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洞天福地 ...
-
一步踏入藤蔓之门,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外界通道的阴冷、潮湿、陈腐气息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清新、充满了蓬勃生机的奇异感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腻人的草木清香,以及那股始终萦绕的、古老而纯净的檀香,吸入肺腑,竟让商细眉因“心狱”试炼而疲惫不堪的精神为之一振,连脚踝处那顽固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这并非一个通常意义上的石室或洞窟,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远,不知其几何,上方并非岩石,而是笼罩着一层柔和而明亮的、仿佛由无数萤火虫汇聚而成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晨曦微露时的原野,明亮却不刺眼。
脚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如同苔藓般厚厚的植被,踩上去悄无声息。放眼望去,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奇异世界。虬结苍劲的古树拔地而起,树冠伸入光晕之中,叶片并非寻常绿色,而是闪烁着淡淡的银辉或金芒。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流淌,水声潺潺,水底铺满了圆润的、散发着微光的卵石。溪流两岸,生长着许多商细眉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的如琉璃般剔透,有的如火焰般跳跃,有的则散发着宁静的蓝色光晕。甚至能看到一些温顺的、形态可爱的小兽在林间溪边嬉戏,它们似乎并不怕人,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洁白温润的玉石搭建而成的、造型古朴的八角亭。亭子四周,缭绕着淡淡的、如同实质般的白色雾气,更添几分仙气与神秘。
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与外界兵荒马乱、血腥杀戮的北平城,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极致反差!
石敢当显然也并非第一次见到此等景象,但他那双隼目中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平复的震撼与敬畏。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这片空间本身,微微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开口道:“影驿当代行走,石敢当,依祖训,借‘生’之匙,再入福地。惊扰之处,万望海涵。”
他的声音在空旷而生机勃勃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间中央那座玉石亭中,那缭绕的白色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悄然出现在了亭前。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样式极其古老的青色布袍,长发随意披散,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部分。他的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过分平凡,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海,深邃、沧桑、却又纯净得如同初生的婴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成为了这洞天福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石敢当身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那深邃如同星海的目光,便落在了商细眉身上。
在被那目光注视的瞬间,商细眉感觉自己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所有秘密、所有情绪、所有经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他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麒麟令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带着孺慕与敬畏的震颤。
“你来了。”那青袍男子开口,声音平和温润,如同溪水流过山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清晰地传入商细眉耳中,直接回荡在他的心湖之上。
商细眉心中巨震!他认识我?!他怎么会认识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在对方那平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目光注视下,竟然有些失语。
石敢当上前一步,代为解释道:“守夜人前辈,这位是商细眉,身怀麒麟‘生’钥,已通过‘心狱’试炼。”
被称为“守夜人”的青袍男子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商细眉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我知道。”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程泊舟选中的人,自然不会差。”
程泊舟选中的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商细眉脑海中炸响!程泊舟……他果然与这里有关!他不仅仅是麒麟阁的人,他甚至……能够“选中”进入这洞天福地的人?!那他自己的死……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喉咙,商细眉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前辈!程泊舟他……他真的死了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您又是谁?”
守夜人看着商细眉眼中那急切、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那双星海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回答商细眉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空间中央的那座玉石亭。“你的疑问,或许可以在‘问道亭’中找到部分答案。不过,在那之前……”他的目光转向石敢当,“石行走,你此番借‘生’钥再入福地,所求为何?可是为了那‘东西’?”
石敢当神色一凛,恭敬答道:“回守夜人前辈,正是。外界风波再起,暗流汹涌,那‘东西’留在福地,恐生变故。晚辈奉阁老之命,欲请出‘东西’,暂避他处,以策万全。”
“风波再起……”守夜人轻声重复了一句,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地底洞天,看到了外界北平城的血雨腥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缘起缘灭,皆有定数。那‘东西’是福是祸,存乎一心。你影驿守护千年,当知其中利害。”
“晚辈明白。”石敢当低头道,“但如今局势诡谲,麒麟阁内部异动,南京方面虎视眈眈,更有不明势力插手。阁老担心,若‘东西’落入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故而……”
守夜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持‘生’钥,通过试炼而来,按祖训,我无权阻拦。不过……”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商细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取那‘东西’,需要‘生’钥持有者的‘心甘情愿’。否则,强取无用,反受其咎。”
需要我的“心甘情愿”?商细眉心中一紧。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需要如此苛刻的条件?
石敢当也看向了商细眉,隼目中光芒闪烁,显然,这才是他坚持带商细眉前来,甚至容忍他诸多“不配合”的真正原因!没有商细眉的主动配合,他们即便到了这里,也拿不到那所谓的“东西”!
“商先生,”石敢当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事关重大,还请你以大局为重。只要拿到‘东西’,我立刻履行承诺,确保沈姑娘安全,并告知你部分真相。”
又是交易!又是用盼盼和真相来胁迫!
商细眉看着石敢当,又看了看那位深不可测的“守夜人”,心中念头急转。他身处这神秘的洞天福地,面对两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强者,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但“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却给了他一丝微妙的操作空间。
他不能轻易答应!必须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程泊舟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转向守夜人,深深一揖:“前辈,晚辈误入此间,心中疑惑万千。您说程泊舟选中了我,又说取那‘东西’需要我心甘情愿。可否告知晚辈,那‘东西’究竟为何物?程泊舟与它,又是什么关系?若不明就里,晚辈实在难以‘心甘情愿’。”
守夜人看着商细眉,对于他的质疑和坚持,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他缓缓道:“那‘东西’,并非金银,亦非权势。它是一份‘契约’,一份‘记录’,亦是一份……‘责任’。”
他的声音悠远,仿佛带着岁月的回响:“至于程泊舟……他是上一任的‘生’钥执掌者,也是这份‘契约’的……见证人与……牺牲者。”
牺牲者?!
