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34、歧路亡羊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包裹着一切。只有老石手中那簇跳动的火折子光芒，在潮湿的甬道壁上投下四人扭曲晃动、如同鬼魅般的影子。脚步声、喘息声、趟过积水的哗啦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商细眉紧绷欲裂的神经。

　　脚踝处的旧伤在冰冷的地下水和剧烈奔跑的刺激下，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针反复穿刺，每一次落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将身体的重量过多地倚靠在那根粗糙的木棍上。他咬紧牙关，汗水混合着通道顶部落下的冰冷水滴，沿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怀中的那枚玄铁令牌，隔着湿透的衣物，依旧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冰冷存在感。麒麟阁，北平分舵……这七个字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思绪。程泊舟那张时而冷峻、时而带着难以捉摸笑意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浮现，与文先生那贪婪扭曲的面容、老石此刻冷硬如石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图景。

　　老石……他到底是谁？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仿佛算准了文先生拿到令牌、自己价值将尽的那一刻。他强攻文先生据点，目标明确，就是要带走自己（或者说，是自己怀中的令牌？）。他对此地密道如此熟悉，显然早有准备。他真的是来救自己的吗？还是……和文先生一样，只是换了一个追逐令牌的猎手？

　　商细眉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老石那在微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也异常冷漠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疑虑。与文先生那种摆在明面上的贪婪和威胁不同，老石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和危险。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倾斜，空气愈发潮湿冰冷，腐烂的气味也更加浓重。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模糊的、像是重物拖动或者人群跑过的沉闷声响，显然地面的搜捕并未停止。

　　“快了。”一直沉默前行的老石忽然开口，声音在通道里产生空洞的回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前面有个岔路口，右边通往城外乱葬岗，左边……是死路。”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商细眉心中猛地一紧。这是在警告？还是在暗示什么？

　　果然，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前方出现了两个黑黢黢的洞口。老石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举着火折子，分别照了照两个洞口。右边的洞口稍微宽敞一些，隐约有细微的风流动；左边的洞口则更加狭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凝滞的死气。

　　老石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阴影中看向商细眉，语气不容置疑：“走右边。”

　　商细眉没有动。他拄着木棍，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借此机会仔细观察着老石和他身后那两名同样沉默寡言、气息精悍的手下。那两人身上也带着伤，但眼神锐利，站位隐隐封住了他可能后退的路线。

　　“石……石大哥……”商细眉的声音因脱力和疼痛而嘶哑，“多谢……救命之恩……不知……不知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老石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商细眉的迟疑有些不悦，但语气依旧平淡：“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治伤。”

　　“那……我妹妹沈盼盼呢？”商细眉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老石的回答依旧简洁，却避开了具体地点。

　　商细眉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模糊的保证，和文先生之前如出一辙。他看了一眼右边那个看似是生路的洞口，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散发着死气的通道，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不能完全相信老石！一旦跟着他走出这条暗道，进入他的完全掌控范围，自己和怀中的令牌，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必须想办法脱离他的控制！至少，要争取到一点主动权和思考的时间！

　　左边那条死路……或许并非真正的死路？或者，可以借此制造混乱？

　　电光火石间，商细眉做出了决定。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虚弱的神色，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声音微弱地说道：“石……石大哥……我……我实在走不动了……脚……脚好像断了……”

　　说着，他身体一软，就要向左边那条通道的洞口方向倒去！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老石和他两名手下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商细眉身上，防备他逃跑或者反抗，却没料到他竟会因“伤重”而倒下，而且倒向的方向是那条公认的“死路”！

　　距离商细眉最近的那名使短斧的汉子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

　　就在这刹那间的空隙！

　　商细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原本看似软倒的身体，在接触地面之前的瞬间，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猛地向左侧通道的黑暗深处滚去！同时，他一直紧握在手的木棍，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扫向那名伸手来扶的汉子的下盘！

　　“小心！”

　　“拦住他！”

　　老石的厉喝和那名汉子的惊怒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木棍扫中脚踝，虽然伤势不重，但身体一个趔趄，挡住了后面另一名使双刀汉子瞬间扑上的路线！

