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白头》苏守中

16、刺猬的优雅（四）

　　拍摄杂志的固定项目——录采访视频。这些年纸媒式微，电子刊大行其道，因此拍摄花絮和视频采访都成了固定项目，杂志社除了会先行放出几张图片预热外，也会放出一小段采访视频，用来吸引粉丝，提高销量。
　　从室外移到室内，随云舒终于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心情也明朗了许多。他和路苍烟无需换衣服，只简简单单补个妆，就坐在了早已准备好的高脚凳上。工作人员还在准备，他百无聊赖的揉搓着被冻得有点发痒的耳尖，忽听得路苍烟像被浸在水里般沉闷的声音：“你为啥想要照片？”
　　随云舒觉得莫名其妙：“第一次拍摄，留个纪念不行吗？”
　　“就······”路苍烟摩擦着后脑勺，“不是不行，我是觉得，你想留纪念的照片里有我，那多······不好啊······”
　　“诶小心发型。”随云舒扯着他的袖口，拉下他那只局促不安的手。他眼珠不错地望着他，直把路苍烟看得有些发毛，才轻轻地，委屈地问道：“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变得讨厌我了？”
　　“我没······”
　　“那粉丝能存你的照片，我作为你的搭档，存两张我们的合影不行吗？”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路苍烟心乱如麻，又开始毫无章法地挠上后脑勺。
　　这一次，随云舒没有提醒他注意发型，只是含冤带怒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诶你随便，随便，想存就存，想存多少存多少！”
　　“那你的个人照能存吗？”
　　“能！”
　　“那你的活动照能存吗？”
　　“能！”
　　“那我能拍你的生活照吗？”
　　“nen······不能！”路苍烟一拍大腿，怒目而视，这小子蹬鼻子上脸！
　　随云舒临危不乱：“粉丝都能堵在活动现场拍你的照片珍藏，我作为你的搭档······”
　　“停停停！”又来！路苍烟哀嚎一声，“你也不是粉丝啊！”
　　“对，我不是粉丝，你自己说的，我们是搭档，也真是对不起了，我不如粉丝，对你的助力太小，资格不够，你还讨厌我······”
　　“够了够了！”越说越离谱，路苍烟被彻底打败了，“你存，你录，你想干嘛干嘛，我没意见，我都同意！”说罢，路苍烟上下打量起他，合作这么久，天天泡在一起，也没见这小子爱喝茶啊，怎么现在浑身一股子茶味呢。
　　“两位老师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主持人姗姗来迟，是一位浑圆如桶，上下一般宽阔的男性，但唇似刀片，薄薄的一张，好像能一刀毙命。
　　俩人边和他握手边说道：“闲聊，闲聊。”
　　主持人未追问，却笑得高深莫测，路苍烟见他那满脑肥肠的样子，心里莫名一凛。
　　采访如约开始，都是一些审核过的常规问题，但路苍烟却不似以往侃侃而谈，而是惜字如金，回答的非常隐忍克制，就连和直播时一模一样的拍戏趣事，也寥寥数语讲完，反倒把身旁的随云舒衬托的像话痨。
　　采访过半，无事发生，路苍烟渐渐放松，随云舒回答完一个问题后，本该进行下一趴，但主持人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刚才听我们的工作人员说，二位拍摄时一起去赏园区内的古树了，感觉怎么样？”
　　路苍烟和随云舒对视一眼，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苍劲有力，像一位老人，站在树下能让人心静。”
　　“对啊，心静，不心静也演不了备受瞩目的大热漫画角色，”他顿了一下，状似不经意的小声说道，“是吧，随老师。”
　　被点名的随云舒倏地一惊，胳膊痉挛似的抽了一下，碰到了身旁的路苍烟，路苍烟岿然不动，却如临大敌地瞪着主持人。
　　罪魁祸首轻轻一笑，胖脸上五官紧紧挤在一起，好像苍蝇飞在上面都会迷路，他话锋一转，接着采访提纲问道：“那请二位老师分别谈谈对出演《秋水剪瞳》的感想吧，路老师先来？”
　　枪口忽然转了个个，路苍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下意识地看向随云舒，手臂更是紧贴了上去，按着准备好的答案说道：“首先非常感谢夜莺老师和导演的信任，让我饰演金野这个复杂多变的人物，命运于他是温柔却也是残酷的，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但《秋水剪瞳》的核心就是要摆脱命运的束缚，金野最后做到了，李清天也做到了，我在他们身上学到一种勇于摆脱冷气和苟安，不做庸常之人的品质，希望自己也能时刻保持觉察吧。”
　　“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主持人总结道。
　　路苍烟谨慎地说：“这么讲虽然不太好，但感觉上确实有点相似。”
　　“好，那接下来有请随老师谈谈感想。”
　　“我的感想其实和路老师差不多，在拍摄前我把《秋水剪瞳》五卷漫画都看完了，漫画里的李清天更加令人动容，他是一名非常决绝的人，从始至终，都把天下苍生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肉体凡胎，但比肩神明，他的身上有属于人的热血冲动，也有一种佛的慈悲宽厚，我想我是做不到的，可能需要修行吧，但我能通过演戏，体验一下他的人生，我觉得我真的非常幸运，因此也特别感谢夜莺老师和导演，感谢他们的信任。”
