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42、生门之后

　　火折子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摇曳，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微弱，却顽强地驱散着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也映照出石敢当（隼）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灼灼生辉的隼目。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并非因为方才的激斗，而是源于这扇终于被开启的、传说中的“生门”所带来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凝重。

　　商细眉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生死一线的狂奔和开启机关时精神的高度凝聚，几乎榨干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脚踝处的旧伤在冰冷环境和剧烈运动刺激下，再次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然而，比身体痛苦更甚的，是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真的开启了这扇门！凭借程泊舟留下的、隐藏在戏单背后的秘密符号！程泊舟……他到底是谁？他为何会掌握着影驿守护的“生门”开启之法？他与影驿，与麒麟阁，与这扇门后隐藏的秘密，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

　　“还能走吗？”石敢当的声音将商细眉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商细眉能听出其中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门外，文先生和麒麟阁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尽快深入。

　　商细眉咬了咬牙，拄紧木棍，点了点头：“可以。”

　　石敢当不再多言，举着火折子，率先踏上了向下延伸的湿滑石阶。商细眉深吸一口那带着浓重陈腐和尘土气息的空气，紧跟其后。

　　石阶陡峭而漫长，仿佛通往地心。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发出单调的“嘀嗒”声，在这死寂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不足十步的范围，光芒之外，是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空气中那股古老沉淀的气息愈发浓郁，仿佛踏入了某个被时光遗忘的墓穴。

　　与之前经过的密道不同，这条“生之路径”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壁画。借着摇曳的火光，商细眉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内容——那并非佛教或道家的神祇，也非寻常的祥瑞图案，而是一些更加古老、更加抽象的符号，以及一些描绘着星辰运行、山川脉络、以及某种……类似祭祀场景的图案。壁画风格朴拙，带着一种蛮荒而神秘的气息，与中原常见的艺术风格迥异。

　　“这些壁画……”商细眉忍不住低声问道。

　　“记载着一些古老的秘密，以及守护者的誓言。”石敢当头也不回，声音在通道中产生空洞的回响，“影驿世代守护于此，并非为了宝藏，而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关乎华夏气运的……责任。”

　　他的回答依旧带着那种宿命般的沉重感，让商细眉心中的疑团更大。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需要影驿这样的组织世代守护？又为何需要麒麟令这等信物才能开启？

　　两人沉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方的通道终于变得平坦，并且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中央，矗立着一尊半人多高的石兽雕像。那石兽形貌奇特，似狮非狮，似麒麟非麒麟，头生独角，目露威严，匍匐在地，作守护状。石兽的脖颈上，套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项圈，项圈上赫然有三个凹陷的孔洞，其形状大小，与商细眉怀中的麒麟令，以及他记忆中戏单背面的三个符号，隐隐对应！

　　而在石兽雕像的背后，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拱形通道。

　　“三条路……”商细眉看着那尊石兽和它颈上的项圈，心中明了。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卡！需要“钥匙”来指明方向！

　　石敢当在石兽前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扫过那三条通道，然后看向商细眉：“生、死、藏三条路径，于此交汇。麒麟令掌‘生’路，需要你来确定，哪一条，才是真正的‘生’之路径。”

　　商细眉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石兽颈项上的金属项圈。三个孔洞的排列顺序，与他怀中麒麟令边缘的三个微小凸起，以及戏单背面的符号顺序完全一致！他拿出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触手之处，似乎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与这古老项圈产生的共鸣。

　　他回忆着符号的顺序——扭曲的“S”带点，缺笔的“山”字，旋转的“L”。这似乎对应着开启的方式？但眼前的项圈孔洞是固定的，无法旋转或拨动。

　　他尝试着，将麒麟令按照符号对应的顺序，小心翼翼地贴近项圈上相应的孔洞。当令牌边缘的凸起与孔洞完全契合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悠扬、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声，猛地从石兽体内传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商细眉耳膜发痒，心神摇曳！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尊原本死寂的石兽雕像，那双石刻的眼睛，竟然猛地亮起了两团柔和而纯粹的白色光芒！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俯视着闯入者！

　　白光如同活物，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两道清晰的光束，精准地投射向三条通道中，最右侧的那一条！将那条原本黑暗的通道入口，映照得一片通明！

