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47、夜色迷烟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对商细眉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他被软禁在这间充斥着药香的厢房里，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质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神经。阿坤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沉默地守在门外，连送饭的姜老也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交代，绝不多言半句。

　　商细眉强迫自己进食、休息，维持着体力的恢复。他反复推演着程泊舟留下的信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勾勒着那三个符号。“契约在藏”，“小心影”……程泊舟那张看似冷漠，实则隐藏了无尽秘密的脸，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如果这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那需要何等缜密的心思，何等决绝的意志？他扮演“凶手”时，程泊舟那看似震惊、痛苦，实则可能带着一丝引导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还有石敢当。这个影驿的“行走”，看似冷酷直接，但其行为背后，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迷雾。他对“契约”副本的执着，对程泊舟过往的探究，真的仅仅是为了影驿的“守护”职责吗？还是另有所图？

　　黄昏时分，石敢当再次出现。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更利于夜间行动，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子时行动。”他言简意赅，“你就在这里等消息。阿坤会留下。”

　　“我不能去？”商细眉站起身，眉头紧锁。

　　“你不能去。”石敢当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出现只会让情况复杂化。放心，只要沈盼盼在那里，我们就能把她带出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商细眉，“记住我们的约定。人救出来，我需要知道更多。”

　　商细眉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我只要盼盼平安。”

　　石敢当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

　　子时，万籁俱寂。商细眉站在窗边，望着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墨蓝色的夜空，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想象的煎熬——盼盼是否在受苦？石敢当的行动是否顺利？会不会有埋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隐约传来北平城巡夜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夜的深沉与不安。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商细眉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探查时，院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前门，而是后墙方向！

　　商细眉立刻警觉地贴近窗户缝隙，屏息凝神。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灵猫般翻过高墙，轻盈落地，没有惊动前堂的阿坤。借着微弱的月光，商细眉看清了那人的侧影——并非石敢当，也不是他带去的人，而是一个身形娇小、动作却异常矫健灵活的身影！

　　那身影落地后，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然后如同鬼魅般贴近商细眉所在的厢房窗户，极快地、有节奏地轻轻叩响了窗棂。

　　三长，两短。

　　商细眉浑身一震！这是他与组织“星火”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是“掌柜”？还是阿秀？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警惕。激动于组织终于找到了他，警惕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是否会被石敢当的人发现？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而轻巧地打开了窗户。

　　那道娇小身影立刻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明亮而冷静的眼睛。

　　“惊蛰同志，是我，阿秀。”来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正是之前在地下水窖与他接头的交通员。

　　“阿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商细眉压低声音，难掩惊喜，同时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阿坤似乎并未察觉。

　　“我们一直没放弃寻找你。”阿秀语速极快，眼神中带着关切和凝重，“跟踪徐明章和南京方面的人，发现他们也在暗中搜寻你的下落，顺藤摸瓜，发现了这处影驿的据点。这里很危险，石敢当是影驿的核心人物，行事莫测，你不能完全信任他。”

　　“我知道。”商细眉点头，“但现在情况复杂，石敢当答应帮我救盼盼。”

　　“沈盼盼同志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阿秀道，“‘掌柜’判断，救人是当务之急，但救出之后，你必须立刻脱离影驿的控制。他们与我们的目标，未必一致。”

　　“我明白。但石敢当看得很紧，外面还有看守。”

　　“我们有计划。”阿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如同胭脂盒般的东西，塞到商细眉手里，“这是强效迷烟，触发后能迅速放倒近距离的人。救出沈同志后，石敢当必然会带她来见你确认。届时，你见机行事，用这个制造混乱，我们会有人在附近接应。”

　　商细眉接过迷烟，入手冰凉，心中稍定。有组织的支援，总好过他孤军奋战。

　　“还有，”阿秀神色更加凝重，“‘掌柜’让我提醒你，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情报，程泊舟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他不仅与麒麟阁、影驿有牵扯，似乎……还与一个被称为‘幽影’的、更加隐秘的国际组织有关。这个‘幽影’，行事诡秘，目的不明，极度危险。程泊舟的‘死’，很可能与此有关。”

　　“幽影？”商细眉瞳孔一缩。这难道就是程泊舟警示的“影”？一个连“星火”都觉得危险的组织？

　　“具体情报还不完整，但你必须万分小心。”阿秀看了一眼窗外，“我不能久留。记住，救出人后，立刻触发迷烟，信号发出，我们的人会行动。”

　　说完，阿秀不再耽搁，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商细眉迅速关好窗户，将迷烟小心藏入袖中，内心波涛汹涌。程泊舟……“幽影”……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回到桌边坐下，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他需要等待，等待石敢当带回盼盼的消息，然后，执行组织的撤离计划。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堂终于传来了动静。是石敢当回来了！

　　商细眉立刻站起身，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脚步声靠近，厢房门被推开。石敢当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商细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盼盼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石敢当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内心的暴怒。“我们晚了一步！”

　　商细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什么意思？！”

　　“瓷窑是空的！”石敢当咬牙切齿，隼目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里面有打斗的痕迹，留守的五个人全死了，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沈盼盼……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商细眉的胸膛。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愤怒。

　　“是谁？！是谁干的？！”他冲上前，抓住石敢当的衣领，目眦欲裂。

　　石敢当任由他抓着，脸色铁青：“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但能如此精准地抢在我们前面，并且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文嵩的人，绝非寻常势力。要么是文嵩自己察觉到什么，提前转移了人并灭口，要么……就是有第三方插手了！”