商细眉的心脏猛地一缩!程泊舟的死,果然并非简单的清理门户!
“他……他是怎么死的?”商细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那双星海般的眸子中似乎有风云流转。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死,源于背叛,源于贪婪,也源于……他对这份‘责任’的坚守。具体缘由,牵扯甚广,非三言两语能尽。你若真想知晓,不妨去‘问道亭’中,亲自感受他留下的……一丝印记。”
问道亭?程泊舟留下的印记?
商细眉的目光立刻投向空间中央那座洁白的玉石亭。那里,似乎隐藏着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他不再犹豫,对守夜人和石敢当道:“好!我去问道亭!”
说完,他拄着木棍,忍着脚痛,一步步向着那座神秘的亭子走去。柔软的苔藓地面吸收了他的脚步声,周围嬉戏的奇异小兽好奇地跟随着他,溪流潺潺,奇花吐艳,这片洞天福地美得如同幻梦,但他此刻的心,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充满了对真相的渴望与恐惧。
石敢当看着他的背影,隼目微眯,并未阻止,只是对守夜人微微颔首,然后便如同雕像般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守夜人则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与整个空间一同陷入了沉睡,又仿佛在默默感知着什么。
商细眉走到玉石亭前。亭子没有门扉,只有八根玉柱支撑着穹顶。亭内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以及蒲团前地面上,一个与麒麟令形状完全契合的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
在他双脚踏入亭内的瞬间,怀中的麒麟令再次发出温热的共鸣。他走到蒲团前,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下,而是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凹陷。
难道……需要将令牌放上去?
他回想起守夜人的话——“感受他留下的……一丝印记”。
他不再迟疑,掏出麒麟令,将其轻轻放入地面的凹陷之中。
严丝合缝。
就在令牌与凹陷完美结合的刹那——
整个玉石亭,八根玉柱同时亮起了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亭子顶部的光线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流淌而下,将商细眉完全笼罩其中!
商细眉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紧接着,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幻境,而是……记忆的碎片!属于程泊舟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年轻的程泊舟,在一位面容模糊、气质与守夜人有些相似的青衣人面前,郑重地接过那枚麒麟令牌……
他看到程泊舟身处麒麟阁内部,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眼神锐利而疲惫……
他看到程泊舟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紫檀木匣发呆,手指摩挲着那封字迹稚嫩的信,脸上流露出一种商细眉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与……愧疚?
他看到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对象是一个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锐利如鹰眸的男人,争吵的内容似乎关乎“背叛”与“选择”……
最后,他看到的画面,是广和楼后台!但视角……却是程泊舟的视角!
他看到“自己”(商细眉)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着“他”(程泊舟)。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按在商细眉肩头,感受到那单薄肩膀传来的细微颤抖。
他听到那声枪响,感受到身体本能地绷紧,转身欲冲——
然后,是背后那精准抵住心脏的、匕首的冰冷锋芒!
他听到商细眉那清冽而平稳的、一字一顿的质问:“程泊舟,黄埔三期最优异的谍报员……行动之前,你可曾算到,还有我这一出?”
然后,他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商细眉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弧度。
他听到“自己”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却字字诛心的口吻回答:
“当然。”
“毕竟,南京方面这次开给我的价码……比你高。”
再然后——
是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剧痛传来!
但在这意识消散的最后瞬间,涌入脑海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也并非对商细眉的怨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以及……一股强烈到无法言喻的、想要传达某种信息的执念!
那股执念,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了这枚麒麟令牌,也在此刻,通过这“问道亭”,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商细眉!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和意念的冲击——
“活下去……”
“小心……‘影’……”
“契约……在……‘藏’……”
“轰——!”
所有的画面、声音、意念,如同潮水般退去。
商细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玉石亭中,麒麟令安静地躺在地面的凹陷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程泊舟……他竟然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刺杀!他甚至在配合这场刺杀!
他那看似冷酷的回答,他那未尽的“徐”字……全都是故意为之!是为了误导可能存在的监听?是为了保护真正的秘密?还是为了……将某种信息,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传递给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那封看似无意义的信,那些戏单,这枚麒麟令……都是一个庞大而悲壮的计划中的一环!
而那个计划的最终目的,似乎与那份所谓的“契约”,以及一个被称为“影”的、连石敢当(隼)都可能不知情的、更加隐秘的威胁有关!
“契约在藏”……难道真正的“契约”,并不在这“生之路径”的洞天福地,而是在那下落不明的、“藏”之路径的尽头?!
商细眉抬起头,望向亭外。
石敢当依旧站在那里,守夜人依旧闭目不语。
但他们都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商细眉已经窥破了这惊天迷局的一角!
现在,他面临着一个更加艰难的选择。
是装作一无所知,配合石敢当拿到那所谓的“东西”(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或复制品)?还是……冒险揭开这残酷的真相,沿着程泊舟用生命铺就的、更加凶险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枚似乎变得更加沉重的麒麟令上。
程泊舟最后那股强烈的、要求他“活下去”的意念,犹在脑海。
活下去……
然后,去完成他未竟之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