经病。”
      随云舒后知后觉地反问:“我怎么是恋爱脑了?”
      “你喜欢路苍烟喜欢的要死,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啊!上次吃饭的时候你都快把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了!”温良无法摊开两只手,便勉为其难的摊开一只表示无语。
      “这样啊。”随云舒被热气烤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笑起来,“可你不喜欢他,为什么呢?”
      “还能因为什么!”提起这事温良就生气,“他是个渣男啊!他配不上你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对他什么意思,但他怎么做的?他吊着你,像逗一只哈巴狗一样,高兴了就哄你玩玩,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可你是个人,不是宠物!”
      “他不是那样的人。”随云舒垂头闭目,胃里好一阵翻江倒海,使他不得不停下来等这风浪过去。温良却以为他已经词穷,继续说道:“你就说他做得那些事,哪点像个男人?连同事都不会做得这么绝情,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叫什么?背刺!对背刺!”
      “可是,”随云舒咽下一口唾液,哽咽着自白,“他是促使我走上演艺道路的贵人,要不是他当年的鼓励,我或许早就像那个男孩一样自杀了,可他为什么会忘了我呢?为什么?”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不知道为什么,温良的声音竟也有点抖。
      “不是,那年文艺汇演,他不知怎么进来的,正好看到我在台上跳舞,后来他去后台特意对我说了一番话······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不掺杂任何功利的赞美和喜欢,对此我始终记忆犹新,无法忘怀。”随云舒越说声音越轻,仿佛陷入了一个柔软的梦里。
      温良忽然扶正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上台演出那年,我也在观众席,从那以后我就成为了你的粉丝,也学了舞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和你同台共舞,后来听说你转行成舞台剧演员,我也追随你的脚步走上了舞台剧演员的道路!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本身就很优秀,你不需要别的光来照亮自己,因为你本身就是光!就让路苍烟见鬼去吧!”
      随云舒有些短暂的失神,鼻腔内弥漫着烧灼的炙痛,喉咙每吞咽一下也痛得撕心裂肺,就连每个毛孔都像被竹签挑着一样细细密密的痛着,他趴在一块即将淹没的岛礁上,四周是茫茫无际的痛苦的海洋,他快要被吞噬了。
      但残存的理智威逼着他,他焦急的问道:“那个自杀的男孩,你认识吗?”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认识,我就是因为他出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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