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刺猬的优雅(二) ...
-
半个月后,在《秋水剪瞳》的首播日,是二人直播后的首次见面。
路苍烟理了发,人也瘦了一些,他依然如太阳般明媚灿烂,见到随云舒和坤哥,也友好的打着招呼。
这半个月,一切都按路苍烟的计划进行,随云舒发来的消息,除了工作相关,其它一律不回,渐渐地,随云舒应该是心灰意冷了,不再给他发生活相关的内容,语气也似乎变得更加公事公办。他很开心,他正逐渐把随云舒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一旦工作结束,他就可以彻底跟他say goodbye了。他望着镜中双目紧闭,正在化妆的随云舒的脸,笑得得意······
但这得意没持续多久,因为,随云舒换套路了。
Reaction是导演和二人共同观看第一集,外加一名电视台主持人。像是故意的一样,小小的沙发上,挤了三个人,主持人坐在一旁的高脚椅上,时不时的向他们提问,开播没一会儿,导演大概是觉得挤,便坐到了地上。那一张鲜红色的沙发上,就剩下路苍烟和随云舒两个人,像一对局促的新人。
屏幕上,正好播放到李清天坐到金野身旁,那瞎了眼的男人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通过味道分辨出来人,因此如临大敌,冷若冰霜。
主持人嫌弃地吐槽道:“金野真的好直男啊!”
路苍烟辩白:“不然你让他怎么样啊!金野这时候又不知道他就是李清天,只知道坐到他身边的是他的主人。他当然紧张了!”
主持人哼了一声,问道:“云舒,苍烟私下性格和金野比怎么样?不会也像金野似的,冷冰冰地像个木头吧?”
随云舒不经意地瞟了眼路苍烟,笑道:“没有没有,路老师跟太阳似的,性格好人缘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主持人顺驴下坡:“哎呀~看这样~云舒也是爱上了吧?”
“嗯是的,”随云舒顿了一下,“剧组人人都爱!”
路苍烟讪笑:“你怎么说话还大喘气呢?”
“哎呦~”主持人见缝插针,“哪里是大喘气,分明是云舒借着剧组的名义跟你表白呢!”
他语出惊人,随云舒当即一口口水走岔了路,开始狂咳,抖动的身体一下一下撞上路苍烟,路苍烟下意识地伸出手,捋向他的后背,导演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回身对主持人说道:“这俩在片场就是这么互相照顾的,跟后期的金野和李清天一样,有点‘琴瑟和鸣’的意思。”
导演眨眨眼,主持人很上道:“我觉得我们在这里简直多余!”
路苍烟的脸有点黑,他料到电视台会大肆炒cp,但没想到导演跟他们沆瀣一气,把观众往rps上引导。他希望观众的注意力专注在剧上,喜欢上的是他本身,而不是那个把角色和真人混淆在一起的自己。而且这样对随云舒也不公平,他兢兢业业的,换来的应该是对他用心付出的尊重,是撇去泡沫后,真心实意的喜爱,他希望观众看见的是饰演李清天的随云舒的人格魅力。他收回手,捞起身旁的抱枕,往一侧靠去。
屏幕上播放到李清天遇袭,差点命丧黄泉,金野不动如山的脸终于有了点微末的表情。
“感觉金野这角色和苍烟反差还挺大的,金野是面瘫,但是苍烟特别活泼,这样的角色不好演,挺考验演技的。”主持人夸奖道。
路苍烟道:“对,跟我平时性格完全两样。”
“路老师可以说是一秒入戏,上一秒还给我讲冷笑话呢,下一秒听到action,眼神立马就变了。”随云舒也赞道。
“呦~他给你讲什么冷笑话了?能不能讲给我和观众朋友们听听?还是说,这又是你们之间的小~秘~密?”