　　“真是非常感人肺腑啊，”主持人意味不明的鼓了两下掌，镜片上的反光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的跳动，让人看得眼晕，“说到命运，随老师有没有你认为的命中注定的事情，比如我注定会饰演李清天之类的？”
　　“啊？”随云舒尴尬地笑了下，朝站在摄像机后的坤哥望去，向他求助。虽然采访提纲上注明了主持人可以因回答稍稍的自由发挥，但这问题也太尖锐了。坤哥刚伸出手准备拒绝，就被一位在旁观看小有名气的主编按了回去。
　　随云舒垂下眼，抿了下嘴巴，小心翼翼地说道：“命运这种东西，哪里是我这种凡人能够参透的，我们从小就在课本里学，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所谓的命中注定，我看得比较淡，没有什么一定要拥有，真是想拥有就努力，得失与否，随遇而安吧。”
　　主持人点头：“随老师年纪不大，倒是有一种宠辱不惊的气质，难怪能打败很多大热的试镜演员，获得李清天这一角色。”
　　“不不哪里是打败呢，又不是打仗，”随云舒惊恐地连连摆手，“大家都很厉害，我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主持人推了下眼镜：“也许可以这么说，运气好坏也是命运的一部分，随老师虽然声称不在乎命运，但其实句句包含命运。”
　　随云舒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哑口无言，他的结论好像对，又好像不对，但总而言之，这个主持人在针对自己，他笑得狡黠，如狼似虎，随云舒不知该如何回应，在这焦灼的关键时刻，路苍烟忽然插话道：“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才对。”
　　他双眉一挑，气贯长虹：“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要拥有一鸣惊人的机会，也得厚积才能薄发。云舒耐心打磨这么多年，怎么能用一句命中注定就轻轻松松的否定了他的努力呢？真要是命中注定拥有什么东西，但是德不配位，那不也迟早会反噬吗？”
　　他的手臂温热，坚定有力地抵着随云舒，身子向前，微微一倾，含笑反问：“您说呢？”
　　主持人敛笑垂目，避开他锋芒毕露的眼，似乎想跳过这一话题，但路苍烟的脾气上来了，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睨着众人，眼神如钩，直探人心，他找到一直按住坤哥的主编，道：“演员试镜争取角色何尝不是一种打仗，有些人全副武装凭装备，有些人赤手空拳凭实力，随老师赢得干净漂亮，所以，是有人不服吗？”
　　他叹了口气，抱着双臂往后一靠，嗟怨道：“有意见直说嘛，背后一套套的，真是不嫌累~”他的眼神死死黏在主编身上，事情再清楚不过了，杂志社内部派别林立，这位主编资历虽浅，却靠过硬的家世背景，一路平步青云，不仅和多家奢侈品品牌高管关系深厚，更是和某位试镜李清天的人气男星过从甚密，圈内早就默认二人是一对了，只有人气男星的粉丝还在自欺欺人。这次针对随云舒，恐怕就为了替他出一口气。
　　真是又脏又幼稚，路苍烟默默比了个中指，但他脑筋一转，才发觉自己做错了，这一段或许会成为日后抹黑他和随云舒的素材。他近来总是这样，感情总比理智先行一步。可话又说回来，即便他要和随云舒保持距离，也不能坐视不理，冷眼旁观别人如此欺辱随云舒。
　　他这是为广大千千万没有背景，默默耕耘的小演员发声，不只是为了随云舒。他又默默为善良的自己点了个赞。
　　小助理瞠目结舌，肝胆俱裂，他奔走娱乐圈数年，像路苍烟这么莽，敢得罪时尚杂志的，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助理掏出手机赶紧联系乔姐。
　　这一小段插曲过去，在坤哥的抗议下，主持人换成了一名温和的女生，采访继续。
　　“下面是我们的默契挑战，请分别在答题板上写出答案，不准偷看啊。”老生常谈的节目，却长盛不衰，粉丝对此津津乐道，能把这两分钟的视频，翻天覆地的解读出八百个意思，写出八百篇千字小作文。
　　“第一题，路苍烟最爱哪种颜色？”
　　“绿色。”两人同时举起答题板。
　　“第二题，路苍烟放松时最喜欢做什么？”
　　随云舒毫不犹豫地写下答案，路苍烟却有些踌躇，来来回回，擦擦写写。倒计时过后，二人举起答题板，但答案却不相同。
　　随云舒写道：“打球，玩游戏。”
　　路苍烟却说：“看电影。”
　　主持人姐姐惋惜道：“哎呀，路老师擦了重写，不会是把打球给改掉了吧？”
　　“这······”路苍烟讪笑着收回板子，呲着牙不痛不痒的打了随云舒一下，“本来想把自己包装的文艺一点，你怎么还把我暴露了呢。”
　　“路老师仿佛话里有话啊，”主持人微笑，“还请展开说说，您为什么要改答案呢？”
　　路苍烟干笑两声，瞟了随云舒一眼，实话实说道：“我的确是爱打游戏和打球，但我们下戏之后，为了揣摩人物情绪，经常一起看电影。”
　　“哦~所以是和不同的人在一起的放松方式不一样，随老师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那倒也不是吧······”路苍烟大惊失色，边说边扭头看随云舒，状似不经意的撞向他的膝盖，随云舒自然而然的补充道：“不是不是，都是为了更好的呈现角色嘛，所以苍烟牺牲了最爱的游戏，陪我一起看电影。”
