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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琉璃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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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段向上的铁梯,推开顶部的暗格,清冷的夜风和潮湿的泥土气息瞬间涌入。商细眉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身后是一堵看似普通的砖墙,暗格巧妙地伪装成了墙体的一部分。
程泊舟……还活着。
这个事实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鸣,在他脑海中轰响,颠覆着过去数月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愤怒、委屈、被欺骗的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悸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程泊舟那句“信任你的本能,也小心所有人”如同警钟,在耳边长鸣。
盼盼还身处险境,“幽影”的威胁迫在眉睫,真正的“契约”尚未找到。他必须行动起来。
他迅速打量四周,确认安全后,将程泊舟给予的微型联络器小心藏入衣领内侧。这东西是双刃剑,既是与程泊舟唯一的联系,也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琉璃厂……老鬼……
他回忆着程泊舟最后的指示。琉璃厂东街,正是之前发现暗红色垫烧土,以及石敢当地图上标记沈盼盼可能被关押的区域(尽管已被转移)。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压下翻腾的心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寒夜里匆匆赶路的市民,低头汇入了北平稀疏的夜归人潮。
夜色下的琉璃厂区域,失去了白日的喧嚣,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锭和隐约的尘土味。
他按照记忆,寻找着“博古斋”的位置。那家店不难找,门面颇大,黑漆金字招牌在夜色中依稀可辨。他并未靠近,而是远远地观察着。店铺紧闭,后身是一片低矮、杂乱的民房和废弃的院落,其中确实有几座早已熄火、只剩下残破轮廓的旧式瓷窑,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石敢当说过,那里有打斗痕迹,看守全灭。此刻望去,那片区域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幽影”的“清理者”……他们带走了盼盼,会留下线索吗?还是已经彻底清扫了现场?
他没有贸然前往瓷窑,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当务之急是找到“老鬼”。
程泊舟只说他在琉璃厂一带经营旧书店,并未给出具体名号。琉璃厂的书店、书摊林立,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商细眉放慢脚步,假装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个店铺的招牌,观察着周围任何可疑的迹象。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获取信息,又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挂着“汲古阁”牌匾的旧书店,门缝里竟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这么晚了,还有店铺亮灯?
他心中一动,缓步靠近。店铺门面古旧,窗棂上雕着花鸟鱼虫,糊着发黄的窗纸,看起来与周围店铺并无二致。他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细微的、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是陷阱,还是巧合?
商细眉犹豫了一下。程泊舟让他找“老鬼”,并未提及“汲古阁”。但这是他目前发现的唯一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他轻轻叩响了门板。
里面的翻书声戛然而止。片刻沉寂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打烊了,明日请早。”
“老先生,打扰了。”商细眉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急切的口吻道,“晚生急需一本明刻本《山堂肆考》,听闻贵阁藏书颇丰,特来碰碰运气,价钱好商量。”
他说的《山堂肆考》是一部相对冷门的明代类书,寻常读者很少问津,以此试探对方是否真是行家。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后是门栓被拉开的轻微响动。店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探出头来,借着店内油灯的光线,上下打量着商细眉。老者眼神浑浊,却在那浑浊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山堂肆考》?”老者推了推眼镜,“那可是稀罕物,小店没有。”
“那不知老先生可否指点,这琉璃厂,哪家或许有此书?”商细眉继续追问,目光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睛。
老者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缓缓道:“这书……或许‘墨缘斋’的老板知道些线索,不过他前些日子回乡下了。” “墨缘斋”正是商细眉之前与组织“星火”的上线“掌柜”接头的旧书铺!
商细眉心中剧震!这老者绝非普通书店老板!他是在用暗语试探自己! “墨缘斋老板回乡”是之前与“掌柜”约定的危险信号,意味着联络点暴露或上线断联。
这老者知道“墨缘斋”!他极有可能就是程泊舟所说的“老鬼”!
商细眉强压激动,面上露出失望之色:“那太不巧了。晚生听闻墨缘斋老板学识渊博,本想请教一番。”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说起来,晚生对金石篆刻也略有兴趣,尤其喜欢一种……暗红色的印泥,据说源自前朝官窑的垫烧土,不知老先生可曾见过?”
他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关键!暗红色垫烧土,直接指向琉璃厂东街的瓷窑,也隐晦地关联着沈盼盼失踪的线索!
老者的瞳孔在听到“暗红色印泥”和“垫烧土”时,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再次仔细地打量了商细眉一番,眼神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锐利。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隙,声音依旧沙哑:“外面风大,进来说话吧。”
商细眉心中一凛,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不再犹豫,闪身进了书店。
店内空间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各种线装古籍和旧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柜台一角,是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
老者关好门,插上门栓,然后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再无之前的浑浊,而是闪烁着老练而警惕的光芒。
“你是谁?”老者直接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程泊舟让我来的。”商细眉也直接摊牌,这个时候,任何迂回都可能招致怀疑,“他让我找‘老鬼’。”
听到“程泊舟”三个字,老者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甚至有一丝……痛惜?但他很快控制住,沉声道:“证据。”
商细眉略一思索,抬起手,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快速而清晰地划出了那三个符号——扭曲的“S”带点,缺笔的“山”字,旋转的“L”。
老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个符号,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商细眉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沉重。
“他……果然还留着后手。”老者,也就是老鬼,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商细眉,“你就是那个……商细眉?”
