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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hello,树先生(一) 好像哪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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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哪里在着火。
天空和大地连成了片。簇簇的烟涌向四面八方,仿佛是群魔乱舞的老树重新在扎根,暗红色的天是一块解冻的鸡血,那血淌下来,淌到了地上,也垂下了漫长而尖锐的惨叫。随云舒站在鸡血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极慢地走着,但好像又只是原地踏步,脑子又重又晕,似是被人头踵倒悬的挂在树上,鼻腔里充斥着焦土和血污味儿,这味道非常刺鼻,刺得他连眼睛都不得不闭上。他非常恐慌,虽然视线受阻,但他能感觉到,豺狼虎豹正在暗中窥伺,准备随时随地将他撕碎,所以他不得不继续走着。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他也必须往前走。他不能回头。
他撞上了一棵树。
疼痛使他眼前顿时一亮,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像是正在被吸进旋涡般,都扭曲着身子,抽成了长长的一条。四周非但没有变白,反而越来越黑,如抠掉了星星的夜空般稠密和压抑,又似乎是蝙蝠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的连成了漫无边际的片,教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咒诅。忽然的,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叫,他被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在持续不断的叫声中惊恐地转过身。
周围已经全黑了,只有旋涡发着晦暗的红光。漩涡中心,他看见一个张人脸,那人脸莫名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他着魔般慢慢靠近。那人脸还在尖叫,大张的嘴巴宛如一个洞,长长的舌头安静的蛰伏着,等到他走进,那舌头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随云舒惊恐地发现,这竟是自己的脸!
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这还不够。那舌头看见他狼狈的模样竟然化成了一张脸也笑了起来。人脸逐渐清晰,是那个自杀的男孩。这时他才发现,男孩其实是在哭泣。笑着笑着,男孩的脸开始融化,他也开始融化,它们混合成了一滩污浊的、肮脏的、浓稠的血沫。但他还留着一只眼,使他得以直愣愣的望着上苍。就在这时,四野里传来了歌声,同时还有重重的、欢快的脚步声。他呐喊了声救命,却发现徒劳无功,回应他的只有浮起的气泡。
歌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他耳边。而后,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人脸映入了他那尚未融化的眼中。他们俯视着他,他们嘲笑着他,大笑扭曲了他们的脸,又变成了一个个的漩涡。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在锅里。这血红的天地,是用自己和男孩的血铸就的。
又一张人脸探了过来,他笑嘻嘻的朝他说道:“我就是因为他才转学的。”
······
随云舒猛然惊醒。
明媚的、亮得刺眼的光斗篷一样拂过他的眼,使他泛起了一层泪光,不得不眯起。声音小心翼翼地探入他耳中,起初他只能听到嗡嗡的机器声,其后是细弱的,刻意压低的人声,再然后,他听到了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在对他絮絮叨叨的讲述着春日见闻。
他偏头侧向一边,但浑身酸痛无力,动这一下仿佛都会大汗淋漓,他不自觉地呻吟了一声:“嗯······”
正在说话的人止住了话头,快步走到他床边,边说边探出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终于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随云舒点点头,但脑子天旋地转的,马上又闭起了眼,沙哑着说道:“能,我渴了。”
“呦还知道渴呢,还没烧傻。”坤哥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响起。
“你能起来吗?不然我给你弄根吸管?”
“能!”随云舒倏然一惊,他还不想被当成个废人对待。说着便双手撑在床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支起上半身,脑子在用力过程中竟也逐渐清明起来。
坤哥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但同时还不忘帮他一把:“你一天天的,逞能最行。”他立起一个枕头,垫在随云舒身后,让他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随云舒坐稳后,低头讪讪一笑,他知道坤哥一语双关,自己不占理,确实脸上无光。一杯水递到他眼前,他伸手接过,抬眼说了声谢谢。温良柔和的笑着,回了句没关系。随云舒却一下愣住了,手一松,杯子掉在了床上,水泼了一床。
“怎么了哪不舒服?”温良没管杯子,第一时间坐下来关心他,坤哥也擎着脑袋瞅他。随云舒的喉结剧烈抖起来,他抓着温良手臂,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温良和坤哥都问懵了。温良困惑地和坤哥对视一眼,轻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你不希望我在这吗?”
“不是!”随云舒显而易见的焦躁起来,头上手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高烧后的脑子使得语言系统还很混乱,他想了半天才说道,“你说你因为那男孩才转学,什么意思?”
