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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影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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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主,要见你。”
这五个字,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厢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胡处长脖颈上的柳叶短刀寒光凛冽,两名军统特务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而那个戴着白色面具、声音经过处理的“幽影”使者,正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下达着不容抗拒的指令。
石敢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或者说,认出了这种行事风格和装束所代表的势力。隼目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忌惮,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影驿与“幽影”素有龃龉,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直接闯入影驿的据点,甚至当着他的面格杀军统的人!
商细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影主!“幽影”的首领?程泊舟警示要小心的“影”,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以这种强势到近乎碾压的方式!他们要做什么?是因为程泊舟?还是因为自己手中的麒麟令?或者……两者皆有?
胡处长被刀锋逼着,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身为军统行动处长,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和生命威胁?但他深知“幽影”的可怕,此刻不敢有丝毫异动。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动军统的人……”胡处长试图保持威严,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的恐惧。
白色面具人根本无视他的话语,电子音再次响起,只对商细眉重复:“影主,要见你。现在。”
他的目光透过面具孔洞,冰冷地锁定商细眉,仿佛在看待一件物品,而非活人。
商细眉脑中飞速权衡。拒绝?对方能瞬间格杀两名训练有素的军统特务,制住胡处长,实力深不可测,石敢当恐怕也难以匹敌。硬拼是死路一条。顺从?落入这个连程泊舟都忌惮三分的“幽影”手中,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直面“幽影”,探查程泊舟真正秘密,甚至可能找到盼盼下落的机会?程泊舟与“幽影”有关,他的“死”或许能从“幽影”这里找到答案!
赌一把!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看向白色面具人:“我跟你们走。”
“商细眉!”石敢当低喝一声,想要阻止。商细眉是他找到“契约”真相的关键,绝不能轻易落入“幽影”之手!
白色面具人甚至没有看石敢当,只是手腕微微一动,胡处长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细微的血痕,痛得他闷哼一声。
“影驿,不要多事。”电子音毫无波澜,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石敢当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指节泛白,隼目中怒火与忌惮交织,但最终,他没有动作。他清楚,此刻强行阻拦,不仅救不了商细眉,连他自己都可能交代在这里,而且会彻底与“幽影”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
商细眉看了石敢当一眼,眼神复杂。他知道石敢当的无奈,也明白自己这一去,生死难料。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迈步向外走去,经过石敢当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找盼盼……还有,‘藏’……”
他只能提示到这里,希望石敢当能明白,也希望组织“星火”能通过某种方式获知他的去向。
石敢当身体微微一震,隼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商细眉不再停留,走到白色面具人面前。
白色面具人收回架在胡处长脖子上的短刀,看都没看瘫软在地的胡处长一眼,对商细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院落的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如同蛰伏的野兽。
商细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他短暂时光的厢房,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石敢当和惊魂未定的胡处长,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无声滑开,里面一片黑暗。
商细眉弯腰钻了进去。白色面具人也紧随其后上车,车门关闭。
轿车立刻启动,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济世堂”后院,融入北平沉沉的夜色之中。
……
车厢内一片漆黑,车窗玻璃似乎经过特殊处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商细眉只能感觉到车辆在平稳而快速地行驶,偶尔有轻微的转弯和颠簸。
白色面具人坐在他旁边,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没有任何声息,但商细眉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压迫感笼罩着自己。
他尝试开口询问:“我们要去哪里?影主是谁?”
没有任何回应。白色面具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商细眉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放弃了。他靠在柔软但冰冷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幽影”……这个组织如此神秘而强大,能够精准地找到影驿的安全屋,并且毫不顾忌地对付军统。程泊舟与他们有关联,是合作?是潜伏?还是……被迫?他的“死”,是否是为了摆脱“幽影”的控制?或者,是“幽影”计划的一部分?
