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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幽影缠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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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敢当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的急切与不容置疑。商细眉紧随其后,脚踝处传来的、几乎痊愈的轻快感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鲜明对比。麒麟令贴身藏着,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与心源石共鸣的余韵,也烙印着程泊舟甘愿赴死的真相。
两人沉默地穿过那片生机盎然却危机四伏的“生之路径”,之前的蚀金蝎、毒弩、幻香仿佛都沉寂了下去,不知是守夜人的意志使然,还是路径本身的规律。很快,那扇由蠕动藤蔓构成的“心狱”之门再次出现在眼前。
门,依旧敞开着,仿佛在静静等待归人,又或是静观下一个闯入者。
石敢当在门前略一停顿,回头看了商细眉一眼,隼目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道:“跟紧,外面情况未知。”
商细眉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如今已不再需要的木棍,将其当作一件简陋的武器。
两人先后踏出藤蔓之门。
就在他们身体完全脱离门扉范围的刹那,身后的藤蔓之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绿色光华流转,那敞开的门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闭合、收缩,最终再次严丝合缝,与周围粗糙的岩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眼前,依旧是那条通往假山出口的、布满古老壁画的幽深甬道,死寂而冰冷。
石敢当立刻示意商细眉噤声,他自己则如同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探查外面的情况。商细眉屏息凝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声响。
片刻后,石敢当返回,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外面有人,不止一波。文嵩和麒麟阁的人还在,而且……多了几股陌生的气息,身手不弱。他们把出口附近围住了。”
商细眉的心一沉。果然,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没那么容易。
“硬闯?”商细眉问,他知道石敢当身手超凡,但外面人多势众,且可能有高手。
石敢当摇了摇头,隼目中寒光闪烁:“不宜硬拼。东西已经到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撤离。”他沉吟片刻,目光扫向甬道的另一个方向,“这条‘生之路径’并非只有假山一个出口。跟我来。”
他竟对这条路径如此熟悉!商细眉心中暗凛,影驿对这里的掌控,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石敢当带着商细眉,没有走向来时的假山出口,反而向着甬道深处、之前被“生之光”排除的另外两条路径(死、藏)的方向走去。在接近那个有着石兽雕像的岔路口时,他拐进了一条看似是死胡同的支路,在墙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与周围壁画融为一体的浮雕处,按照某种特定顺序按压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旁边一块看似厚重的岩壁竟然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潮湿气息的风从通道内涌出。
“这是影驿预留的紧急通道,直通城外。”石敢当简短解释,率先钻了进去。
商细眉毫不犹豫地跟上。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相信石敢当——至少,在确保沈盼盼安全之前。
通道狭窄而陡峭,一路向下,阴暗潮湿,石阶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和光亮。
出口隐藏在一处荒废河堤的乱石堆中,外面是蜿蜒流淌的、浑浊的护城河支流,远处可以看到北平城巍峨的城墙轮廓。此时已是深夜,星月无光,四周荒草丛生,寂寥无人。
两人从乱石堆中钻出,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暂时安全了。”石敢当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然后看向商细眉,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疏离,“现在,履行我的承诺。”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之前展示过的、标记着沈盼盼可能位置的地图,指向其中一个被圈起来的、靠近琉璃厂区域的点:“根据我们最后确认的信息,沈姑娘最大可能被关押在这里——琉璃厂东街,‘博古斋’后身的一座废弃瓷窑。看守大约有四到五人,是文嵩手下的人。”
博古斋?商细眉想起自己之前逃亡时,在琉璃厂东街那个摊位看到的、与胭脂盒底部泥土相似的暗红色垫烧土!线索对上了!
“我立刻去救她!”商细眉急切道。
“等等。”石敢当拦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文嵩在外面找不到我们,很可能已经加强了对沈姑娘所在地的看守,甚至可能以她为饵,引你上钩。”
“那怎么办?难道不管盼盼了?”商细眉眼中冒火。
“自然不会不管。”石敢当道,“但需要计划。我会派人去侦查确认,并制定营救方案。你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商细眉,“告诉我,你在‘问道亭’里,究竟看到了什么?程泊舟……还留下了什么信息?”
来了!他果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表演!
商细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被质疑的愠怒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石敢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到的都是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程泊舟怎么死的,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他留下的,除了这枚令牌和一堆谜团,还能有什么?!”
他紧紧握着麒麟令,指节发白,情绪激动,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又因挚友(尽管关系复杂)可能蒙冤而愤怒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石敢当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商细眉毫不退缩地回视,眼中充满了被辜负信任的愤怒和担忧沈盼盼的焦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护城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半晌,石敢当似乎暂时接受了他的说法,或者说,他认为在沈盼盼这件事彻底解决前,不宜将商细眉逼得太紧。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最好如此。记住,商细眉,我们现在的合作,是基于沈盼盼的安危。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或异动……”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冰冷的杀意已不言而喻。
“我只想救出盼盼,知道真相,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商细眉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话半真半假,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声之一。
石敢当不再多言,从背囊中取出一个信号筒,对着夜空拉动引线。
“咻——啪!”
