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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狱试炼 ...

  •   “心狱”。

      这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仿佛并非雕刻,而是由那些缓缓蠕动、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深绿色藤蔓自然生长而成,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门扉上流光溢彩,隐约可见其中似有莹润的液体在藤蔓脉络间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古老檀香的奇异芬芳,与这地底深处的死寂陈腐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麒麟形状的凹陷静静地嵌在藤蔓门的中央,形态与商细眉怀中的令牌别无二致,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钥匙”的归位。

      石敢当在距离藤蔓门十步之遥处停下脚步,那双隼目不再仅仅是对危险的警惕,更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缓缓收起短刃,对着那扇奇异的门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这就是‘生之路径’的终点,‘心狱’之门。”石敢当的声音低沉,在这片被藤蔓微光映亮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肃穆,“影驿秘典记载,此门非金石可破,非蛮力能开。它考验的,是闯入者的‘心’。妄念、恐惧、执着、迷障……皆会成为困锁自身的牢狱。唯有通过‘心狱’试炼,方能得见门后之物。”

      他的目光转向商细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需要你手持麒麟令,开启这最后一道关卡。记住,无论门后看到什么,经历什么,守住本心,勿忘你来此的目的。”

      商细眉看着那扇仿佛拥有生命的藤蔓之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路行来的机关毒物,考验的是身手与机变,而这道“心狱”之门,直指人心最深处,无疑更加凶险莫测。程泊舟……他是否也曾站在这里?他是否通过了这“心狱”的试炼?他留给自己的,不仅仅是开启机关的“钥匙”,是否也包含了通过这“心狱”的某种暗示?

      他深吸一口气,那奇异芬芳涌入肺腑,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宁与恍惚。他拄着木棍,一步步走向藤蔓之门,每靠近一步,怀中的麒麟令牌似乎就温热一分,与那门上的凹陷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在石敢当凝重的注视下,商细眉缓缓掏出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入手,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活物般的暖意。他不再犹豫,将令牌对准门上的麒麟凹陷,轻轻按了下去。

      “嗡——!”

      就在令牌与凹陷完全契合的刹那,一声远比石兽苏醒时更加宏大、更加悠远、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轰然响起!整个藤蔓之门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绿色光华,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商细眉只觉得一股庞大而温和,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眼前的景象开始急速旋转、模糊……石敢当的身影、幽深的通道、散发着微光的藤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破碎,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温暖而柔和的白色光芒彻底吞噬。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仿佛变成了一缕无依的游魂,在这片纯白的光芒中漂浮、下沉……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油彩、脂粉和刨花水的气味,钻入了商细眉的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广和楼后台那面宽大的、环绕着一圈昏黄灯泡的镜台。镜子里,映出一张尚未完全卸净残妆的脸,眉眼勾勒得精致婉转,是杨贵妃的华贵与娇媚,正一点点从“商细眉”这个躯壳上剥离,露出底下那张清俊却过分苍白的脸。

      指尖划过眼角,那里细密的纹路,是十年光阴刻下的印记。

      门帘轻响。

      镜子里,多了一道挺拔的军装身影。程泊舟走了进来,军靴踏在老旧地板上,声音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他脱下白手套,随手搁在堆着戏服的衣箱上,走到商细眉身后,一只手按上他单薄的肩。

      “今天这出《醉酒》,”程泊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事后的沙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商细眉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切都和那个暮春之夜,一模一样!

      是幻境!“心狱”制造的幻境!

      商细眉心中警铃大作,他试图挣扎,试图告诉自己是假的,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重复着那晚的一举一动,说着那晚一字不差的话语。

      “是么?”他听到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飘忽,“程团长谬赞了。”

      他抬起手,继续用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脖颈上的油彩,动作柔缓,带着戏台上的余韵。“这出戏,我为你唱了十年。从南京,唱到北平。”

      话音落,后台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闹,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然后,是那一声尖锐的枪响!来自街面!

      程泊舟按在他肩头的手骤然松开,身体绷直,眼中所有迷离与温情顷刻褪去,右手已闪电般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就在他转身,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的这一瞬。

      镜子里,商细眉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迷离、哀怨、乃至温度,霎时冻结,沉澱为一种极致冷静的、近乎残酷的亮光。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匕首。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起身,逼近,左手如毒蛇出洞,精准而稳定地将那柄匕首的尖端,抵在了程泊舟军装后背、左侧心脏的位置。

      一切都在重演!

      不!不能这样!商细眉在内心疯狂呐喊,他想要停下,想要扔掉匕首,但他的手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向前送去——

      “噗嗤。”

      是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而短促的声响。

      程泊舟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闷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他扶着旁边的衣箱架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一滴,两滴……滚烫的、鲜红的血,从他军装前襟的伤口渗了出来,滴落下去。

      正下方,桌面上摊开放着一张大红的戏单,是今日《贵妃醉酒》的剧目单。那血珠砸在泛黄的纸张上,迅速泅开一小团刺目的艳红。

      商细眉看着这一切,感受着匕首传来的、切割生命的触感,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他为什么要让自己重新经历这一切?!这“心狱”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程泊舟并没有立刻倒下,也没有说出那些语焉不详的遗言。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商细眉。那双原本应该灰败涣散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的悲哀。

      “细眉……”程泊舟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商细眉耳中,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叹息,“这一刀……疼的,不止是我。”

      商细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这不对!程泊舟当时根本没有说这样的话!这幻境……在变化!