“啊?这个······”随云舒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杵着路苍烟的胳膊,示意他讲。但路苍烟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可能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的随口一说。可现在他感觉真是骑虎难下,他不讲,是迎合了电视台炒cp,他讲,如果讲得不是同一个,被随云舒拆穿,又会被冠以守护秘密的名义,还是炒cp,算来算去,都是炒cp。
就在此时,随云舒却眼神一亮,嗔怪道:“你是要守护秘密?还是说······听你讲冷笑话,是朋、友才有的权利?”在朋友二字上,他刻意放缓且加重了读音,生怕路苍烟听不出来似的。
但路苍烟还真就没明白,他被他戳得心烦意乱,思绪不知怎地瞬间就回溯到二人拍摄亲密戏时的场景,使得他更加心猿意马了。
“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他辗转压下他的手,随口说道。那手温凉滑腻,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随云舒也不催促他,只是轻轻挠着他的小指指肚。他抖了一下,慌乱地胡诌道:“从前有只鸡,它从山下滑了下来,因此叫滑稽。”
主持人和导演像被点了穴一样定着,过了会儿,主持人扭了下,夸张又短促的哈哈笑道:“云舒,他这脑回路,果然只有你这‘正确的人’才能对得上。”
随云舒心满意足的笑了笑:“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第一集已接近尾声,金野临危受命,去寻找能平定天下的异瞳少年,画面一转,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背影,在夜深人静之时,也悄悄溜出了宫殿。
荡气回肠的片尾曲响起,配合着厮杀场面,让人一时忘了这不过是一部同□□情电视剧,悲怆苍凉的声音唱着饿殍遍野,血流漂橹的战争惨状,让人心惊,猎猎白旗被鲜血浸泡成红色,更使路苍烟心惊肉跳,那红好像洪水,滔滔的从屏幕里喷出,将他灌顶淹没。
他暗沉沉的,像被摄去了一缕魂魄,时间到了,主持人开始收尾,轮到他讲结束语,他一副刚睡醒的架势,主持人道:“路老师,醒醒!请出戏,不要沉浸在梦里了!”
不要沉浸在梦里!他凄迷地想。再抬眼,屏幕上是金野决绝傲岸的背影,他猛地醒悟,刚刚的失态,不过是漫画中的那一缕孤魂,又不甘心的重返人间罢了。他咬咬牙,这样不行,一定要出戏!
导演回坐到沙发上,小小天地间,蓦地多出一个人,因此更拥挤了。挤得路苍烟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膝盖碰着膝盖地靠着随云舒,他心底没由来地腾起一股气焰,咬着牙说道:“还请各位多多支持《秋水剪瞳》,谢谢!”
别人还在意犹未尽,他却陡地起身,摔下抱枕,跟导演打了声招呼,再一次落荒而逃。
还没关掉的直播评论区,观众和随云舒一样愕然,导演搔着没几根毛的脑袋瓜子,一张脸皱成了干瘪的柠檬,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个,人有三急,三急。”
屏幕关掉,变成一片漆黑,那黑不死寂,反倒能映出人影儿,映着随云舒的踽踽身影,和一张模糊的脸。
《秋水剪瞳》首播当日收视率达到6.7%,一路势如破竹,水涨船高,直接打破电视台五年来的最高记录,剧还没结束,《秋水剪瞳》和路苍烟随云舒的词条已经登上热搜前三名,连reaction直播的观看人数也达到千万。一夜之间,他们就火遍了大江南北。
各方都很高兴,除了路苍烟和随云舒。
Reaction直播结束第五天,路苍烟还没从那劲儿中缓过来,他总觉得有个鬼影儿跟着他,使他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真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总能看见金野和李清天,心甘情愿地投身于漫天大火中。
他觉得自己被鬼上身了,开机仪式那天他并不虔诚,也就走走样子,没成想还真遭了灾。他紧急的在“幸福一家人”群里求救,结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爸爸妈妈卿卿我我,根本没人搭理他这闹失心疯的便宜儿子。
乔姐大包小裹的拎着饭进来,一脚踢到了什么柔软的物体,她尖叫着倒退好几步,定睛细看,乐了,这不是她的摇钱树吗。
“诶,这几天没工作,你就这么愁?”乔姐蹲下身子,猛猛戳着他,“我说大哥,您现在红了,一线小生了,赶紧起来洗个澡换件衣服。”
路苍烟动动手指,蛄蛹着往旁边挪了一寸:“呵······”
“什么?”
“饿,我饿······”
“您老几天没吃饭啊?别的演员火了在家都蹦高的乐,你倒是不同凡响,火了在家抠脚装流浪汉。”乔姐像个保姆似的,把饭在桌上摆好,皱着眉撇着头把人扶到桌前。
路苍烟像冬天的恶狼,捧着饭碗开始狼吞虎咽的扒饭,乔姐给他倒了一杯水:“你慢点,几天没吃啊,饿成这样,你爸妈看你这样估计得唯我是问了。”
“我爸妈?”路苍烟脑筋一转,“我爸妈让你来的?”
“是啊,你爸妈不放心你,问我你怎么了,怎么一向不信鬼神的人忽然想要去拜拜了。”
“哦。”
乔姐琢磨着这个哦字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道:“真要去拜拜?”
