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39、地底微光

　　石室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商细眉躺在坚硬的石床上，脚踝处传来的、经过姜大夫重新处理包扎后的清凉镇痛感，与身体其他部位无处不在的酸痛疲惫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躯壳的残破与脆弱。

　　姜大夫手法老道，清洗、上药、固定一气呵成，用的药膏似乎比苏大夫的更为精良，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迅速压制了伤口火辣辣的灼痛。但他全程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询问伤势，对商细眉的来历、身份，乃至为何会受如此重伤，没有流露丝毫好奇。这种刻意的疏离和专业的冷漠，让商细眉更加确定，这个地下据点绝非普通避难所，而是一个纪律严明、等级森严的秘密组织巢穴。

　　隼……他到底是谁？属于哪个势力？为何对麒麟令牌如此了解，甚至称之为“钥匙”？他口中的“门”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商细眉的神经，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休息。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从这短暂的“安全”中汲取一丝力量，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和对外界（尤其是沈盼盼）的担忧，让他如同躺在针毡之上。

　　石室外，隐约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显示出这个据点的日常运转。这里的人员似乎并不多，但行动高效，悄无声息，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隼，而是之前那个管事模样的人，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商先生，用些饭食吧。”管事将托盘放在石桌上，语气依旧平淡，“隼爷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

　　商细眉挣扎着坐起身，道了声谢。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熬得很烂，带着谷物天然的香气，温暖的食物滑入胃袋，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这位……大哥，”商细眉放下碗，试探着开口，“不知该如何称呼？这里……是什么地方？”

　　管事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叫我老吴就行。这里只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商先生不必多问，安心养伤便是。”

　　滴水不漏。商细眉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换了个方向：“那……隼爷他……”

　　“隼爷有事要办。”老吴打断了他，“商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若无其他事，我先告退了。”说完，他不再给商细眉发问的机会，端起空碗碟，转身便离开了石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商细眉靠在床头，心中疑虑更甚。这个组织，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神秘和戒备。他们救他，给他治伤，提供食物，却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不透露任何信息。这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圈养。等待他伤愈，或者等待某个时机，然后利用他，去开启那扇所谓的“门”。

　　他必须想办法获取信息，必须掌握一点主动权！否则，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那扇“门”开启之后，他和沈盼盼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仔细回想进入据点后的每一个细节。通道、石室、人员、老吴、姜大夫……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能的突破口。然而，一切都被严格管控，毫无破绽。

　　他的目光落在石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上。门是从外面锁住的，他无法出去。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极其狭窄，只能透入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不！还有一个可能！那个胭脂盒！隼用它来证明沈盼盼在他们手中，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传递！盼盼的安危，是他们控制自己的最大筹码，但也可能成为自己反向试探的切入点！

　　他再次拿出那个小巧的胭脂盒，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沈盼盼指尖的淡淡温度（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摩挲着盒子上精细的花纹，脑海中飞速运转。

　　隼说过，盼盼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这个“相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里并非绝对安全，可能存在变数，或者……那里本身就是这个组织控制的另一个据点？如果自己能找到关于那个地方的线索……

　　他将胭脂盒凑到鼻尖，仔细嗅闻。除了那熟悉的、淡淡的脂粉香，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药味？不是姜大夫用的这种清凉药膏，而是另一种……带着一点苦涩的、类似汤药的味道？

　　盼盼生病了？还是她所在的环境，靠近药房或者熬药的地方？

　　这个发现让商细眉精神一振！这或许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线索！他努力回忆着北平城里，有哪些地方会散发出这种类似的药味？药铺？医院？或者……某些有病人需要长期服药的深宅大院？

　　范围太大了，几乎无从查起。但他没有放弃，继续仔细检查胭脂盒的每一个角落。盒子的边缘有些许磨损，底部似乎……沾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泥土？

　　他用手捻起那一点点泥土碎屑，凑到眼前，借着石室内昏暗的光线（来自墙壁上镶嵌的一颗小夜明珠）仔细辨认。这泥土的颜色……暗红中带着一点粘性，不像是北平城外常见的黄土，倒像是……某些特定区域，比如琉璃厂附近烧制瓷器所用的那种红土？或者是……某些大户人家花园里精心调配的养花用土？

　　线索依然模糊，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方向。盼盼可能被关在某个靠近药源（药铺或医院），且环境中存在特定红土的地方。

　　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信息。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石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隼。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隼目。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看起来像是地图的皮质卷轴。

　　“看来姜大夫的医术不错。”隼的目光扫过商细眉重新包扎好的脚踝，语气听不出褒贬，“能下地走路了吗？”