一枚绿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在极高的位置悄然炸开,光芒微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很快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石敢当道,“先找个地方隐蔽。”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接上了藏身在芦苇荡中的石敢当和商细眉。开车的是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男子,他对石敢当极为恭敬,称其为“石爷”。
车子在夜色中穿梭,最终驶入了北平城南区一片鱼龙混杂、巷道狭窄如迷宫的区域,停在了一间挂着“济世堂”牌匾、看起来颇为古旧的中药铺后门。
“这里是影驿在城南的一处安全屋。”石敢当带着商细眉走进药铺后院。后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像个老学究似的清瘦老者迎了上来。
“石爷,您回来了。”老者拱手行礼,目光在商细眉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姜老,准备一间静室,再弄点吃的和伤药。”石敢当吩咐道,语气熟稔。
“已经备好了。”被称为姜老的老者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间内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石敢当将商细眉安置在这里,并留下了那个开车的年轻男子(名叫阿坤)在门外看守,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你在此等候消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石敢当留下这句话,便与姜老去了前堂,显然是要商议营救沈盼盼的事情,也可能……是向更高层级汇报此次“生之路径”之行的结果。
商细眉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程泊舟未死的可能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如果程泊舟是假死,那他此刻在哪里?他布下如此惊天迷局,目的是什么?那个“契约”到底是什么?需要他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影”又是什么组织或个人?
而石敢当和影驿,他们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守护者,还是……另有所图?他们急于拿到“契约”副本,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利用?
还有盼盼……她是否真的在博古斋后的废弃瓷窑?她现在怎么样了?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绕着他。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迷宫中心,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是出口,也更可能是陷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现有的线索。
首先,是自身处境。他暂时脱离了徐明章和南京方面的追捕,但落入了更加神秘莫测的影驿手中。石敢当需要他(或者说需要他手中的麒麟令和“心甘情愿”),暂时不会对他不利,但信任基础极其脆弱。
其次,是程泊舟留下的信息。核心是“契约在藏”和“小心影”。这意味着真正的关键,可能隐藏在“藏之路径”。而“影”是一个未知的、连影驿都可能不知情的威胁。
第三,是沈盼盼。救出她,是当前最紧迫,也是他与石敢当合作的基础。
第四,是他自己的组织“星火”。他失踪多日,“掌柜”和阿秀是否安全?他们是否还在设法营救自己?他需要想办法联系上他们。
理清头绪后,商细眉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待石敢当营救沈盼盼的结果。同时,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恢复体力,并尝试从这处安全屋寻找可能的信息渠道。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脚踝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虚弱。他吃完了姜老送来的清淡食物,又将送来的伤药仔细收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着外面的环境。后院墙很高,墙上似乎还布置了防止攀爬的机关。前堂有姜老和阿坤,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几乎不可能。
他回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那三个符号——扭曲的“S”带点,缺笔的“山”字,旋转的“L”。程泊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突然,他手指一顿。
这三个符号,除了对应麒麟令和机关,是否……还代表着别的含义?比如,某种联络方式?或者,是“藏之路径”入口的线索?
他回想起程泊舟书房那幅仿倪瓒的山水画,想起石敢当提及画轴中空……那幅画,会不会也与“藏”有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如果……如果能找到那幅画,或许就能找到“藏之路径”的入口,找到真正的“契约”!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当务之急是盼盼。而且,那幅画很可能还在程泊舟的书房,那里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就在商细眉以为石敢当那边可能遇到了麻烦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石敢当推门而入,脸色依旧冷硬,但眉宇间似乎松缓了一丝。
“沈盼盼的位置确认了,就在博古斋后的废弃瓷窑。”石敢当开门见山,“看守有五人,都是文嵩从江湖上招募的好手,不过问题不大。救人的计划定在明晚子时。”
明晚子时……商细眉心中稍定,至少有了明确的时间。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留在这里等消息。”石敢当道,“救人由阿坤带人负责。你出现,反而会增添变数。”
商细眉沉默了一下,知道石敢当说得有道理,但他无法完全放心:“我要确保盼盼安全。”
“救出人后,我会带她来见你。”石敢当承诺,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再仔细回想一下程泊舟的事情。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尤其是……关于‘藏’这个字,他是否还有过其他暗示?”
他又将话题绕了回来!
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疲惫和思索的神色,摇了摇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太乱了……或许,等盼盼安全后,我心情平复一些,能想起更多……”
他再次将沈盼盼作为挡箭牌。
石敢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逼问,只是淡淡道:“你好生休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商细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在救出盼盼之后,如何摆脱石敢当的控制,并沿着程泊舟留下的真正线索,继续走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黎明的微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却依旧驱不散这北平城上空的沉沉阴霾。
而在这阴霾之下,一双隐藏在暗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济世堂”的方向。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