　　而商细眉，已经如同一个滚地葫芦，带着一路水花和泥泞，迅捷无比地滚入了左边那条黑暗、狭窄、散发着死气的通道！

　　“找死！”老石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他显然没料到商细眉在如此重伤之下，竟然还有如此心机和决断！他毫不犹豫，身形一动，就要追入左边通道。

　　然而，就在他脚步迈出的瞬间——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左边通道的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地下甬道都剧烈地摇晃起来！顶部的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是塌方？！还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老石和他两名手下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向后退去，躲避着不断落下的土石。

　　左边通道内，传来商细眉一声短促而惊恐的闷哼，随即就被更加剧烈的、泥土崩塌的轰鸣声所淹没！

　　摇晃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才渐渐停止。尘埃落定，火折子的光芒摇曳不定地照向左边通道的入口——那里已经被塌陷的泥土和碎石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孩童爬过的、黑黢黢的缝隙，里面死寂无声，仿佛刚才滚进去的那个人，已经被彻底埋葬。

　　老石站在被封死的通道口，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那条被堵死的“死路”，握着长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

　　“石……石老大……现在怎么办？”那名使短斧的汉子捂着脚踝，心有余悸地问道。

　　老石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塌方处泥土的痕迹，又侧耳倾听了片刻那缝隙深处的动静。

　　里面，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妈的！”另一名使双刀的汉子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子……够狠！宁可被活埋也不跟我们走？”

　　老石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铁青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冰冷。他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往城外的通道，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被堵死的“死路”，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走吧。”他最终开口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他选择了这条路……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着右边通道走去。那两名手下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也只能快步跟上。

　　火折子的光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右边通道的拐角。地下甬道重新陷入了绝对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只有左边那条被堵死的通道缝隙处，几缕尘埃还在缓缓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那被堵死的通道缝隙深处，紧贴着冰冷湿滑洞壁的阴影里，一双因为极度恐惧和紧张而睁大的眼睛，缓缓地眨动了一下。

　　商细眉没有死。

　　在滚入通道、听到那声巨响和感受到地动山摇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扑向了通道内侧一处看似是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岩壁拐角，死死地将自己蜷缩了进去。紧接着，大量的泥土和碎石轰然塌落，几乎将大半个通道掩埋，但也恰好在他藏身的这个小小凹陷处前，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由几块较大岩石支撑起的三角空间。

　　他被困住了。前后左右都是冰冷的、散发着土腥味的岩石和泥土，只有头顶那个狭窄的缝隙，透下几不可察的、几乎等同于无的微弱空气。

　　黑暗，绝对的黑暗。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声。

　　他还活着，但和死也相差无几。

　　脚踝处的剧痛因为刚才的亡命翻滚和极度的紧张而暂时麻木，此刻在寂静中再次苏醒，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寒冷、饥饿、干渴、缺氧……所有的负面感受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体力与精神。

　　他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摸索着怀中。那枚玄铁令牌还在，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麒麟阁……为了这个东西，程泊舟死了，自己被多方追杀，如今更是落得如此境地……值得吗？

　　绝望，如同这周围的泥土，沉重地挤压着他。

　　不！不能放弃！

　　沈盼盼还在等自己！组织的指示是三天后角门接应！自己还没有弄清楚程泊舟死亡的真相！还没有揭开麒麟阁和这一切背后的阴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稀薄，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感受周围的环境。

　　空间极其狭小，只能勉强容他蜷缩。空气几乎不流通，必须尽量减少活动，降低耗氧。他用手小心地摸索着周围的泥土和岩石，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松动的部分，或者空气的来源。

　　指尖触到的，除了冰冷和坚硬，别无他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商细眉开始感到头晕、恶心，意识逐渐模糊。缺氧的症状开始出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的指尖，在头顶那块支撑着三角空间的、最大的岩石边缘，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于周围泥土的、异常光滑的触感？

　　那感觉极其细微，像是……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尽管空间狭小，这个动作极其艰难），用指尖仔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个光滑的所在。

　　没错！那不是天然岩石的质感！那是一个……一个镶嵌在岩石中的、冰冷的、金属的……环扣？！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沉寂的脑海——这条所谓的“死路”，或许……并非真正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