影主要见自己,目的何在?是为了麒麟令?为了“契约”?还是因为自己杀了程泊舟(在他们看来)?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一个能有确切的答案。他感觉自己正被带入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缓缓停下。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商细眉适应了一下光线,发现他们身处一个类似地下车库的地方,周围停着几辆同样漆黑的轿车,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灰尘味道。
白色面具人示意他下车。
商细眉跟着他,走进一部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启动的电梯。电梯下行,数字显示负三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灯火通明、风格极其简约甚至可以说是冷硬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镶嵌着发出惨白光芒的灯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这里不像是一个组织的据点,更像是一座现代化的、高度戒备的实验室或者军事基地。
白色面具人引着商细眉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他在门旁的指纹识别器上按了一下,又对着一个视网膜扫描装置看了一眼。
“嘀”的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得超乎想象的空间。
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控制中心。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流动着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有些是北平的街景,有些是看不懂的图表,甚至还有一些似乎是来自国外的新闻画面。房间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指示灯,几名穿着白色制服、戴着耳机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操作着。
而在控制台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线条流畅的黑色金属座椅。座椅背对着门口,面向那巨大的电子屏幕墙。
白色面具人将商细眉带到距离座椅约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垂手肃立,如同最忠诚的卫兵。
商细眉站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空间里,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充满烟火气与阴谋的旧时代,一步跨入了一个冰冷而未知的未来。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你来了。”
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的男性声音,从那张黑色座椅的方向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控制台微弱的操作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座椅缓缓转动。
商细眉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即将露出真容的脸。
当座椅完全转过来,看清那张脸时,商细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轮廓分明,线条冷硬,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寒潭,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注视着他。
程泊舟!
竟然是程泊舟!
那个他亲眼看着咽气,亲手确认死亡,那个在他心中缠绕了无数愧疚、愤怒、不解与一丝隐秘思念的男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姿态闲适地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与科技核心的座椅上。
他……没有死!
广和楼后台的那一幕,那冰冷的匕首,那温热的鲜血,那涣散的眼神……全都是假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商细眉在内的戏?!
巨大的震惊、被愚弄的愤怒、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为程泊舟?还是为自己?)、以及更深沉的困惑……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商细眉胸中炸开,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语言和表情,只是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程泊舟看着商细眉脸上那精彩纷呈、无法掩饰的震惊,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便消失了,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很意外?”程泊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听不出喜怒。
商细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没死……” 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陈述一个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事实。
“死?”程泊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不知是对命运,还是对自己,“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一步步走向商细眉。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与商细眉记忆中那个“濒死”的程泊舟判若两人。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再次萦绕在商细眉鼻尖,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广和楼的后台,回到了那些真真假假、纠缠不清的日夜。
程泊舟在商细眉面前站定,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刻入脑海。
“那一刀,很疼。”程泊舟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让商细眉心脏猛地一缩。
商细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他该说什么?道歉?质问?还是……
“不过,你做得很好。”程泊舟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拿到了麒麟令,通过了‘心狱’,甚至……引起了石敢当和影驿足够的重视。”
他什么都知道!他就像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导演,冷静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包括他商细眉的挣扎与表演!
一股寒意从商细眉的脚底直窜头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行动,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为什么?”商细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巨大的困惑,“你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骗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幽影’又是什么?你和他们……”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商细眉的情绪几乎失控。
程泊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拂过商细眉额前一丝凌乱的发梢。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让商细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程泊舟那深邃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细眉,”程泊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这十年,辛苦你了。”
这句看似关怀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商细眉心中那扇封闭了太多复杂情绪的门。十年的伪装,十年的提心吊胆,十年的虚与委蛇,最后那决绝的一刀……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那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情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辛苦?”商细眉猛地挥开程泊舟的手,眼中燃起怒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程泊舟!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吗?!你知不知道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程泊舟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甚至有一丝……痛楚?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棋子?”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你从来都不是棋子。你是……我最重要的一步‘闲棋’,也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
最重要的一步闲棋?唯一能托付的人?
商细眉愣住了,不解其意。
程泊舟没有解释,转身走回控制台,调出了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复杂的、由无数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网络图,其中一些节点被标成了红色,不断闪烁。
“你看,”程泊舟指着屏幕,“这是‘幽影’在全球的部分网络。它是一个超越了国家、民族、意识形态的庞大组织,它的触角伸向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经济、政治、科技、军事……无所不包。它的最终目的,是建立一个由他们掌控的‘新世界秩序’。”
商细眉看着那复杂的网络,听着程泊舟的话,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原以为“幽影”只是一个神秘的特务组织,没想到其规模和野心竟然如此恐怖!