“哦这事儿啊。”温良悄悄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我爸妈本来打算高中的时候把我送出国,结果那件事发生之后,计划就提前了,所以还是小孩的我就被迫远走他乡。”
温良本想卖个惨,让偶像心疼自己一下,但没成想随云舒压根不吃这一套:“所以,你认识那男生?”
“说实话,不熟,我们不在一个班。只是听说他家境一般,成绩不好,所以独来独往,唯独画画还算不错,也就美术老师对他还算照顾。”
坤哥递给温良一块毛巾,让他把水渍擦掉,同时换了个杯给随云舒重新倒了杯温水:“他家境一般怎么还能上私立学校?”
“家长迷信成绩,本来上公立学校绰绰有余。听说他家里还重男轻女,上面有个姐姐,姐姐出了国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他父母就发疯一样想把他培养成人中龙凤。”
“这孩子,压力也太大了,父母的期望凭什么让孩子来背。”
温良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手背轻轻摩擦着,道:“不光是这样,他从小学习就不太好,所以父母一直在酝酿第三个孩子,听说他离开前,他的高龄父母又给他添了一个弟弟······”
“这真是······”坤哥收住话头,用苦涩的长叹代替了言语。太无力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随云舒尽力稳住自己握着杯子的发颤的手,吞咽几次才问道:“那这世上就没人爱他吗?”
“他奶奶吧,他离开后,父母要了笔赔偿金就息事宁人了,只有奶奶天天去教育局和学校门口转悠,抓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就求他调查,我还看见过几次。”
“啊,我好像也看见过几次。”随云舒的脑海里蹦出一个穿着还算体面、但脊背微弯的老人的身影。“那······”他揪着床单,于心不忍的说道,“如果老人还活着,看见那视频,得多难过啊,我感觉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温良急吼吼反驳道,但坤哥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制止他,同时开口说道:“云舒,我理解你的自责和愧疚,你觉得自己比他大,你觉得因为你不够勇敢,你觉得自己没有和他抱团取暖,害他最终走上不归路。你可能会想:我当时勇敢一点就好了,我去关心他一下就好了,我要是反抗就好了······但是你别忘了,你也是受害者,你也还是一个孩子。一个还是孩子的受害者,不应该替作恶者和冷漠的大人去背负这负担。一个还是孩子的受害者,就应该尽情哭泣,尽情指责。”
“就像是现在,你觉得因为自己的缘故,把大老板也牵涉其中,因而自责,因而愧疚,但这些谣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明是为非作歹的人的错误,凭什么受害者也要遭受谴责,遭到道德审判?”坤哥握住他的手,放低了声音,“人啊,冷硬一点没什么的。你当自己是锅吗,什么都能承受?清白是很重要,但是你自己更重要。下次别再把自己搞进医院了知道吗?只要活着,什么事儿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你要是没了,那在人们心里,真相反而不重要了。”
随云舒的心被熨帖的暖洋洋的,阳光也张开一把硕大无朋的伞,把他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在坤哥和温良脸上来回逡巡,一不小心,那泪水滑了下来,在被单上砸出了一个花。春天来了,春天在他身上盛放了。
“行了,没出息。”坤哥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随云舒破涕为笑,揉了把脸,瓮声瓮气的问道:“那大老板那边,那个文章······”
坤哥闻言,转过身子,对着灿烂的阳光闭起了眼,高深莫测的说道:“这个不用他出手,有人会收拾这群人的,就是《茧》那些没影儿的奖励,咱得放弃了。”
随云舒擤了下鼻涕,清爽的说道:“无所谓,本来也不属于我嘛,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你是和路······那边商量好了吗?”
“对,乔姐也早就察觉到事态不对了,所以回头我们两家会一起发个声明。”
“切,真恶心。”温良不屑的耸了耸肩,“他也放弃,那路苍烟粉丝不得骂死云舒啊,把锅全甩给云舒,保全自己名声不说,还能虐一波粉。”
坤哥呼噜了下他的后脑勺,调笑道:“你小子,学挺快啊,还知道虐粉呢。”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站在她的角度来讲,她不仅做得没毛病,而且算是仁至义尽了。”
温良还不服气,但坤哥说得在理儿,便只能气哼哼走到窗前,狠狠扒着窗台来发泄。随云舒很累,虽然背后有面墙在支撑,他却仍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下坠,水已经喝光,杯子空荡荡的,但仔细观察,还能看见遗留在杯底的一小滴水,可有可无的,被遗忘的不在意的小水滴。他不死心的重新举起杯,尽力仰起头,让最后那滴水滑进嘴里。他问道:“那,他好吗?”