“嗯。”
“那我回头挑个好日子,给你找个大师。”
“嗯。”
“用不用给你算算?”
“嗯。”
“不会······跟随云舒有关吧?”
“嗯。”
乔姐怒了,这小子,敷衍自己!
“之前我以为你病了,就把找上门的工作都给推了,钱也不赚了,你倒好,在家给我抠脚!啥也别说了,后天去给我拍杂志!”
路苍烟风卷残云地咽下最后一口饭,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抬眼看见乔姐金刚怒目,一慌,顶到嗓子眼的饭差点吐出来,紧忙灌了一杯水顺气,讨好的问道:“乔姐您刚刚说什么呢?”
乔姐面无表情:“后天,拍杂志,和随云舒。”
路苍烟急了:“怎么除了reaction还有双人工作啊?我不去!”
乔姐猛地拍上桌子:“反了你了!真当自己是个角儿啊!不想去就他妈给我滚,别在娱乐圈混!”
路苍烟自知失言,沉声说道:“对不起乔姐,我去,但是以后,能不能减少一些双人工作,我······不喜欢炒cp。”
“你是不喜欢炒cp还是害怕见到随云舒?”乔姐一针见血。
“我······”
“行了你闭嘴吧。你真是有病,刚开始说可以营业,现在又不干了,我不是医生,医不好你的病。”乔姐优雅地吹掉落在墨镜上的灰尘,重新戴上,“高热度就这几个月,双人曝光比单人曝光收益更大,所以我不管你犯什么病,在这几个月给我忍着,所有双人活动,能去就去,其余的,以后再说,你他妈演也得给我演出哥俩好的样子。”
她站起身,俯视着路苍烟,墨镜遮盖了她的神情,上面却倒映着路苍烟的惶恐难堪:“你不用找什么寺庙拜拜了,不会灵验的,你的事儿,神仙不管,人家没空。”
“我真是多余来看你。”乔姐夺门而出,大门甩得叮当作响,路苍烟面对满桌狼藉,无奈地垂下了头,呆呆坐了好半天,才起身收拾起来。
就这几个月,忍忍,忍忍就好了。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秋气渐浓。一缕凉风掠过,激得他心惊,他望向窗外,只见天空一碧如洗,像是一块素净的绸子。莫名的,他想起乔姐说他是温室里的花朵,离开家庭,磨难就会多起来的话。没想到竟会一语成谶,这随云舒,可能就是他的劫。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收拾完桌子,又开始收拾杂乱的屋子,忙忙活活到傍晚,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屋子理好了,却没理好思绪。他麻木的洗了个澡,站在卫生间被水汽蒙住的镜子前,轻轻一擦,镜中立时映出他的脸,但不多时,水汽便凝结成珠,从上一道一道的滑落,把镜中的人脸划得斑斑驳驳,像是围起的栅栏,把心也困了起来······他又开始心烦意乱,关灯快步走出浴室,被他随手带上的门发出咯的一声怪响,宛如唱劈了的歌——
“咳咳咳咳······”随云舒捂着嗓子,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在高音处破音了。
喉咙干得像皲裂的土地,他头昏脑涨,猛地灌下一大杯冰水。他平时不大喝凉的,但最近上火,五心烦热,只能喝点冰的降降火气。虽然身体舒服了一时半刻,但心里的燎原烈火却经年不休。
五天来,不仅路苍烟在家抠脚,随云舒也在家抠脚,俩人齐整整的,一同消失了。外界盛传这是二人新的营销方式,激进的cp粉则无端揣测,编纂出二人甜蜜同游的故事。
和路苍烟不同,找随云舒的工作确实比较少,他在电视剧圈本就名不见经传,粉丝体量和冉冉升起的路苍烟不能相比,坤哥又精挑细选的,结果一不小心,竟然全都拒了。坤哥在电话里安慰他:“云舒啊,咱不赚这个快钱,虽然高曝光时间很短,但咱也得爱惜羽毛不是,那些短期推广什么的,质量堪忧啊······”
“坤哥,您不用解释,我都知道。”随云舒除了在戏上比较较真外,其他事情,就是人如其名,随心所欲,不过他挺意外,人家艺人火了,公司所有人都恨不得扒到他身上吸血,坤哥竟会反其道而行之。他对坤哥从前的经历越发好奇了。
“行,你理解就好,但你放心,咱也不是天天在家啊,后天和路老师就有双人杂志拍摄和采访······”随云舒愣住了,屋子瞬间变得鬼静静的,只能听到自己愈渐粗重的呼吸声,连坤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