　　第三方？商细眉脑海中瞬间闪过阿秀提到的“幽影”！难道是他們？

　　“徐明章？还是南京的人？”商细眉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不像。”石敢当摇头，“徐明章和南京的人还在满城搜捕你，手法不会这么……隐蔽。而且，他们若找到沈盼盼，必然会大张旗鼓地用来引你出来。”

　　不是文嵩，不是徐明章，不是南京……那会是谁？那个神秘的“幽影”？

　　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几乎将商细眉淹没。盼盼又一次因为他而陷入险境，如今更是生死不明！

　　“找！必须找到她！”商细眉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当然要找！”石敢当甩开他的手，眼神恢复了几分冷静，但依旧冰冷，“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情报。对方做得如此干净，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目光再次聚焦在商细眉身上，带着审视和压迫：“商细眉，现在，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把你在‘问道亭’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程泊舟到底留下了什么信息？这很可能与沈盼盼的失踪有关！”

　　危机再次逼近。盼盼失踪，石敢当失去了用以胁迫他的最大筹码，但也因此变得更加焦躁和咄咄逼人。此刻若再拿不出有价值的信息，石敢当很可能失去耐心。

　　商细眉脑中飞速运转。他不能说出“契约在藏”和“小心影”的核心信息，那不仅会暴露自己的底牌，也可能将盼盼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但他必须给出一些东西，稳住石敢当。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极力回忆：“我……我在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到程泊舟和一个男人在争吵……很激烈……”

　　“男人？什么样貌？”石敢当立刻追问。

　　“看不清……很模糊……躲在阴影里……”商细眉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但程泊舟好像很愤怒，说什么……‘背叛’、‘选择’……还提到了一个词……”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石敢当的反应。

　　“什么词？”石敢当身体微微前倾。

　　商细眉缓缓吐出两个字，这是他结合程泊舟的警示和阿秀的情报，精心选择的试探：

　　“……‘幽影’。”

　　石敢当的瞳孔，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虽然他立刻控制住了表情，但那瞬间的震惊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没能逃过商细眉的眼睛！

　　石敢当知道“幽影”！而且，似乎对其颇为顾忌！

　　“幽影……”石敢当低声重复了一遍，隼目中寒光闪烁，“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就听到这个词，然后记忆就断了……”商细眉适时地流露出疲惫和不确定，“石敢当，这个‘幽影’到底是什么？盼盼的失踪，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石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沉声道：“‘幽影’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行踪诡秘，势力遍布全球，其目的无人知晓。影驿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都是损失惨重。如果真的是他们插手……”他看了一眼商细眉，眼神复杂，“事情就麻烦了。”

　　他果然知道！商细眉心中凛然。影驿与“幽影”是敌对关系？还是……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盼盼！”商细眉再次强调，将话题拉回。

　　“我会动用影驿的一切力量追查。”石敢当道，“但你也必须配合。仔细回想，程泊舟还有没有留下其他线索？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救命！”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阿坤的低喝声：“什么人？！”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商细眉和石敢当同时脸色一变！

　　有人闯进来了！而且身手极高，瞬间就解决了外面的阿坤！

　　石敢当反应极快，瞬间拔出短刃，将商细眉护在身后，隼目锐利地盯住房门。

　　厢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形高大、气息冷峻的男人。他们手中拿着造型奇特的、带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对准了房内的两人。

　　而在他们身后，缓步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落在了商细眉身上。

　　“商老板，久仰大名。”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胡，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行动处处长。”

　　胡处长！那个与徐明章在一起、坐镇指挥清理行动的南京特派员！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商细眉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前有狼，后有虎，影驿的据点竟然被南京方面找到了！

　　石敢当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南京方面直接找上门。

　　“胡处长，”石敢当上前一步，挡在商细眉身前，声音冰冷，“这里是我影驿的地方，你们军统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胡处长微微一笑，仿佛没有感受到石敢当的敌意：“石先生，影驿超然物外，我们一向敬重。但商细眉是刺杀党国高级军官的重犯，证据确凿，我们必须将其缉拿归案。还请石先生行个方便，不要让我们难做。”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中的威胁之意，丝毫不加掩饰。他身后的两名特务，枪口微微抬起，锁定了石敢当。

　　石敢当隼目微眯，似乎在权衡利弊。与军统正面冲突，显然不明智。但交出商细眉……

　　商细眉站在石敢当身后，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迷烟。绝不能被军统抓走！那意味着彻底的死亡，意味着盼盼获救的最后希望破灭，也意味着程泊舟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可能永埋尘埃！

　　他必须自救！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极点的时刻——

　　异变再生！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石子投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站在胡处长身后的那两名持枪特务，身体猛地一僵，眉心处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即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胡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回头！

　　只见院落阴影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的身影。那身影如同鬼魅，手中似乎拿着一种特制的吹管。

　　“有埋伏！”胡处长又惊又怒，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入怀掏枪！

　　然而，那白色面具人的动作更快！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手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已然架在了胡处长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让胡处长瞬间不敢动弹。

　　“别动。”白色面具下，传来一个经过处理、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局势瞬间逆转！

　　石敢当和商细眉都愣住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

　　白色面具人制住胡处长后，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石敢当和商细眉，最终定格在商细眉身上。

　　那眼神，冰冷，漠然，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无情。

　　然后，他用那电子音，对商细眉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四个字：

　　“影主，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