声音细若蚊呐。只有坤哥能听到。
但坤哥却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冲温良的背影喊道:“温良,我给你发个地址,方便的话去那点几个菜,云舒醒了,给他吃点好的。”
温良转过身,整张脸顿时融进暗影中:“他现在能吃得下吗?”
“吃不下咱俩吃,他看着。”坤哥残忍的笑道。
“你可真狠心,那你发我吧。”温良拿起手机和外套,利落地离开了。单人病房里立刻恢复安静,连鸟都销声匿迹了。随云舒的一颗心咚咚跳着,他知道,坤哥听到了。温良走后,坤哥立马取代了他的位置,好像窗前是什么风水宝地一样,随云舒的视线始终锁在他身上,一举一动都不放过,似乎他不说话,行动也能代他回答。
“云舒,”温良走后没多久,坤哥才开口,“你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吗?”
随云舒一愣,他还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不过就是睡了个觉,做了个噩梦而已。“很久了吗?”
“两天,整整两天。”
“这么久啊!”随云舒很惊讶,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着凉感冒,怎么能昏睡这么久。
“这两天,公司找到了造谣的人,已经着手准备起诉,我们也和王诘背后的资本方和解,至于你的霸凌事件,公司联系到你曾经的老师和同学,正在和他们积极沟通,而《春暖花开》那边,公司全权承担观众的损失,也正在寻求一个尽量两全其美的方案。”
坤哥像做年终总结一样把事情的进展一股脑都告诉了他,随云舒感动之余也很意外,他不知道这些和他的问题有什么联系。他窝在被子里的手抓起床单,说道:“我给大家添了好多麻烦,真是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公司了。”
“我的意思是,”坤哥转过身,脸也同样转进了暗面,和温良同样的动作,他却非常有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世界照常在运转,太阳照常东升西落,花照常开了又败。没有什么过不去,没有什么放不下,没谁离开谁不能活,总是执着于过去和对你不闻不问的人,你不觉得自己太下贱了吗?”
随云舒张口结舌,这还是第一次,坤哥的措辞这么严厉。他蓦地松开床单,拉住被子,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进其中。
“云舒,我知道你因为家庭的关系非常缺爱,你虽然长大成人是个独立的个体了,但你一直渴求一份全心全意的爱。可那份爱不应该从别人身上汲取,你连爱自己都这么困难,更遑论让别人爱上你呢?”
“我······”随云舒嗫嚅着,“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坤哥忽然疾言厉色的说道,“大道理人人都懂,什么爱自己,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什么学习是给自己学的,开导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仿佛自己是个哲学家,但是一到自己身上就栽了,开始一蹶不振了,曾经让别人获取力量的箴言全都失灵了。你知道为什么嘛?因为那些道理没有内化成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你只是用外部获取到的东西武装自己,但那盔甲就是一张纸糊成的,下点雨就会变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随云的脸热辣辣的,蒸得眼角和鼻头发酸。拉高的被子慢慢滑了下去,他垂下一双手,凉风从掌心掠过。坤哥不落忍地瞧了他一眼,狠了狠心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我说这一番话会对你产生怎样的效果,兴许是对牛弹琴,一点儿用都没有,兴许你能听进去一星半点,有所改变,但千言万语,我就请你记住这一句话:感情不是填色游戏,不是用来填满不完美的你的,感情应该只是用来装点你的装饰,有它锦上添花,无它你也照样潇洒。你如果现在和路苍烟在一起了,你和他也只会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救不了自己的人,只会把另一个人也拖下水。”
坤哥撂下最后一句话后也利落地离开了。一步一步地,把随云舒关在了门内。窗子开着,不知道是他忘关了还是故意的,早春的阳光虽然明朗,可风还是凉的,像人促狭的笑。枝头上已经有不起眼的嫩芽了,在蓝天白云下安静地睡着,但随云舒知道,在看不见的暗处,它其实每时每刻都在奔涌,就像这千变万化的世界,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发生着一些事情。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其实大家都被系在一张网上,因因果果的,互相联结着。他和路苍烟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就是自己久远的因种出的果吗。他还依靠巨大的惯性生活在过去,身体长大了,心灵还没成熟,像很多人一样,长着一副大人的躯壳,思维方式还是幼童的那一套。