“是我。”商细眉坦然承认。
老鬼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坐吧。”他指了指柜台旁两张破旧的太师椅。
两人坐下,油灯的光芒在彼此脸上跳跃。
“程先生……他还好吗?”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商细眉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程泊舟现在的状态,“他还活着,但处境很危险。他在‘幽影’内部。”
老鬼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他那性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他让你找我,所为何事?”
“两件事。”商细眉语速加快,“第一,救我的一位朋友,沈盼盼,她被‘幽影’的人带走了,可能和琉璃厂东街的废弃瓷窑,或者‘藏之路径’的线索有关。第二,找到真正的‘契约’,尤其是‘藏’之契约。”
老鬼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沈盼盼……”他沉吟道,“今天凌晨,东街那边确实出了事,动静不大,但死了几个人。之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里搜查过。如果是‘幽影’的‘清理者’出手,那沈姑娘恐怕凶多吉少,但他们留她活口,必然有所图。”
他看向商细眉:“至于‘藏之路径’……程先生当年确实在琉璃厂一带花费了大量心血调查,似乎与一座前朝供奉御瓷的‘龙窑’有关。那座龙窑早已废弃,位置隐秘,据说其窑变核心区域,隐藏着大秘密。程先生怀疑,那就是‘藏之路径’的入口,或者说,是关键线索所在。”
龙窑!窑变核心!商细眉精神一振!这与他发现的暗红色垫烧土,以及程泊舟留下的、需要“至情至性”在“绝境中顿悟”的提示,隐隐对应!瓷器烧制过程中的“窑变”,本就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不可控的奇迹,正暗合“绝境顿悟”之意!
“那座龙窑在哪里?”商细眉急切地问。
老鬼却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极其隐秘。程先生当年也未能完全确定。他只留下了一些零碎的线索,似乎与一些特定的瓷器款识、烧造时节,以及……星象方位有关。”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紧锁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和一些零碎的瓷片。
“这是程先生当年托我保管的东西。”老鬼将木匣推到商细眉面前,“里面有他关于龙窑和‘藏之路径’的研究手札,还有一些他收集的、可能相关的瓷片。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三个符号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他。”
商细眉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手札。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程泊舟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绘制着各种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涉及风水、星象、制瓷工艺,甚至还有一些古怪的符号和算式。那些瓷片也各不相同,有的颜色绚烂如霞,有的质地温润如玉,但都带着一种历经火炼的沉静光泽。
程泊舟……早在多年以前,就在为今天布局了吗?他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老鬼保管,是对老鬼绝对的信任,也是算准了自己迟早会找到这里?
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商细眉心头。
“多谢。”商细眉郑重地将木匣收好。
“不必谢我。”老鬼摆摆手,神色凝重,“我只是完成程先生的托付。你要找龙窑和救沈姑娘,光有这些线索还不够。‘幽影’的人肯定也在盯着这里。而且,我怀疑……影驿和军统的人,甚至其他势力,也都嗅到了味道。”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向外窥视:“你进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商细眉心中一紧。确实,他一路走来,虽然小心,但难保没有暗中的眼睛。
“我这里不能久留。”老鬼道,“你得尽快离开。我知道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是程先生早年置下的一处隐秘产业,连影驿和‘幽影’都未必知晓。你可以先去那里落脚,仔细研究手札。”
他迅速写下一个地址,塞给商细眉:“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回来。研究出手札的秘密,找到龙窑入口,或许就能找到救沈姑娘的方法,也能找到‘藏之契约’。”
就在这时,店外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老鬼脸色骤变:“快走!从后门!”
他迅速引着商细眉穿过堆满书籍的后堂,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背街小巷。
“保重!”老鬼低声道,随即迅速关上了门。
商细眉不敢停留,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道之中。
在他身后,“汲古阁”内,老鬼吹熄了油灯,店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守着一屋子故纸堆的普通老者,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只有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此刻,在琉璃厂区域的几条街外,石敢当面色冷峻地站在一处屋顶阴影中,隼目如电,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街巷。他摆脱军统的纠缠后,立刻循着蛛丝马迹追到了这里。商细眉最后那句“找盼盼……还有,‘藏’……”在他脑中回荡。
“藏”……果然与琉璃厂有关!
而与此同时,另一条街道上,胡处长在一群黑衣特务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坐进一辆轿车。他脖颈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眼中的惊怒和杀意却丝毫未减。
“给我搜!就算把琉璃厂翻过来,也要找到商细眉和那些‘幽影’的杂碎!”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更深的黑暗中,几个穿着与之前那个白色面具人相似、但装束略有不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屋顶间无声穿梭,他们的目光,同样锁定了这片古老的街区。
琉璃厂,这个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地方,在今夜,成为了各方势力角逐的暗影战场。而怀抱秘密手札的商细眉,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能否在各方围剿下,找到那座隐藏着真相与希望的龙窑,救出身陷囹圄的挚友?程泊舟那盘横跨多年的棋局,最终的落子,又将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