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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超脱(四) 人都走了, ...

  •   人都走了,剩随云舒自己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他习惯性的掏出手机,却在点亮屏幕的刹那间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它猛地扔到了桌上,室内旋即响起一声巨响,他望着此刻对他来说是定时炸弹的东西喘起了粗气。屏幕亮了起来,是温良打来了电话,但是他没接,而是静静等着呼叫停止。温良打了将近三十通电话,导演也打了两通,还有很多未读消息提醒,他看都没看,再次把手机狠狠倒扣在桌面上。
      回家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他像小时候遭到欺凌后一样,全身酸痒难耐,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肮脏的不堪入目。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仍旧没走出那个困境,他救不了当年的自己,救不了当年的同伴,如今他长大了,仍然没有能力救现在的自己。
      真没用。他用刷子狠狠刷着自己的脚,那被另一个同伴“吻”过的脚。血一丝丝的流出来,随即消融于水中,好像它从未存在过。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男孩的眼睛。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年级的,只记得在某个阴雨天,他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被他们甩到了他面前。仅仅因为他画画时把颜料涂在了指甲上,他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和肆无忌惮的谩骂。
      现在想来,那男孩的指甲上不是红颜料,而是剥落的指甲油。可是那也不是被霸凌的理由。霸凌不需要理由。
      那男孩后来找过他,送给他一幅画。画上是他在跳舞,在闪闪发光的舞台上跳舞。男孩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冲他笑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幅画他一直珍藏着,只是扔在了杂物间的深处。他试图把那段记忆封锁,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只要把所有关于那段时间的东西锁起来,他就能过好余生。可是他忘了,他就是因为跳舞好长得好看,才成为被欺负的对象的。他应该把自己赖以生存的东西都丢掉,他应该把自己也丢掉,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解脱。
      水冷了,夜深了,万籁俱寂,他却打了两个喷嚏,在浴室内激起短促的回声。他哆哆嗦嗦地从水里走出,冻得行动迟缓、大脑迟钝的他顺手关门的时候,忘了及时收回扶着门框的另一只手,结果食指被狠狠夹到了。
      起初是不疼的,大脑也一片空白,他举着发白的手指静静瞧着,直到血从指甲缝里一点点渗出,痛觉才开始叫嚣。那感觉如磅礴汹涌的浪潮,一下就将他淹没了,他窒息了,耳朵里响起嗡鸣,大脑犹如被一根长针从太阳穴刺入般尖锐的疼着。他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绕着屋子跑了起来,期以通过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痛感才渐渐消失,只剩下一抽一抽的痛,他精疲力竭地蹲在地上,经过疼痛洗礼的大脑仿佛重获新生。
      他缓缓吸了一大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突然,他欣喜的发现,在身体疼痛的对冲下,心里的痛觉仿佛减轻了。针刺的大脑只剩下一件事——手疼。他缓缓把视线投向门,着魔了般踅踅磨磨地走了过去,这次他把中指抵在了门框上······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他的眼前只剩下那根葱白一样的手指······他毫不犹豫地,使劲关上了门······
      太阳照常升起。
      当千万束光箭一般射穿他眼皮的时候,他猛然惊醒。随他一同苏醒的还有痛觉,手指又肿又涨,那种感觉像是倒立太久浑身血液逆流一般,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似是平白无故挨了一板砖,睡了一夜凉地板,此刻的他浑身绵软无力,凉气嘶嘶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不记得昨夜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泪眼婆娑的靠坐在门边上,对着男孩的幻影不停道歉。
      他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瞧着饱受摧残的手指。一共四根,左右对称,雨露均沾,在晨光的洗礼中,他啧了一声,暗骂自己有病。夜晚有时候真像魔鬼,给艺术家毒苹果一样的灵感,给普通人毒品似的快感,让人丧失理智,透支身体。他呻吟着撑起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边上,诚实的肚子开始唱空城计,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温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手痛立时减轻不少。他又喝了两杯后才翻出药箱,开始细细给自己包扎起来。当光移到他侧脸上的时候,他完成了最后一根手指的包扎,屋子沐浴在光海里,所有的物品都染上了一层金光,包括他。他伸了个懒腰,一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影——鸟窝一般乱蓬蓬的发、鬼一样的面容和毫无生气的眼,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猛地想起那男孩,和他一样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被欺负时满是倔强和不服输,以及一种对周遭世界的愤怒的勇于表达情感的眼睛,后来那眼睛就变了,变得和现在的他一样麻木毫无生气,再后来,就只剩下浓雾一样的悲伤,及至最后永远的闭上了······
      他的心忽悠颤了一下,像是得到什么启示般,有个声音一直在朝他呐喊——你不能认输!你还不能认输!