他对待路苍烟就像个孩子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吸引他的注意力。坤哥说得对,如此不成熟的自己只会把他拉下水,他既然喜欢他,就应该放手。他也该放手了。
下贱这个词,用得真是辛辣又精准。他不怪坤哥这么说,如果没有他,他大抵还困囿在自作的迷宫中出不来。道理他又何尝不懂,但他就是愿意自欺欺人。而今坤哥当头一棒,叫醒了装睡的自己,他得感谢他,不然他再这么沉沦下去,迟早会出事儿。自己都没有把自己养好,又怎么去养另一朵花。
但也真的难受,他心里的一块空了,和塌陷的地面似的,猝不及防的豁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巨口,把路过的东西都一口吞噬了。剥落的血肉的痛觉从来都是迟钝的,当下毫无感觉,而在某一个漫长的夜,猛地钻心的疼起来。他对路苍烟每一步徒劳的进攻,又何尝不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安慰,如今药停了,他必须要面临痛苦的戒断反应了。
他是个胆小鬼,他害怕,可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必须迈出这一步,他和路苍烟,和千千万万个路苍烟都只能止步于此。这样的自己,和路苍烟没有书写下回分解的权利,只能草率的全文完。
楼下响起一阵喧哗,是恼人的车鸣和愤怒的人声,交杂在一起,把微风都撞了个跟头,砸上了枝丫,也把怡然自得的鸟撞的飞上了天。随云舒的视线跟着它,直到被窗框拦截,他盯着那灰色的僵硬的墙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窗边。
视野蓦地开阔和明朗起来。蓝天直接冲破了横截在他心胸上的关隘。他极目远眺,想到,确实该往前走了。
温良大包小裹的和坤哥一起进了门,彼时随云舒迷迷糊糊地刚要再眯一会儿,结果睡意直接被赶跑,他趿着拖鞋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却被东西还没放下的温良又扶回了床上,并且面色不悦的教育道:“用不着你,好好躺着吧。”
随云舒抗议:“我还没到生活残障的地步呢,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就至于。”温良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强硬的回道。他拉开病床上的小桌板,调整好床的高度,把菜一样一样摆好,又给随云舒倒了一杯温开水,事无巨细的程度堪比老妈子,一切做妥当后,把勺子和筷子都摆在他面前,道:“好了,吃吧。”
随云舒面对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咽了口唾液,非常扫兴的说道:“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胃口。”
“那正好,”坤哥伸来两只手,端走他面前的两盘菜,“我和温良吃。”
“诶不是!”随云舒目瞪口呆,坤哥这画风不对啊,本以为他会心疼他强迫他吃饭,结果这人这么从善如流,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太饿了。”坤哥看出他的疑惑,随口敷衍道。他就这么看着坤哥把温良刚摆好的菜又一道一道端了下去,直到只剩下两道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
随云舒忿忿不平地喝了一口,但味同嚼蜡,他放下勺子,直直对着大快朵颐的两人,身子一软,重新把自己塞回了被子里,坤哥的声音传来,听起来闷闷的:“我吃完就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要问的事情没有?”
“什么?这么快?”他惊讶地问道。
坤哥擦了下嘴巴,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说道:“事情还没处理完呢,我就是抽空过来看看你,这几天都是温良守着你,回头好好感谢人家吧。”
“没事!”温良握拳捶了下自己的胸口,突然变得很中二,“为偶像做事,义不容辞!”
“我······谢谢你啊。”随云舒突然语塞,张口结舌道,“那什么,有空请你吃饭。”
坤哥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见惯了娱乐圈各种口蜜腹剑的人,温良简直就是饭后解腻的酸梅汤,让人心旷神怡。他瞟了眼自家的傻孩子,又瞅了眼对面的温良,心有千千结似的叹了口气。细腻的温良立刻察觉到他情绪不佳,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关心道:“坤哥这两天辛苦了。”
坤哥对着杯子眨眨眼,笑道:“这才哪到哪啊,以前······”
“嗯?”温良朝他探了下脖子,“以前什么?”
“没什么,我得走了,你们慢慢吃,这几天可能还得麻烦你照顾云舒,等事情忙完我和我们大老板请你吃饭。”坤哥忽然撂下筷子,擦了下嘴说道。
“啊?大老板?”温良的小脑袋瓜一下就短路了,大老板?随云舒公司的大老板?亚洲著名娱乐事务所的大老板?请他吃饭?他内心一震,狐疑的看向随云舒:那大老板不会真是他继父吧?
随云舒准确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整个人沸腾起来,不顾温良还在,冲坤哥急吼吼喊道:“坤哥!您和大老板跟我妈妈究竟有什么渊源?”
