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37、黄雀在后

　　火把跳跃的光芒，如同地狱深渊中窥探人间的鬼眼，将鹿角门这片荒芜死寂之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每一张狞笑的脸、每一柄出鞘的利刃，都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刀疤脸那标志性的疤痕在火光下如同一条蠕动的蜈蚣，他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碎石和枯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商老板，哦不，商大刺客，您这出‘千里走单骑’的戏码，唱得可真是精彩绝伦，连咱家文先生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可惜啊，棋差一着。”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商细眉紧紧护住的胸口，那里，玄铁令牌的轮廓隐约可见。“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看在你还算有点用的份上，老子可以给你个痛快，留个全尸。不然……”他狞笑着，挥了挥手中还在冒着青烟的匣子枪，“这乱葬岗，多你一个孤魂野鬼，也不嫌挤。”

　　那个假冒接应者的汉子也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满是嘲讽：“小子，演技不错，差点连老子都信了。可惜，你也不想想，‘星火’那帮泥腿子，自身难保，哪还有功夫管你死活？”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冬夜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商细眉的四肢百骸。前有堵截，后有（心理上的）追兵，身负重伤，孤立无援。他知道，刀疤脸说得对，交出令牌是死，不交，只会死得更惨。

　　但他商细眉，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就算死，也要崩掉对方几颗牙！

　　他低垂着头，仿佛认命般，缓缓将手伸向怀中，声音嘶哑微弱：“东西……给你们……只求……给个痛快……”

　　刀疤脸眼中喜色一闪，警惕却未放松，枪口依旧死死指着商细眉。他身后的手下们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目光都聚焦在商细眉那只探入怀中的手上。

　　就在商细眉的手即将触碰到令牌的刹那——

　　异变再生！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自众人头顶的黑暗夜空中袭来！速度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噗！”

　　一声闷响！

　　站在刀疤脸侧后方、一名正举着火把、脸上还带着松懈笑容的打手，喉咙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一枚乌沉沉的、造型奇特的菱形飞镖，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手中的火把“啪嗒”掉落，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远程狙杀惊呆了！

　　“敌袭！！”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狂吼，下意识地调转枪口，指向飞镖射来的方向——那片黑黢黢、磷火飘荡的乱葬岗深处！

　　然而，几乎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

　　“咻！咻！”

　　又是两道夺命的破空声！这一次，目标是另外两名手持火把的打手！

　　“噗！噗！”

　　同样的闷响，同样的精准！又是两团血花在咽喉处爆开！两名打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毙命倒地！

　　三支火把几乎同时熄灭，周围的光线瞬间暗淡了大半，只剩下刀疤脸和另外几人手中摇曳的火光，将众人惊恐慌乱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在那边！乱葬岗里！开枪！给我打死他！”刀疤脸气急败坏，对着黑暗的乱葬岗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瞬间爆响，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磷火闪烁的坟茔深处，打得碎土飞溅，墓碑崩裂！其他打手也反应过来，纷纷举枪胡乱射击，一时间枪声大作，彻底打破了夜的死寂。

　　然而，那黑暗中的袭击者，如同真正的鬼魅，在射出三枚夺命飞镖后，便再无动静，任由子弹徒劳地倾泻在空无一人的坟堆上。

　　商细眉在枪响的瞬间，就猛地扑倒在地，顺势滚向旁边一处半塌的坟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是谁？！是谁在暗中相助？！这身手，这飞镖……绝非寻常之辈！是老石去而复返？还是……另一股势力？！

　　混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趴在冰冷的坟坑里，泥土和腐烂的气息充斥鼻腔，他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们显然被这神出鬼没的袭击者吓破了胆，火力虽猛，却毫无章法，只是盲目地向乱葬岗倾泻子弹，阵型已然散乱。

　　那个假冒接应者的汉子，似乎比较机警，他没有盲目开枪，而是借着同伴火力的掩护，眼神闪烁，身体微微弓起，似乎在寻找撤退的路线，或者……在打别的什么主意。

　　不能再等了！商细眉知道，一旦子弹打光，或者那神秘袭击者再次出手，刀疤脸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先杀了自己抢夺令牌！

　　他看准一个机会——一名打手正好换弹夹，背对着他所在的坟坑！

　　就是现在！

　　商细眉如同蛰伏的猎豹，猛地从坟坑中暴起！尽管脚踝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凭借着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以及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瞬间扑至那名打手身后！左手捂住其口鼻，右手匕首毫不犹豫地抹过对方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那打手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软了下去。

　　商细眉夺过他手中的步枪，看也不看，凭着感觉对着不远处另外两名正在射击的打手扣动了扳机！

　　“砰！砰！”

　　他枪法本就生疏，加之伤势影响，这两枪并未命中要害，但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还是让那两名打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调转枪口！

　　“他妈的！姓商的在背后！”刀疤脸也发现了商细眉的异动，又惊又怒，分出一部分火力向他扫射而来！

　　子弹“嗖嗖”地打在商细眉藏身的坟堆上，泥土飞溅！商细眉被迫压低身体，利用地形艰难躲避。

　　场面彻底失控！刀疤脸一伙人既要防备乱葬岗中神秘莫测的飞镖袭击，又要应付身后商细眉冷不丁的反扑，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首尾难顾的窘境！

　　而那个假冒接应者的汉子，眼见情况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竟悄悄脱离战团，试图向着鹿角门豁口的方向溜去！

　　“想跑？！”商细眉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中怒火升腾！就是这个家伙，用假的信号将他引入绝境！他抬起步枪，也顾不得瞄准，对着那汉子的背影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那汉子脚边的石头上，溅起一溜火星，吓得他一个趔趄，速度更快地冲向豁口。

　　就在这时——

　　“咻——！”

　　第四枚夺命飞镖，如同索命的无常帖，再次从乱葬岗深处电射而出！目标，赫然正是那个试图逃跑的假接应者！

　　这飞镖来得太快，太刁钻！那汉子听到破空声，骇然回头，只看到一点乌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不！！”他发出绝望的嘶吼，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

　　“噗嗤！”

　　飞镖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小臂，去势不减，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眶！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夜空！那汉子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踉跄几步，重重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狠辣果决的一击，彻底摧毁了剩余打手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

　　“鬼！有鬼啊！”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三四名打手再也顾不得刀疤脸的怒吼和商细眉的威胁，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回来！你们这些废物！给老子回来！”刀疤脸气得暴跳如雷，连开数枪，却只打中了逃跑者的背影，未能阻止溃散。

　　转眼之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包围圈，已然土崩瓦解。火把掉落在地，兀自燃烧着，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者。场中只剩下目眦欲裂的刀疤脸，以及趴在坟坑边缘、剧烈喘息、警惕地盯着他和乱葬岗方向的商细眉。

　　还有那个始终未曾露面、仅凭几枚飞镖就扭转了战局的神秘袭击者。

　　刀疤脸脸色铁青，他知道大势已去。单独面对一个悍不畏死的商细眉已经棘手，更何况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飞镖夺命的可怕敌人！

　　他死死盯了商细眉一眼，又忌惮地望了望那片吞噬了他多名手下的黑暗乱葬岗，猛地一跺脚，撂下一句狠话：“商细眉！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竟然不再犹豫，转身就向着与溃散手下不同的方向，发力狂奔，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威胁暂时解除。

　　商细眉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依旧紧握着步枪和匕首，目光死死锁定着乱葬岗的方向。那个神秘袭击者，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寒风卷过战场，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地上未熄的火苗摇曳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死寂，再次笼罩了鹿角门。

　　过了许久，就在商细眉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从一座高大的墓碑后传来：

　　“商先生，还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