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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鹿角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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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的颠簸,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持续不断地折磨着商细眉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和神经。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每一次车身在坑洼处倾斜,都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肿胀欲裂的脚踝,痛楚尖锐而持久,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撕裂。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口腔内壁所致。冷汗如同溪流,从未停止过流淌,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又在午后微风的吹拂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蜷缩在堆满山货和杂物的车尾,将头深深埋入臂弯,只露出一双因疲惫、疼痛和高度警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货物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世界。官道尘土飞扬,偶尔有骑马的信差疾驰而过,扬起漫天黄尘;也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难民蹒跚而行,眼神麻木;间或还能看到一小队穿着灰布军装、枪械杂乱的士兵设卡盘查,引得车夫和伙计低声咒骂着,小心翼翼地上前递烟说好话。
每一次盘查,商细眉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他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得更小,隐藏在货物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车夫与士兵的交谈,生怕那些锐利的目光会穿透这层脆弱的伪装,将他这个“头号钦犯”揪出来。幸运的是,士兵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车辆本身和车夫伙计身上,对于他这样一个缩在车尾、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伤号”,并未过多留意。
即便如此,这种刀尖舔血的紧张感,也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时间在痛苦和焦虑中缓慢流逝。太阳从头顶逐渐西斜,将天地万物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远山如黛,近处的田野荒芜,偶尔可见几处被焚毁的村舍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战乱和匪患的残酷。这荒凉的景象,与骡车吱呀前行的单调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压抑而令人绝望的画卷。
商细眉的脑海中,却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息。
麒麟阁,北平分舵。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一块寒冰,不断提醒着他所卷入的漩涡是何等深不可测。程泊舟……十年相处,他自以为看透了那个男人的冷酷与算计,却从未想过,在那身笔挺军装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诡秘的身份。他为何要加入麒麟阁?是为了权势?财富?还是……某种更不为人知的信仰或目的?他的死,究竟是南京方面的清理门户,还是麒麟阁内部的倾轧?抑或是……因为他触碰了某个连麒麟阁都忌惮的秘密?
那个紫檀木匣,那封笔迹稚嫩、语焉不详的信,那些按时间排列的戏单……这一切,难道都只是掩护这枚令牌的烟雾?还是说,它们本身也承载着重要的信息,只是自己尚未参透?
还有老石。他展现出的强悍战力,对密道的熟悉,以及那看似救援实则充满掌控欲的行为……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麒麟阁另一派的成员?还是某个与麒麟阁敌对的势力?他强行带走自己,是为了令牌,还是另有所图?自己冒险脱离他,究竟是明智之举,还是自寻死路?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找不到头绪。而更让他揪心的,是沈盼盼的安危。文先生、老石,他们都声称盼盼安全,但空口无凭,他如何能信?那个单纯善良、只因戏台情谊便对他伸出援手的女子,如今却因他而深陷囹圄,生死未卜。每念及此,商细眉便感到一阵钻心的愧疚和无力。
“喂,那个写字的!”赶车汉子的吆喝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前面快到岔路口了,张各庄往左边那条小路下去还有五六里地,我们这车不去那边,你就在这儿下吧!”
商细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距离“西时”(下午五点至七点)不远了。他顺着车夫指的方向望去,左边确实有一条杂草丛生、更显荒僻的土路蜿蜒向一片低矮的山丘。而正前方官道继续延伸,远处隐约可见北平城巍峨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灰色巨蟒。
他要去的是鹿角门,必须在西时之前赶到!而鹿角门,根据他模糊的记忆,应该在城墙的西北方向,靠近那片乱葬岗,与张各庄并非一个方向。
“多谢大哥捎带!”商细眉连忙道谢,忍着剧痛,艰难地从骡车上爬下来,落地时伤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及时用木棍撑住。
车夫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扬鞭催动骡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很快便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商细眉一人,拄着木棍,站在岔路口,如同被遗弃的孤雁。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显形单影只。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鹿角门应该在西北方。他不能走官道,那里目标太大,只能沿着田野和山脚的边缘,借助地形隐蔽前行。
这是一段更加艰难的路程。田野沟壑纵横,杂草及腰,行走极其费力。脚踝的伤势在经历了骡车的颠簸后,似乎更加严重了,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干渴和饥饿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他的意志。他只能抓起路边的积雪(某些背阴处尚有残雪)塞入口中润喉,或者寻找一些干枯的野草根茎咀嚼,聊以充饥。
体力在飞速流逝。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全靠着一股“必须赶到鹿角门,必须见到组织的人,必须救出盼盼”的强大信念在支撑着,一步一步,如同朝圣的苦行僧,在荒芜的田野间艰难跋涉。
太阳一点点沉向西山,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暮色如同宣纸上滴落的浓墨,迅速渲染开来。远处的北平城墙变得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寒风渐起,吹动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和诡异。
必须再快一点!西时就要到了!
