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蛛丝马迹 ...
-
石室重归死寂,唯有墙壁夜明珠散发出的、恒定而冰冷的光晕,映照着商细眉苍白而凝重的脸。手中的半块信玉和那个小小的胭脂盒,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隼留下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将原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搅动得更加混沌不堪。
影驿,麒麟阁,三重锁孔,生、死、藏三把钥匙……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宿命感,远超乎他之前所经历的谍战与仇杀。程泊舟,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了解、甚至亲手“终结”了的男人,其身影在这庞大的谜团衬托下,竟显得愈发模糊和……深不可测。
他真的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再次蹿入商细眉的脑海。广和楼后台那冰冷僵硬的触感,那涣散无光的眼神,那逐渐停止的脉搏……一切似乎都确凿无疑。可为何,此刻回想起程泊舟临死前那双眼睛,除了灰败与复杂,他竟隐隐感到一丝……未尽之意?仿佛那死亡并非终点,而只是一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步闲棋?
还有那个未尽的“徐”字……如果并非指徐明章,那会是指向谁?麒麟阁内姓徐的高层?还是影驿中的人物?或者……是暗示着某种与“徐”相关的、更深层的联系?
商细眉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谬而危险的联想。人死不能复生,程泊舟是他亲手所杀,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救出盼盼,然后……或许才能有机会触及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将那半块信玉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与那枚冰凉的麒麟令牌放在一处。这两样东西,如今成了他保命和谈判的全部筹码。然后,他再次拿起那个胭脂盒,就着微弱的光线,更加仔细地审视起来。
药味,红土。
这是他目前仅有的、关于沈盼盼下落的线索。他必须利用在这据点短暂停留的这两天,尽可能地从这有限的信息中榨取出更多内容。
他回忆着隼的话——“沈姑娘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相对”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这意味着那里并非影驿的核心据点,可能存在外部因素干扰,或者……那里本身就处于某种监视或危险之下?结合那淡淡的药味,盼盼是否被安置在某个伪装成医馆或者与药铺有关的安全屋?而那种暗红色的泥土,在北平城内并不常见……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北平城的地图,尤其是西北方位,因为隼展示的地图上,“生”之路径的入口就在西北角。积水潭附近……那里似乎有几家老字号药铺,也有不少废弃的园邸,那些深宅大院的花园里,或许会使用特殊的红土……
范围似乎在缩小,但依然如同大海捞针。
接下来的两天,商细眉表现得异常“安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室内,配合姜大夫换药,努力进食,强迫自己休息,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脚踝的伤势在影驿特制伤药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虽然远未痊愈,但至少肿胀消减了大半,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拄着木棍已经能够较为平稳地短距离行走。
他偶尔会在老吴送来饭食时,状似无意地与他攀谈几句,话题大多围绕伤势恢复和北平城内的风闻,绝口不提影驿、麒麟阁等敏感字眼。老吴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回答谨慎而简短。
然而,商细眉敏锐的观察力并未放松。他注意到,这个据点的人员虽然训练有素,沉默寡言,但彼此之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他偶尔能听到石室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关于“外面风声紧”、“南边来的人”、“阁老催得急”之类的只言片语。尤其是“阁老”这个称呼,让他心中一动。这似乎印证了影驿内部存在高层,并且对“那件东西”极为重视,甚至可能因此产生了某种压力或分歧。
他还注意到,姜大夫在给他换药时,虽然沉默,但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有一次,姜大夫在包扎完毕后,收拾药箱时,手指似乎无意间在药箱的某个雕花上多停留了一瞬,那雕花的纹路,竟与商细眉在程泊舟书房某个不起眼笔洗上见过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是巧合吗?还是……
商细眉不敢确定,但他将这一点牢牢记住。
第三天清晨,商细眉刚刚用完简陋的早餐,石室的门便被推开。隼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黑衣,但今日似乎多带了一个不大的皮质背囊。
“时间到了。”隼的目光扫过商细眉,对他恢复的速度似乎还算满意,“能走吗?”