“而你,”程泊舟的目光再次转向商细眉,变得无比锐利,“你和麒麟令,以及那份真正的‘契约’,是阻止他们的关键之一。”
“真正的‘契约’?”商细眉捕捉到了关键词,“不是在‘生之路径’……”
“那只是副本,或者说,是一把‘钥匙’的权限。”程泊舟打断他,“真正的‘契约’,记载着‘幽影’的起源、核心成员名单、以及他们最大的弱点。它被初代的守护者,分别藏于‘生’、‘死’、‘藏’三条路径之中。只有集齐三份‘契约’,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找到彻底瓦解‘幽影’的方法。”
“而生之路径的‘契约’,需要麒麟令和特定的血脉(精神)共鸣才能引动,死之路径的契约需要特定的‘死气’滋养,而藏之路径的契约……”程泊舟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商细眉,“需要的是‘至情至性’之人,在绝境中的顿悟方能显现。”
商细眉彻底明白了!程泊舟假死,是为了彻底摆脱明面上的身份和监视,潜入“幽影”内部?他将麒麟令和“生”之契约的线索留给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引出另外两份契约的“钥匙”和“变数”?而他对自己的“托付”,竟然是如此沉重、关乎世界命运的责任!
“你……你在‘幽影’内部?”商细眉声音干涩地问。
“是,也不是。”程泊舟的回答依旧带着玄机,“我是‘影主’,但也不是你理解的那个‘影主’。真正的‘影主’早已更替,我不过是……一个戴着王冠的囚徒,一个试图从内部瓦解这座堡垒的……幽灵。”
他走到商细眉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细眉,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幽影’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异动,他们很快会采取行动。石敢当和影驿并非完全可信,他们背后也有自己的盘算。南京方面、日本特务、甚至苏联的人……各方势力都盯着这份‘契约’。”
“现在,能帮我,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你。”程泊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找到另外两份契约,尤其是‘藏’之契约!那是关键中的关键!盼盼的失踪,很可能也与‘藏’之路径的线索有关!”
提到沈盼盼,商细眉的心再次揪紧:“盼盼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程泊舟摇头,眉头紧锁,“但带走她的人,手法像是‘幽影’内部一个被称为‘清理者’的特殊部队。他们通常负责处理叛徒和清除关键线索。他们带走盼盼,而不是直接灭口,说明她身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她本身就是某种‘钥匙’。”
他看着商细眉焦急的眼神,沉声道:“找到‘藏’之契约,或许就能找到盼盼。这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巨大的信息量和沉重的责任,如同山岳般压在商细眉的肩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身份复杂到极致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有愤怒,有被骗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丝被信任的沉重。
程泊舟将如此关乎重大的秘密和责任托付给他,这个他曾经恨过、怨过、也或许……爱过的男人。
“我……该怎么做?”商细眉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问。他知道,从踏入这个房间,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程泊舟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微小的、如同米粒般的金属物体,塞进商细眉手中。
“这是一个单向联络器,紧急时按下,我会知道。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程泊舟语速极快,“现在,你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制造混乱,掩护你出去。出去之后,去找一个叫‘老鬼’的人,他在琉璃厂一带经营旧书店,是我们在北平城内最可靠的线人之一。他会给你下一步的指示和必要的帮助。”
他按动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房间一侧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记住,信任你的本能,也……小心所有人。”程泊舟最后深深地看了商细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语,“快走!”
商细眉握紧那粒微小的联络器,看了一眼程泊舟,不再犹豫,转身冲进了那条黑暗的通道。
在他身影消失在通道内的瞬间,金属门再次闭合。
程泊舟站在原地,望着商细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脸上那副平静的面具终于碎裂,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舍。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警报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程泊舟缓缓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属于“影主”的冰冷与威严。
“该收网了……”他低声自语,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整个地下基地,瞬间被刺耳的警报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