      对。他还不能认输。
      镜子里那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随云舒像是一个被突然注入空气的娃娃一般,忽的就生机勃发了。手指还在抽痛,他小心翼翼地举了起来,爱怜地轻轻吹了两下。昨晚的一切都像是噩梦成了真,让他产生了一种平行世界的错觉。
      他给自己煮了碗热腾腾的面,饱餐一顿后,心情也舒畅起来。他找到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了会电后,狠狠心,开了机。最先跳出来的是无数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其次是一些app的推送,他瞟了一眼,果然都跟自己有关,他苦笑着将其关掉,而后从上到下的给关心他的人发去消息,告知自己无事,请勿担心。
      电充到一半,他拔掉手机,走到沙发侧面,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盘腿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在雷鸣般的心跳中再一次点开了那个让他陷入深渊的视频。视频播放已经破亿,公司发的声明无济于事,热评依然是骂他的,但经过一夜后,也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在视频中他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证据,只是平白无故地又重温了一遭他和男孩的痛苦,看着男孩颤巍巍的身子,他忽的想起男孩送他的那幅画,而后不假思索地跑向了杂物间。
      过了这么多年,画依然完好无暇,刮刀抹就的背景上,是大片犹如黄水仙一样的淡黄色,好像是他在发光,照亮了整个舞台。只是时间长了,画灰蒙蒙的,似乎画中人物也正在经历阴天一般。他立刻下了单上光油,他不是专业的,不知道这种办法可不可行,但他希望能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然后他拍了张照发给坤哥,并讲述了一下来龙去脉。他知道这样一幅画证明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小小的期待着,结果坤哥真的给他破了盆冷水,并告诉他最近除了他,谁也不要联系。
      他沮丧到无以复加,索性关了机直接睡觉。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发烧,浑身发冷,不停地打颤,他昏昏沉沉的胡乱吃了两片感冒药和退烧药,重又昏了过去,结果第二天身体非但没好,精神也再一次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一篇《惊!母子两代共事一夫,随云舒背后资本大揭秘!》的文章粉墨登场。
      开篇便是一张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他醉酒后衣衫不整的照片,旁边的人被打上了马赛克,接下来便是一张戴着墨镜的男人的照片,虽然看不清面容,可那清瘦的身形和大老板有八成相似。文章紧接着便是以随云舒身边人的口吻叙述这么些年,他妈妈是如何征服当时还是经纪人的大老板并爬上了别的资本家的床,如何出卖□□换取资源,如何在怀孕后和经纪人结婚生下随云舒,又将还是孩子的随云舒送到其他资本家的床上等等,文章的最后,直指随云舒妈妈是二十年前自尽的红极一时的女星,并说随云舒到现在还和大老板,也就是他的养父保持着不正当关系。
      文章说的有鼻子有眼,评论区竟然还真有人贴出自尽女星的照片和他进行对比,最后得出他果然是私生子的结论。但也有已故女明星的影迷进行反驳,并说她的死疑点颇多云云。他的名字、女星的名字、大老板的名字瞬间登上热搜榜,并牢牢占据榜首。
      怒极反笑,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马上给坤哥打去电话,但那边似乎也忙得脚不沾地,匆匆嘱咐两句就断了线。他倒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不懂自己为什么成了众矢之的,难道他要变成资本博弈的牺牲品吗?可是他压根也没创造多少价值,没多少潜力啊,他不过就是想好好演戏,就像当年一样想好好跳舞,但怎么就这么难?