商细眉拄着木棍站起身,点了点头:“可以。”
“很好。”隼将一个包袱扔给他,“换上。”
商细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半旧但干净的灰色棉布短打,还有一双结实的布鞋,尺寸正好。他依言换上衣衫,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伙计或力巴,能更好地融入市井。
“跟我来。”隼转身向外走去。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紧跟其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这间囚禁他多日的石室。
据点内部比他从门缝中窥见的要更加复杂。通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多个大小不一的石室,有的似乎是仓库,堆放着物资;有的似乎是居所;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灶间。他们遇到了几个据点的人员,都对隼恭敬行礼,对商细眉则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隼没有停留,引着商细眉七拐八绕,来到据点另一侧一个极为隐蔽的出口。出口伪装成一个废弃的水井,需要借助井壁上的脚踏才能攀爬上去。
爬上井口,外面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空气中弥漫着北平城清晨特有的、混合着煤烟、早点摊和尘土的气息。他们已经身处城内。
隼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对商细眉低声道:“跟紧我,保持距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出声,不许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商细眉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两人前一后,走出了死胡同,汇入了渐渐苏醒的北平街头。隼对道路极为熟悉,专挑人流量大、易于隐藏的集市和小巷穿行。他步伐很快,但总能巧妙地利用人群和建筑物遮挡身形,商细眉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脚踝处又开始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们穿过喧嚣的早市,绕过戒备森严的衙门区域,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行进。商细眉默默记着路线,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城内的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紧张,巡逻的士兵和警察数量明显增多,盘查也更为严格,偶尔还能看到墙上张贴的、关于搜捕“刺杀徐团长的凶犯商细眉”的告示,虽然画像模糊,但仍让他心惊肉跳。
隼似乎对此早有预料,总能提前避开盘查点,或者利用人群的掩护蒙混过关。
在穿过一条卖旧货和杂件的街道时,商细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一个摊位上摆着的几件破损瓷器。那些瓷器底部的垫烧痕迹,以及沾染的泥土,赫然是那种暗红色!与胭脂盒底部的泥土极为相似!
他心中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隼似乎背后长眼,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商细眉连忙收敛心神,加快脚步跟上,但那个摊位的位置和特征,已经被他牢牢刻在脑海里。那条街,似乎叫做“琉璃厂东街”?
琉璃厂……那里多以烧制琉璃和瓷器闻名,使用特定的红土并不奇怪。难道盼盼被关在琉璃厂附近的某个地方?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但同时也更加困惑。琉璃厂区域鱼龙混杂,并非理想的藏身之所,影驿为何会选择那里?
继续前行,越靠近西北角,环境越发显得破败和荒凉。积水潭泛着灰绿色的、不甚洁净的波光,周围是大片废弃的民居和荒芜的园邸。隼最终在一处围墙高大、但门庭破败、匾额早已不知去向的府邸后门处停了下来。
这里极其僻静,罕有人至。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就是这里。”隼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尾巴跟来。“‘生’之路径的入口,就在这废园之内。”
商细眉看着眼前这座散发着腐朽和死寂气息的荒园,心中凛然。这就是那扇需要麒麟令牌才能开启的“门”的所在?如此荒败之地,竟然隐藏着连影驿和麒麟阁都为之争夺的秘密?
隼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示意商细眉躲在一堵半塌的影壁之后,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绕着废园的外围快速侦查了一圈。
片刻后,他返回原地,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几分。
“情况有变。”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里面有人。不止一波。”
商细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文先生的人?还是麒麟阁的?”
“都有。”隼的隼目中寒光闪烁,“看来,消息走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或者……我们中间,有鬼。”
他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冰冷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商细眉。
商细眉心中一寒,知道对方在怀疑自己。但他问心无愧,消息绝非从他这里泄露。
“现在怎么办?”商细眉沉声问道。计划被打乱,意味着危险系数陡增。
隼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虽然先到,但未必找到了真正的入口,更未必有‘钥匙’。我们按原计划进去,见机行事。”
他看了一眼商细眉:“记住,你的任务是找到并用‘钥匙’开启入口。其他的,交给我。”
商细眉点了点头,握紧了怀中的麒麟令牌和那半块信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隼不再多言,示意商细眉跟上,两人借着荒草和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杀机四伏的废弃王府花园。
园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亭台楼阁大多倾颓,假山怪石崩裂,池塘干涸,满是枯枝败叶。然而,在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废墟之中,商细眉却隐隐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充满审视和敌意的气息,隐藏在暗处。
他们如同行走在雷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按照隼手中地图的指引和商细眉对那三个符号的理解,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半个干涸的湖心亭,最终来到了一座几乎完全被爬山虎覆盖的、巨大的太湖石假山之前。
这座假山形态奇崛,洞窍繁多,是园中少数保存尚算完整的景观之一。
“入口就在这假山内部。”隼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根据记载,需要以‘钥匙’触动机关。”
商细眉走上前,仔细观察着这座假山。假山由无数块太湖石堆叠而成,表面布满孔洞和褶皱。他回忆着那三个符号——扭曲的“S”带点,缺笔的“山”字,旋转的“L”。这假山的形态,似乎与“山”字隐隐呼应?
他伸出手,在那些冰冷潮湿的岩石表面仔细摩挲,寻找着可能与符号对应的机关。隼则手持一柄出鞘的短刃,护卫在他身侧,隼目如电,监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商细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被窥视感。仿佛暗处有不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假山底部一块看似普通、但触感异常光滑的凸起岩石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破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竹林深处袭来!
目标,直指正在全神贯注寻找机关的商细眉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