　　商细眉心中一凛，知道“合作”即将进入实质阶段。他尝试着动了动伤腿，依旧疼痛钻心，但勉强可以凭借木棍支撑站立。“可以勉强走动。”

　　“很好。”隼走到石桌旁，将那个皮质卷轴在桌上铺开。“时间有限，我们长话短说。”

　　商细眉拄着木棍，艰难地挪到桌边。只见那皮质地图上，绘制的是北平城及其周边区域的详图，但上面用各种颜色的颜料和奇怪的符号，标注了许多官方地图上没有的路径、建筑甚至地下通道的入口出口，其中一些符号，赫然与他在程泊舟紫檀木匣机关和戏单背面看到的那些古怪标记有几分神似！

　　这是一张属于某个秘密组织的、极其珍贵的地下脉络图！

　　“这是……”商细眉瞳孔微缩。

　　“这是我们‘影驿’掌握的，北平部分地下通道和隐秘据点的分布图。”隼的声音平淡，却抛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影驿！商细眉心中巨震！他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一个比麒麟阁更加神秘、更加古老的秘密组织，传闻他们并非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世代守护着某个关乎华夏气运的惊天秘密，其成员行踪飘忽，极少介入世俗纷争。程泊舟的麒麟阁身份已经足够惊人，如今竟然又牵扯出了更神秘的“影驿”？!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你们……是影驿的人？”商细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商细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位置位于北平城内城西北角，靠近积水潭和一片废弃的王府花园，在地图上被标注了一个醒目的、如同锁孔般的朱红色符号。

　　“这里……是那扇‘门’的所在？”商细眉问道。

　　“是入口之一。”隼纠正道，“真正的‘门’，需要‘钥匙’和特定的方法才能开启。”他的目光落在商细眉怀中，“你手中的麒麟令，就是‘钥匙’之一。”

　　“之一？”商细眉捕捉到了这个词。

　　“通往核心之地的‘门’，有三重锁孔，需要三把不同的‘钥匙’同时开启。”隼解释道，“麒麟令，是其中之一，掌管‘生’之路径。另外两把，一把掌管‘死’之路径，下落不明；另一把掌管‘藏’之路径，据说在南京方面某位大人物手中。”

　　三重锁孔！三把钥匙！生、死、藏！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古老的宝藏或者密室，而非简单的情报或物资！

　　程泊舟身为麒麟阁北平分舵的重要人物，掌管着“生”之钥匙，他知不知道另外两把钥匙的下落？他的死，是否与这钥匙有关？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生’之路径的入口？”商细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

　　“不错。”隼点了点头，“文嵩背后的势力，以及麒麟阁内部某些人，也在寻找这个地方。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商细眉紧紧盯着隼的眼睛。

　　隼沉默了片刻，那双隼目中似乎有复杂的光芒闪过。“一件……不该存在于世，却又不得不由我们守护的东西。”他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具体是什么，等你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拿到那样东西，我才能确保沈盼盼的绝对安全，并且，告诉你程泊舟之死的部分真相。”

　　又是用盼盼和真相作为筹码！商细眉心中怒火暗涌，但面上只能保持冷静。“我如何能信你？若我帮你开启了那扇‘门’，你拿到东西后，翻脸不认人又如何？”

　　隼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雕刻着奇异云纹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信玉’，另一半在照顾沈姑娘的人手中。待事情办成，你手持我这半块信玉，可以去指定的地方接回沈姑娘，见到完整的玉佩，她才会跟你走。若我违约，你尽可毁去这半块信玉，届时，自然有人会‘处理’掉沈姑娘这个失去价值的筹码。”

　　他的话说得平静，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恶毒的相互钳制！商细眉若想盼盼活，就必须确保隼拿到东西，并且自己活着回去完成信玉对接！而隼若想拿到东西，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商细眉和沈盼盼的安全！

　　好狠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

　　商细眉看着桌上那半块温润却冰冷的玉佩，知道自己彻底被绑上了对方的战车，再无退路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半块信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好！我答应你！”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与隼对视，“但在我见到盼盼，确认她安全，并得知真相之前，你休想得到完整的‘钥匙’使用方法！”

　　他知道，戏单背后的符号是启动麒麟令、找到并开启“生”之门的关键，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隼看着商细眉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隼目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可以。”他干脆地答应，“给你两天时间休养。两天后，无论你伤势如何，我们出发。”

　　说完，他不再多言，收起地图，转身离开了石室。

　　商细眉独自站在石桌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信玉和沈盼盼的胭脂盒，心中波涛汹涌。

　　影驿，麒麟阁，三重锁孔，生、死、藏三把钥匙，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程泊舟，你守护的，或者说你卷入的，到底是什么？

　　而前方那扇通往“生”之路径的门后，等待他的，究竟是揭开所有谜团的曙光，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