　　“就是这条！”石敢当眼中精光爆射，毫不迟疑，立刻迈步走向被点亮的右侧通道。

　　商细眉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绝非寻常机关所能解释！这石兽，这项圈，这令牌……其中蕴含的技艺和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程泊舟……他交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紧随石敢当，踏入了那条被“生”之光芒指引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宽阔平整，墙壁上的壁画也变得更加清晰和复杂，描绘的内容似乎与星辰历法、天地运转的规律有关。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息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或者是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气息？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深入通道约百步之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低沉的、如同野兽喘息般的嘶嘶声！

　　石敢当猛地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隼目锐利地盯向前方黑暗，同时将短刃横在胸前，做出了戒备的姿态。“小心！有东西！”

　　商细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也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匕首。这地底深处，难道还有活物？！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沙沙”声如同无数细足爬过地面，而那嘶嘶声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终于，在火光照耀的边缘，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东西，从前方的黑暗中涌了出来！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蝎子！但这些蝎子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它们的尾钩更加硕大尖锐，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显然带有剧毒！而且它们的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通道的地面和墙壁，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向着两人汹涌而来！

　　“蚀金蝎！”石敢当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守护路径的毒物！它们的甲壳坚硬，尾钩剧毒，能蚀穿金石！千万别被碰到！”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扬，数枚乌沉沉的飞镖如同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了蝎群最前方的几只蝎子头部！那几只蝎子瞬间僵直不动。

　　然而，更多的蝎子如同毫无恐惧般，踏着同伴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涌来！那沙沙的爬行声和嘶嘶的毒液喷溅声，交织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曲！

　　“后退！找狭窄处据守！”石敢当一边不断射出飞镖，延缓蝎群的速度，一边拉着商细眉向后急退！

　　商细眉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毒蝎，心中一片冰凉。在这狭窄的通道里，面对如此数量的剧毒之物，他们根本无处可逃！飞镖总有射完的时候，一旦被近身……

　　难道这“生之路径”的尽头，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商细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通道墙壁上的一幅壁画。那壁画描绘的正是星辰轨迹，而在某个特定的星辰方位，刻画着一株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植物图案！

　　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蚀金蝎是守护者，那么壁画上是否隐藏着克制它们的方法？！这株发光的植物……

　　“石敢当！看那壁画！那株发光的草！”商细眉急声喊道。

　　石敢当闻言，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壁画，隼目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他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用力向前方蝎群掷去！

　　皮囊在空中破裂，洒出一片淡黄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那粉末沾到蚀金蝎的身上，那些原本凶悍无比的毒蝎，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嘶嘶声，疯狂地向后退却！仿佛极其畏惧这种粉末！

　　“快走！药效持续不了多久！”石敢当低喝一声，趁着蝎群退散的间隙，拉着商细眉，从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处疾冲而过！

　　两人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身后传来蝎群重新汇聚的沙沙声和愤怒的嘶鸣。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商细眉的脚踝如同被烈火灼烧，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那粉末是什么？”商细眉心有余悸地问道。

　　“雄黄混合了其他几种克制毒虫的药物，是影驿配置的，专门对付这些地底毒物。”石敢当简短解释道，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看来，这‘生之路径’并非坦途，越是深入，守护的力量可能越强。程泊舟有没有留下其他关于路径内机关的提示？”

　　商细眉摇了摇头，戏单背面的符号只指引了开启大门和选择路径，对于路径内部的危险，并无记载。

　　石敢当沉吟片刻，不再多问，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遭遇了几次危机——突然射出的淬毒弩箭、脚下毫无征兆出现的翻板陷阱、以及能够致人迷幻的诡异香气……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全靠石敢当超凡的身手、丰富的经验和商细眉偶尔急中生智的提醒，才堪堪化解。

　　商细眉越来越感觉到，这条“生之路径”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试炼场，考验着闯入者的智慧、勇气和……资格。而程泊舟留下的“钥匙”，似乎只是获得了参与这场试炼的入场券。

　　他对程泊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终于，在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之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并非由岩石或金属打造，而是由无数粗大坚韧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的深绿色藤蔓交织而成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奇异之门！

　　藤蔓门上，流光溢彩，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液体在流动。门的中央，有一个麒麟形状的凹陷，与商细眉手中的麒麟令形态一模一样。

　　门扉之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仿佛与藤蔓共生的大字：

　　“心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