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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刺猬的优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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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来,路苍烟失魂落魄,他则是做贼心虚。
每天盯着路苍烟的头像发呆,却不敢给人家发一条消息,甚至不敢查看曾经的聊天记录。他后知后觉,越想越怕,依靠不入流的手段强逼路苍烟承认他们是朋友,看似赢得了胜利,但结果昭然若揭,他依然一败涂地,那人在直播最后黑着脸离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手机震了一下,他懒洋洋的,本来不想理,但它又锲而不舍的震了第二次第三次······他烦躁地叫了一声,忿忿地点开查看。
一道闪电在他脑内轰然亮起,他如遭雷殛,浑身酥麻。
“我看了你主演的电视剧,演得很不错。”
“再接再厉,戒骄戒躁。”
“听说国内反响不错,你要保护好自己,注意身体情况。”
是······妈妈,随云舒颤颤巍巍地端着手机,喜极而泣。他梦想成真了!妈妈终于看见了!从他选择演员这条路起,一直到走上大荧幕,每一步每一步,他都在赌。他自小就是个赌徒,明知自己没二两重,但偏要压上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没什么胜算的事情。对待妈妈如此,对待路苍烟亦复如是。
他吸着鼻子,回复道:“谢谢您,我第一次演电视剧,经验还是不足,幸亏导演和对手演员对我照顾有加。”
他趁热打铁,又发了第二条:“妈妈,您什么时候回国?今年能回来吗?算起来,您得有七八年没回来了。”
犹犹豫豫,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把后面两句给删掉了。
妈妈消息回复的很快:“演戏这方面我帮不到你,你自己多学习学习,路苍烟确实很不错,但是你记住,在娱乐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今年不回去,你照顾好自己。”
随云舒愣了一下,这话好像和坤哥说得一样,他回道:“好我知道了。”
磨磨蹭蹭地,迟迟按不下发送键,这句话发出去,代表交流即刻终止,妈妈忙,二人还有时差,他不知道下一次聊天会是什么时候。他咬咬牙,说道:“我知道了,但如果我碰上真心想结交,但人家却不想跟我结交的怎么办呢?而且,为什么有些人的性格会忽冷忽热呢?”
他怕妈妈不懂,又补充道:“就是前两天还和我玩得好好的,后两天就不理人了的那种。”
妈妈好久没回复,他捧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一刻也不敢放松。太阳已坠至天边,像被一根绳子吊着,垂在刀刃一样的地平线上,一不小心,就会被斩碎,他的思绪就犹如这摇摇欲坠的太阳,再一会儿,就要万劫不复了。
“我其实不太能给你多好的建议,因为我的朋友也不多,很容易讲成华而无实,大而无用的牢骚话。”
“我想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你为什么想要和这个人交朋友?是因为他有令你欣赏的优点,还是因为他有令人艳羡的家世?如果是后者,那我建议你放弃,游走在物欲中,也终将被物欲所征服。如果是前者,那我想他的忽冷忽热,也许是因为你还没展现出你独特的个人魅力,导致你在他心目中,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不了解你们的相处之道,也不知道对方是怎样性格的一个人,无法在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给你建议,但千言万语,还是那句话,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说来说去,还是这句话。随云舒泄气地甩下手机,妈妈的回复看似一长串,但通篇下来,他就记住了一句话,没有展现出独特的个人魅力,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盯着天花板,望眼欲穿,他要怎么展现个人魅力?
三千烦恼丝,真是一丝胜一丝啊!自打上学起,他就没这么茫然过,无头苍蝇一样。他起身绕着沙发开始徘徊,最后实在没招了,又捞起手机,回复妈妈后,像所有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一样,开始搜索如何展现个人魅力。
但是网页罗列了一堆建议,没一条有用,无非是些什么改变妆容,改变仪态,自信张扬之类的假大空的话。
室内已然昏暗,只有绵绵彤云,射进一两道模糊的光,华灯初上,城市活了,而随云舒,却像快要僵死了似的,瞪着天花板上的琉璃灯,那灯罩上反着一点微末的天光,针似的,刺得他流泪,模糊的视线中,那光逐渐涨大,涨大,一眨眼,就变成了拍摄那天的补光灯——
“两位老师,请再靠近一些!”