      “你……”商细眉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声音干涩嘶哑,“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程泊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如同穿透了时光,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十年……真真假假,戏里戏外……你可曾,有一刻……真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沿着衣箱架子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箱体,气息奄奄。但那双眼睛,依旧牢牢地盯着商细眉。

      “小心……徐……”他再次吐出了那个未尽的字,但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带着嘲讽和某种深意的弧度,“……不止一个……”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停止了。

      场景开始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广和楼后台、程泊舟的尸体、染血的戏单……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扭曲的光影。

      商细眉站在原地,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匕首的冰冷和鲜血的温热,脑海中回荡着程泊舟最后那完全不同的话语和眼神。

      “这一刀……疼的,不止是我。”
      “你可曾,有一刻……真心?”
      “小心……徐……不止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程泊舟在幻境中说的话,是“心狱”根据他内心恐惧的投射?还是……某种被掩盖的真相,通过这奇异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不等他细想,周围的白色光芒再次凝聚,新的场景开始构建……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站在了那个囚禁他多日的、文先生据点里的石室中。沈盼盼就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正被两名彪形大汉粗暴地拖着向门外走去。

      “细眉哥!救我!细眉哥!”沈盼盼凄厉地哭喊着,向他伸出无助的手。

      “盼盼!”商细眉心中大急,想要冲上前,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商细眉,”文先生那阴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手里拿着那枚麒麟令牌,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令牌我拿到了,这个女人,也没用了。你说,我是把她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呢?还是……直接处理掉,省得麻烦?”

      “不!放开她!把令牌还给我!”商细眉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还给你?”文先生嗤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这副废物样子?商细眉,你什么都保护不了!程泊舟因你而死,沈盼盼也因你受累!你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商细眉的心窝。他看着沈盼盼那绝望的眼神,听着文先生那刺耳的嘲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沼泽般将他淹没。

      是啊……如果不是他,程泊舟或许不会死(尽管是他先动的手),盼盼也不会卷入这无尽的麻烦……他是不是真的……是个只会带来不幸的人?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被这幻境制造的绝望击垮的瞬间——

      “细眉哥!”

      沈盼盼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

      “别信他!别放弃!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因为我向这种人渣屈服!”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钳制,一头撞向了旁边冰冷的石壁!

      “不——!”商细眉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眼前的一切再次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商细眉瘫倒在无尽的白色光芒中,大口喘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盼盼……那只是幻境,那不是真的……他反复告诉自己,但心中的刺痛却无比真实。

      “心狱”……它不仅在重现他最痛苦的记忆,更在挖掘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愧疚和软肋!

      白光再次流转。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北平城破,烽火连天,无数百姓在战火中哭嚎奔逃。而他,却只能无力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组织的同志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掌柜”浑身是血,对他投来失望的一瞥……老石(隼)在乱军中与他失散,最终被乱箭穿心……

      一幕幕场景,如同走马灯般轮番上演,每一次都精准地击中他内心不同的脆弱之处。十年的伪装与孤独,手刃“枕边人”的负罪感,对沈盼盼安危的焦灼,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家国命运的无力……所有潜藏的情绪,都被这“心狱”无情地放大、呈现,反复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在这精神的炼狱中沉浮、挣扎,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多少煎熬。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迷失在这无尽的幻象之中时——

      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纷乱的杂音,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那声音,似乎是程泊舟的,又似乎是他自己的,更似乎……是来自那枚与他血脉(精神)相连的麒麟令牌。

      “戏……终归是戏。”
      “卸了妆,你又是谁?”
      “看清楚……你的心。”

      如同醍醐灌顶!

      商细眉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

      是啊……戏终归是戏!无论是台上扮演的杨贵妃,还是台下与程泊舟十年的“协议夫妻”,抑或是如今陷入的这重重迷障与幻象……都是覆盖在真实之上的“妆”!

      “心狱”考验的,是剥去所有伪装、身份、执念之后,那颗本心的澄澈与坚定!

      他是商细眉!是“惊蛰”!是为了心中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信念而潜伏十年的战士!是为了守护在意之人可以豁出性命的男人!他的手上沾了血,他的脚下踏着荆棘,他的内心充满痛苦与矛盾,但他从未真正迷失过方向!

      程泊舟是死是活,是忠是奸,自有真相大白之日!
      沈盼盼身处何地,是否安全,他必将竭尽全力去救!
      家国命运,前途多舛,他能力微薄,但求问心无愧!

      一念通达,万念俱清!

      周围那无尽的白色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些纠缠不休的幻象,那些拷问灵魂的声音,瞬间烟消云散。

      商细眉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扇流光溢彩的藤蔓之门前,手中的麒麟令牌正稳稳地嵌在门上的凹陷处,散发着温润而平和的光芒。

      而原本紧闭的、由无数藤蔓交织而成的门扉,此刻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了后面一片朦胧的、散发着更加浓郁生命气息和柔和光晕的空间。

      石敢当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那双隼目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了然的复杂。

      “你……通过了。”石敢当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心狱’试炼,九死一生。能如此短时间挣脱者,寥寥无几。”

      商细眉缓缓收回麒麟令,感觉身心俱疲,却又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某种沉重的枷锁被打破了。他看了一眼那扇开启的“心狱”之门,又看向石敢当,目光平静而坚定。

      “现在,可以让我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了吗?”

      石敢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堆满金银财宝的密室,也并非藏着什么毁天灭地的神兵利器。

      那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加令人震撼的……地下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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