坤哥蓦地一僵,收拾东西的手停住,好半天没有言语。他低着头,随云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坤哥的额角一跳一跳的,好像有只要冲破牢笼的困兽,风从窗外飞来,卷起窗帘沙沙作响,房间宁谧的近乎恐怖。
“唉······”过了不知多久,坤哥才叹了口长长的气结束这漫长的静默,他把手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穿上外套,坐回了沙发上,温良尴尬的搔着鼻尖,准备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眼神甚是威严。“首先要明确一点,你妈妈和大老板并不是八卦写得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随云舒急切的插嘴问道。
坤哥绞着手指,眉头显而易见的聚成了一团:“要怎么形容呢?也许可以说成是······救命恩人吧。”
“啊?”随云舒和温良都傻了眼。温良傻兮兮地问道:“是从火场把你们救出来还是救了落水的你们?还是你们被浪卷走了?”
“都不是。”他换了个姿势,似乎有些坐立不安,“那件事情的性质非常恶劣,牵扯到的人很多,甚至有的已经成为业内······高层,所以我不能和你们详说,你们也别出去瞎打听,你只需要知道是你妈妈救了我们就行,其余的如果她想跟你说,自然会告诉你的。”
“诶不对啊。”温良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大声质问道,“要是大老板和云舒有这层关系,怎么会在他签约之初不管他呢?”
坤哥无语道:“那你问他,签约这么大的事自己一声不吭就做了决定,饭都快吃不上了才告诉他妈妈,没苦硬吃。”
“那······”随云舒苦涩的笑了下。
“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一开口便被坤哥抢白了,坤哥横了他一眼,“你妈对你没别的要求,相比于大红大紫,她只希望你平安无事。秉承着顺其自然的原则,她希望能让你自己脚踏实地的发展,专注于喜欢的角色。”
“可是,她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啊······”随云舒心里涩涩的,像是被柿子皮擦了一遍。
坤哥低下头,一根一根摩擦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道:“你妈妈······我只能说她吃了很多苦,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再不知道怎么爱也该在孩子住院时候打个电话问一下吧。”一旁的温良嘀咕道。
坤哥听见了,但选择默不作声,作为一个局外人,他知道随云舒妈妈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心疼她,但是站在随云舒的角度,他也只是一个想要人爱的孩子,他也心疼他,都是苦命的人,都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平凡人,身不由己,破不了局。想起他妈妈和他的遭遇,似乎勾起了他遥远的回忆,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窝着脑袋,狠狠吸了几下鼻子,而后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随云舒说道:“我和你妈妈想法一样,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因为这个,我有时做事会独断专行,墨守成规,希望你别太介意。”接着,他话锋一转,转身直面随云舒,“但我不会改得。”
一句话把随云舒堵得差点西行去取经,他迎上坤哥的眼睛,道:“最近的经历让我理解了你们的良苦用心,我还得说声谢谢呢。”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坤哥如释重负的耸了耸肩,“行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吧,其余的事儿别操心。”
出门前,他再一次嘱咐道:“有些事儿,关上这个门就给我咽进肚子里知道吗!”
他越这么说,随云舒就越想知道,等晚上温良也走后,他躺在床上转辗反侧,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搜到的妈妈的陈年八卦,他咬着嘴唇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机。网页上的信息都是放在酱缸里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老八卦,没有一点新鲜的,无奈之下,他只能转战社交媒体,自从这玩意兴起,只要掌握关键词,就总能搜到意想不到的料。
但社交媒体上也没什么新鲜事,最近一条还是大前年一个官方媒体发的,祝贺知名舞蹈家林云平演出成功。他试着用大老板和母亲的名字搜索,但压根没有搜索结果。
随云舒翻了个白眼,被子里太闷了,憋得他胸口疼,他一把掀开被子,鼻腔里顷刻涌入清冽的新鲜空气,他深吸了几次,忽然灵智打开一般,开始搜索那名被谣传为他妈妈的女演员。女演员的相关信息应该已经被清理过了,除了一些怀念的文字和配图,剩下什么也没有,最近一条还是几个月前盘点上一代女明星颜值的视频,他又用女演员的名字缩写搜了一遍,但依然一无所获,无奈他只能点进那个颜值视频看了起来,打算消磨消磨时间,边看边打开评论区,忽然,他看到有人用视频中某女星的出场顺序作为代号,讲起了陈年八卦,那演员自然就是他苦苦搜索的人,八卦却非常炸裂,其遭遇和早年某国自杀女星同样悲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由于她经常受到一些不可言说的虐待,年纪轻轻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随云舒看得胆战心惊,如果在以前对于这样的传闻他肯定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却觉得可信度颇高,他握着手机,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怀疑妈妈和这件事、甚至和那个业内大佬有关。
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风踏着几个云头,嚎叫着朝远处奔去。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