      发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呆,他下意识的再次点开社交媒体,结果热搜榜单大换血,那篇文章影踪全无,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震惊地直接弹射起身,但起猛了头太晕,他又躺回床上,搜索着自己和公司以及大老板的名字,但无论是全名还是缩写,都搜不到那篇文章的只言片语,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梦。
      “难道真是幻觉?”随云舒自言自语道,手指还在不停地往下刷,突然,一篇刚刚发出还没任何评论的帖子跳进他眼中。他呆呆地凝视着那篇帖子,直到手机砸上鼻梁,他才被痛醒。鼻梁的痛蔓延到眼里,使他泪流满面,几乎无法睁开眼,但他无暇顾及,因为那篇帖子是路苍烟粉丝发的——“每和随云舒工作一次,路苍烟就碎掉一点。”
      帖子很长,几乎是把随云舒和路苍烟参加的每一场直播和节目都一帧一帧的截了图,并对俩人的微表情和下意识反应进行了一番细致且专业的心理学和人际交往学的分析。堪称人类史上的第八大奇迹——粉丝眼中我那饱受欺凌,弱小无辜的哥哥。
      根据粉丝入门必修微表情课程的分析,在随云舒身边的路苍烟,压抑痛苦没有自我,他讨厌炒cp,讨厌随云舒每一次没有边界感的触碰,讨厌随云舒,但作为兢兢业业的演员,他忍辱负重,体体面面的完成了每一份工作。而随云舒呢,则是一个万恶的、为了红不择手段的死钙,他欺凌路苍烟,逼他炒cp,同时性骚扰他,就为坐实cp粉眼中因戏生情的人设,结合他“霸凌”的前科,他真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这篇帖子最令他心惊的是,那些对他的心理分析大约有六成是对的。因为他记得和路苍烟在一起的每个瞬间和心理活动,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不知看过多少遍俩人的直播和节目。所以越看到后面他越迷惑,路苍烟真的这么讨厌自己吗?
      他刷新页面,这时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有路人朋友为随云舒鸣不平觉得粉丝小题大做的;也有直接开骂的;但更多的是赞同,他们甚至贴心的贡献了一个又一个楼主漏掉的细节。随云舒一路刷下去,手脚逐渐冰凉,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沉重。骂他的评论倒是没有那么多,可那一张张图片却是如假包换的:和他一起工作的路苍烟,真的不时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种情况尤以直播更甚。
      随云舒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往下坠,直堕到了有刀山油锅的地狱。记忆开始闪回,那些与路苍烟相处的画面大段大段倒带一样浮现在眼前,他忽然发现,不言不语的记忆其实把很多他刻意忽略的细节记录了下来。他明明看见路苍烟不愿和他胳膊挨着胳膊,他却自动解读为他热;他明明看见路苍烟不屑的冷笑,他却解读为他开心;他明明看见路苍烟宁愿和粉丝互动,也不想和他说话,他却解读为他没听见······太多了,他一厢情愿的解读太多了,不胜枚举。
      “哈哈哈哈······”随云舒像看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样纵声狂笑,手机被甩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他根本没听到,笑声掩盖了一切,也掩盖了他不自觉留下的泪。笑着笑着,他的喉咙开始痛,像卡着一根鱼刺似的,与此同时,他呼吸不上来了,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他急急忙忙起身跑向洗手间,刚一进门,便抱着洗手池干呕起来。没进食的他吐出点可怜的胃液后就什么也吐不出来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敢抬头照镜子,就这么软软地滑到了地上。
      完了······一切全完了。喜欢的人厌恶自己,没办法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还把老板卷入了风波,他的感情,他的事业,他的生活彻底完了。即便这件事日后解决了,可对于事业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娱乐圈更新换代这么快,等大众逐渐淡忘这些破事,他怕是连一锥之地也没了。
      还没联系坤哥,因为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还把大老板拖下了水,饶是他跟妈妈有再深的渊源,他也会断尾求生的吧。公司这时就应该放弃他,因为他不值得。
      想到妈妈,他本已经死去的心像是快灭的小火苗一样嗖的一下又复燃了,他跌跌撞撞的跑回卧室,找到手机,不假思索地给妈妈打了过去。可······一如既往的,那边没有人接。
      “哈哈哈哈哈哈······”他又开始放声大笑,“我才是最大最大的笑话啊!”他无力的垂下双手,亮起的手机被倒扣着摔进衣服中。“一个人,我始终是一个人,谁会爱一个连亲妈都唾弃的人呢?谁会呢?你既然不想要我,生我干什么!生了我又不养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先是对着太阳怒吼,而后放低声音,最后逐渐变成了耳语般的呢喃,说完,他举目四望,露出一丝绝望的自嘲,“谁说没养我,这房子,真大啊······”
      就这么靠在床边不知坐了多久,随云舒感到身体由内而外冒出了一股冷气,头也开始发昏,他知道自己又发烧了,但他已经不想吃药了,他觉得自己就这么死去挺好,死在自己的房子了,也不给人添麻烦,像那个男孩一样,回头立个遗嘱,把自己少的可怜的遗产全部给坤哥,后事就由他看着办。
      但是在死之前,他得去个地方。去那个梦想开始的地方,去那个和路苍烟相遇的地方——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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