　　主持人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这不是越描越黑嘛！路苍烟无声呐喊着。主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适时转移了话题：“那二位对电影类型有什么偏爱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路苍烟答道：“没有，无论是作为爱好还是学习，偏重是会有的，但不会偏爱某一种类型。”
　　“那你们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电影？想要给粉丝推荐的？”
　　“那倒没有，因为好电影真的很多，众口难调嘛，我们喜欢的大家不一定喜欢，万一让粉丝觉得是浪费时间就不好了，所以还是不推荐了。”路苍烟说。
　　“啊~好，那我们继续啊，第三题，随云舒最爱的食物是什么？”
　　这一次，轮到随云舒犹犹豫豫了，路苍烟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写完后扣着板子，神色傲人。他偷偷朝随云舒挤了挤眼，随云舒心领神会，奋笔疾书，写下答案。
　　二人同时举起答题板——
　　“情疏雪寒。”
　　“情疏雪寒茶。”
　　“哎呦~这肯定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路苍烟微微挑起下巴，把食指放到唇中，轻声嘘道：“秘~密。”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随云舒用答案板捶了他一下，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羞赧。
　　“两个人的秘密真多呢，原是我们不配了，希望两位对粉丝大方一点呢。”工作人员立时笑成了一片，路苍烟也后知后觉地顶着后槽牙，低下了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好继续了~接下来，请用一种动物形容随云舒。”
　　俩人都犯了难，随云舒有点像猫，却没有猫的惫懒，似狗，又没有狗的憨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抽象概括为某种相似的动物。主持人已经开始倒计时，最后他灵光一闪，匆匆写下答案。
　　“好，让我们来一同见证这奇迹的时刻~”
　　二人对望，亮出了答题板——
　　“鲸。”
　　“鲸鱼。”
　　“天！”主持人惊讶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之前有聊过这个话题吗？”
　　两人看向对方的答题板，惊异的同声说道：“从来没有。”
　　“那请路老师说说为什么是鲸？现在都流行猫系长相，狗系长相之类的，这鲸系长相，好像和随老师也不搭边啊。”
　　“不是长相，”路苍烟定定地看着前方，“是一种感觉，云舒给我一种自由，善良，但也孤独的感觉，我刷到过蓝鲸在海里孤鸣的视频，那种在广漠深海中孤掌难鸣的落寞，和云舒身上的气质很像。”
　　随云舒心跳如雷，胸膛剧烈起伏着。路苍烟的回答无异于给他固若金汤的信念锦上添花，这一场自作的赌局，他一定要赢，他不能放开路苍烟。他如做白日梦般浑浑噩噩的，主持人随后问了什么，他都一概点头默认，这种如快要溺毙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采访接近尾声。
　　波澜再起。
　　“最后请路老师和随老师互相评价一下对方。前面都是路老师先回答，这次随老师先来吧。”
　　随云舒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苍烟这个人，像是浸泡在阳光里长大的，有一种张扬蓬勃的生命力，在他身边很舒服，很安心，因为我是第一次参与电视剧拍摄，所以非常紧张，容易焦虑，但是只要和他搭戏，就会放心，他就好像一剂镇定剂，所以呢，我希望路老师以后也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永远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他望定对方，抬手假装调试着麦，用几乎呓语般的声音说道：“希望······我们能时常联系。”
　　路苍烟脸色微变。
　　在主持人的角度上，只能看到随云舒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她不确定的问道：“随老师，最后一句好像没录上，您能重新说一遍吗？”
　　他充耳不闻，依然固执地侧头凝望，不动如山。路苍烟兵荒马乱的往一侧倾斜而去，笑容僵硬地失声说道：“最后是希望我天天开心，应该录上了。”
　　“诶？”主持人怀疑，看了眼同事，“最后不是还说了句永远的什么？”
　　助理满脸焦虑的举着提示板，提醒路苍烟坐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冷汗渗出，他咽下一大口唾液，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需要补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