商细眉心中焦急,不顾脚伤,试图加快步伐,却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污和草屑。剧痛几乎让他昏死过去,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喘息着,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难道……就要倒在这里了吗?功亏一篑?
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抓起一把带着冰碴的泥土,狠狠按在疼痛欲裂的额头上,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他挣扎着,用木棍支撑,再次顽强地站了起来。
继续走!
当他终于一瘸一拐、几乎是爬着翻过最后一道土坡,看到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剪影的、废弃的“鹿角门”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霞光,如同干涸的血迹。
鹿角门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那只是一段低矮、坍塌了近半的城墙豁口,周围荒草丛生,乱石堆积,更远处是一片影影绰绰、望不到边的乱葬岗,几点幽绿的磷火在坟茔间飘荡,如同鬼眼。这里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变得阴森起来。
西时已到!组织的人呢?
商细眉靠在豁口旁一块冰冷的残碑上,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黑暗中,只有磷火闪烁,荒草摇曳,不见任何人影。
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消息走漏了?组织的人出事了?
无数个不祥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迅速沉了下去。他紧紧握住袖中那把仅存的、来自高壮汉子的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
“咕咕——咕咕——”
一阵清晰的布谷鸟叫声,从乱葬岗的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夜幕下显得格外突兀。
商细眉心中猛地一紧!这不是正常的布谷鸟叫!布谷鸟怎会在这寒冬夜晚鸣叫?而且,这叫声的节奏……
他凝神细听。
“咕咕——咕——咕咕——”
三声,一顿,再三声!这是……组织的另一种紧急联络信号!表示情况危险,需要立刻确认身份并接应!
他立刻回忆对应的回应信号,那是模仿另一种夜枭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含入口中,努力模仿着那种短促而凄厉的枭鸣:
“咻——咻咻——咻——”
叫声在空旷的乱葬岗上空回荡,显得异常刺耳。
枭叫声刚落,前方不远处,一座半塌的坟茔后面,缓缓站起了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对着商细眉的方向,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是“星火”内部确认安全、示意靠近的手势!
找到了!真的是组织的人!
商细眉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忍着激动,拄着木棍,踉跄着向那座坟茔走去。
然而,就在他距离那座坟茔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子弹打在商细眉身前的乱石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商细眉!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一个粗犷而带着得意的大笑声从侧后方传来!
是刀疤脸的声音?!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商细眉骇然转头,只见周围黑暗中,瞬间亮起了十几支火把!火光跳跃,映照出刀疤脸那张狰狞的疤脸,以及他身后那些手持刀枪、杀气腾腾的手下!他们竟然早就埋伏在了这里!
而更让商细眉心胆俱裂的是,那个从坟茔后站起的“组织”黑影,在枪响的瞬间,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阴冷的嗤笑,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商细眉从未见过的、带着戏谑和残忍的陌生面孔!
那不是组织的人!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引他入彀的陷阱!那个布谷鸟信号,是假的!
中计了!
商细眉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缓缓逼近的刀疤脸和那些面目凶狠的打手,又看了一眼那个假冒接应者的嘲讽笑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缓缓放下木棍,举起了双手,仿佛放弃了抵抗。但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如同困兽般的、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怀中的玄铁令牌,冰冷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