“路老师,您的手软一点,摸在李清天脸上的手肯定很怜惜啊!”
“随老师,眼睛向下看一点儿,是那种要哭不哭,委屈巴巴的感觉,诶对~”
······
国内首屈一指的杂志,嗅觉灵敏,在《秋水剪瞳》直播预热的第二天,当机立断,约了二人的拍摄。他们的拍摄风格独特,别出心裁,善于捕捉人物精妙的变化,暧昧的氛围缓而不重,不拿腔捏调,不矫揉造作,却令人眼前一亮。路苍烟对于这种杂志拍摄驾轻就熟,倒是随云舒,除了舞台剧的宣传照和剧照外,还是第一次拍杂志,脱了戏服换上常服,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二人自见面后就没正经说过一句话,拍摄中也别别愣愣的,离婚感满满,这让很多嗑他俩的工作人员都大失所望。因为尴尬,所以效果不理想,摄影师唉声叹气,拉着二人在电脑屏幕前指点。
这感觉和拍戏现场有点像,都是为了打磨一部好的作品而精益求精,听着摄影师的絮絮叨叨,俩人逐渐掌握要领,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终于开始正常说话了。
“你的手还是放在我腰上吧,感觉更对一点。”回到摄像机前,路苍烟抓住随云舒的手,放到自己腰侧。
隔着轻薄的纱料,随云舒用指头轻轻按了下:“你不是说你怕痒。”
果然不出所料,路苍烟一个激灵,捂着腰像柳枝似的弯折了下,嗔怪道:“嘿知道我怕痒还点我!”
随云舒扯着他的衣领,霸道蛮横的把他拽回原位:“别动!要拍摄了!”
他的声音极小,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滚出的一团带有回声的气泡,擦着路苍烟耳尖过去,惹得他从耳朵一路红到锁骨,傍晚火烧云似的,火光漫天。
“路老师,您的手,指尖,挑起随老师的衣服,指节骨抵在随老师皮肤上。随老师,您眼睛半闭,衣服拉到胸口上,别露点,微微躺着,两位老师靠近,诶对,非常好!”
太羞耻了!路苍烟的喉头挂着一块小石头,每一次不自觉的吞咽,都磨得他奇痒难耐,随云舒肌肤滑腻,白皙润泽,像块豆腐,化妆师还给他挑长了眼尾,眼下用棕红点了颗泪痣,要命!太要命!也不知怎的,他抵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他微抬指节,慢慢的,往下滑去······
轻羽扫过一般,随云舒痒得一颤,轻轻呼了口气,那口气正吹在路苍烟眼上,他似笑非笑地阖了阖眼,再睁开,已然改天换地,含情迷离。
下蛊了一样。他撩拨开随云舒的额前乱发,一寸一寸的,俯下身子。随云舒非常紧张,搂在路苍烟肩上的手开始抓紧,把他那件光滑的绸衫抓出了一道道沟渠,但他似乎又在期待着什么,眼波粼粼,楚楚动人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摄影师抓紧时机,提起相机抓怕,画面以路苍烟的胳膊为分界,泾渭分明的划成了两半,一半是他在上,挺括的虚化背影,一半是随云舒在下,意乱情迷的眼。
“妙啊!”摄影师喟叹道,有工作人员没忍住,发出几声窃笑。
随云舒在摄影师抓着相机出现在他面前的刹那就已经清醒,等到拍完,便赶忙推开路苍烟,搂起衣服往前走去。路苍烟冷不丁被甩在沙发上,脑子还在发懵,助理过来扶起他,神色奇异:“哥,您和随老师的张力真强,就像天生一对似的,那种对对方不自觉的吸引······”
摄影师朝他招手,他撇下助理,冷脸走到摄影师身边,随云舒状似不经意的往旁边挪了下,他也淡淡的,轻轻巧巧的往那一立,仿佛无事发生。
“这张,做封面绝对没问题!真好啊!”摄影师慨叹。
“不行!”坤哥和随云舒异口同声的拒绝道。
“为什么?”路苍烟盯着那张抓拍看了好久,如摄影师所言,真好看啊,被覆在他身下的随云舒如惊弓之鸟,又如向春桃李,怎么看怎么可口。
坤哥说道:“拍得是很好看,但咱这是双人杂志,路老师只有一个背影,那怎么行呢?”
“哦对不住对不住,我得意忘形了。”选用哪张做封面,根本不由摄影师拍板。
“没关系,我不在意啊。”
坤哥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路老师,您不在意,您的公司,以及千千万万的粉丝可是非常在意啊,再说了这事儿,杂志社才是话事人,你我都无权干涉啊。”
路苍烟沉默了,他头脑一热,竟将利弊通通抛诸脑后,眼前事唯有随云舒,眼前人也唯有随云舒,他暗骂自己一声,老毛病又犯了,又不是金野和李清天!“是我想当然了,”他摆出惯常的笑脸,“摄影老师技术太高明了,随老师的表现力也好,我有感而发。”
随······老师?随云舒倏地扭头。
“哈哈感谢路老师的认可啊,那我们继续吧!”摄影师说道。
路苍烟往前走了两步,忽觉背后发凉,回身一看,随云舒仍杵在原地,正死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脸浸在灯下,半明半昧的,有点阴骘可怖。
“想什么呢?”路苍烟折回,不管三七二十一,卯足了劲儿把人推着往前走,像推一辆陷在泥坑里的车。
随云舒倒腾着步子,回过神,一把按住他的手,道:“你不是说我们别互相称老师吗,怎么自己反倒坏了规矩?”
“我不配,你配。”
“我怎么就配了?”
路苍烟抽回手,边换上衣边随口说着:“这是尊敬,表示我对你的尊敬。”
“我看倒像是见外。”
“怎么会呢。这夫妻之间还得互相尊重呢,更何况我们这种好······搭档,好搭档。”路苍烟脑子一抽,又重新给二人的关系下了个定义。
随云舒语塞,一股气团委委屈屈地堵在嗓子眼儿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憋得想吐。始作俑者倒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样,扭着腰身跳起了乱七八糟的踢踏舞。
拍摄再一次开始,消除了隔膜又没消尽的二人倒比开始时正常许多,路苍烟终于不再是一副深柜的应激模样,拿出专业态度,引导着随云舒,二人进入状态,渐入佳境。
衣服一套套的换,妆容也换了三次,场景从室内转向室外,不过才四点钟,日头便已斜飞,衔住了山头,傍晚天清风凉,随云舒穿得少,风掠过,他打了个寒噤。
场景布置上出了点小问题,工作人员和坤哥都在忙,谁都没注意到他的异状,路苍烟坐在他身旁,举着手机,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似的摆了两下,然后也陷入了静止。
天边,一片缺月正在候场,风更凉了,天气预报报道今晚有雨,高楼后那一小抹黑云,不知道是不是变天的序曲。随云舒搓了搓手,信步走去,这个时节,外邪最易入侵,他得活络一下筋骨,免得生病。
生病是最麻烦的事。他孤身一人,只能硬抗,未成年时还有保姆照顾,而今人家赚够了钱,回到老家,含饴弄孙,他便彻彻底底的成了孤家寡人。况且人病了就矫情,他怕自己忍不住,给路苍烟找麻烦,那么热心肠的一个人,假如真的讨厌自己,也还是会端汤送水的吧。
园区里面有一颗古树,四周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栏杆,树干上绑了一张“身份证”,记着树的品种和年纪,天光熹微,随云舒不大能看得清,便手撑着栏杆,用力往前探身,结果也不知怎的,他手滑了一下,没了着力点,整个人就往前栽去,眼看要摔个狗啃屎了,忽然凭空而出一股力,扯着他的后脖领子给他薅了回来。
随云舒惊魂未定,撑着膝头仰望来人,是路苍烟。他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定了,道:“谢谢啊。”
“不是,你可以摔坏,这衣服可不兴摔啊。”路苍烟不知从哪变出一件黑衬衫,披到了他身上。
也真是神奇,随云舒瞬间就不觉得冷了,他抓着衣服,认出这是路苍烟的私服,今早刚见过:“这不是有你嘛,盖世英雄。”
路苍烟瞪他一眼:“快别恶心我。”转过身,嘴角却不自觉翘了下。
他又转回来:“你说你也真是的,冷就说啊,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瞎溜达。”
“这不是大家都在忙嘛,我以为一会就完事了。”
“你就是怕麻烦大家,你就没想过,要是冻感冒了,麻烦事儿不更多吗?顾此失彼。”
随云舒瘪瘪嘴:“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再犯了。”
“你还想有下次?”
“你的意思是,下次不帮我了?”随云舒蹭了下鼻子,瓮声瓮气的问道。
“啊?”路苍烟的大脑宕机了,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复,随云舒则惴惴不安,却又心怀期待的模样。在俩人诡异的沉默之际,路苍烟的助理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我的两位老师啊,让我们这顿好找啊,场景弄好了,咱快点回去吧!摄影老师说要拍这个晚霞。”
两个人的注意力全扑在对方身上,经助理提醒,方才注意到此时霞光万丈,彤云漫天,弦月若舟。
路苍烟精神一震,推着助理肩膀往前小跑:“快走快走,这真是太美了,可遇不可求啊!”
随云舒落在他身后,也不知是红霞太艳,还是夜气蛰了他的眼,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红。
回到拍摄地点后,还不等二人道歉,一干人等山呼海啸般的涌来,又是改妆又是换造型的,里里外外一通忙,赶鸭子上架似的终于弄好了。
场景非常简单,一条长凳,两位绅士,七只信鸽,万丈红霞。二人分属长椅两端,一坐,一站,一位在椅前,一位在椅后,一位面对镜头,低头抚鸽,一位背对镜头,侧目而视,他看着他,他看着它。红霞点着了他们的发,只有它知晓他们的心事。
摄影师不停地让二人换姿势,道具也从长椅换成了方桌,又从方桌换成绿梅······一套衣服不知道拍了多少张,只听得连续不断的咔嚓声,一直到青黛染上天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摄影师感慨不已:“咱这城市,能有这么漂亮的浓积云,真是不容易,尤其是傍晚,更少见。”
路苍烟对这些一窍不通,但也听得出他的惋惜:“对不起啊,我俩走得有点远,没想到那是个下坡,正好挡住了我们的身影,给你们添麻烦了。”说完,他朝四周的工作人员鞠了几躬,随云舒也有样学样,向大家连连道歉。
“嗨多大点事啊,也怪我,改了拍摄计划。”摄影师拉起俩人的手,不知不觉就将它们叠到了一起。随云舒的手冰冰凉,路苍烟的手暖烘烘,暖的盖在冰的上面,不一会儿就焐热了,随云舒不自然地嗽了两声,问道:“老师,回头照片能发我一份吗?”
“没问题!”。
路苍烟觉得有点别扭:“老师,保护我的肖像权,别把我的发过去。”
“可是你俩单人照没几张,都是双人,难不成······要我把你抠掉?”
一记绝杀。路苍烟的舌头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他扯出一个假笑,把手抽了回去。
“老师,他俩得去接受采访了。”坤哥提醒道。
“哦对对,忘了,不好意思,”摄影师侧过身,“跟你俩合作很愉快,期待下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