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30、暗夜惊雷

　　那张染血的纸条，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蹿出，狠狠噬咬了商细眉的心脏！上面的字迹歪斜扭曲，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慌乱，却字字诛心！

　　“杀人者，商细眉！”

　　徐明章遇刺重伤？现场留下了指认他的血书？！

　　这怎么可能？！他昨夜分明被囚禁在车马店，与沈盼盼生死一线，如何能分身去刺杀远在城防团驻地的徐明章？！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商细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抬头，看向文先生那张此刻布满寒霜的脸，急声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昨夜一直被关在车马店杂物房，如何能去刺杀徐明章？这是有人栽赃嫁祸！”

　　文先生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商细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窥其内心真伪。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捻动着那张染血的纸条，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刀疤脸站在一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杀气腾腾，只要文先生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动手。

　　“栽赃嫁祸？”文先生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冷硬了十倍，“谁能证明你昨夜一直在车马店？谁又能证明，那杂物房里的尸体，不是你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故意布下的疑阵？毕竟……商先生的身手，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商细眉袖口隐约的血迹和依旧紧握的拳头。

　　商细眉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圈套。设计这个圈套的人，不仅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精准地利用了徐明章遇刺这个时间点，将所有人的视线和怒火都引到了他这个“逃亡凶犯”身上！从此，他不仅被徐明章追杀，被“夜枭”追杀，现在更是背上了刺杀代理团长的滔天罪名，成了整个北平军政系统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公敌！

　　是谁？是谁有如此能量和狠毒的心计？是老石口中的“上面”？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程泊舟事件背后的、连徐明章都可能只是棋子的真正黑手？

　　“文先生明鉴！”商细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只会加重嫌疑，“若真是我刺杀徐明章，得手之后为何不立刻远遁千里，反而要回到车马店那个狼窝，坐等被擒？这于理不合！再者，我与徐明章虽有仇怨，但刺杀一名代理团长，非同小可，必然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对我有何好处？这分明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他思路清晰地分析着，试图为自己辩白。

　　文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测。“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么，依商先生看，这把‘刀’是谁？又想除掉哪‘二鸟’？”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必须抛出一些有分量的猜测，才能换取暂时的信任和喘息之机。

　　“这把‘刀’，自然是我。”商细眉沉声道，“至于想除掉的‘二鸟’……其一，自然是徐明章。他死了，或者重伤失势，空出来的位置，必然有人觊觎。其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文先生，“恐怕就是想彻底坐实我的罪名，让我永无翻身之日，甚至……借此机会，将程泊舟之死以及可能牵扯出的所有秘密，都彻底埋葬！”

　　他这话，隐隐指向了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神秘势力。

　　文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但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对程泊舟……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跳跃性极大，让商细眉微微一怔。他斟酌着答道：“十年夫妻，有名无实。他是城防团长，我是梨园伶人，各取所需。”

　　“仅此而已？”文先生追问，“你就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背后真正效忠的对象？”

　　商细眉心中巨震！文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泊舟背后真正效忠的对象？难道不是南京方面？难道程泊舟也和自己一样，是双面甚至多面谍报人员？！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程泊舟有时深夜独自在书房时的凝重，他对某些南京来的指令看似执行却暗中拖延的态度，以及他临死前那个未尽的、意味深长的“徐”字……

　　难道程泊舟……也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的死，也并非仅仅是南京方面的清理门户？

　　看到商细眉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思索之色，文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看来，商先生也并非全然无知。程泊舟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他手里的那个匣子，牵扯到的，也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些。”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虽然是封死的），背对着商细眉，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徐明章遇刺，无论是不是你做的，现在这盆脏水已经结结实实扣在了你头上。城防团现在群龙无首，内部派系倾轧必然加剧，南京方面也会迅速做出反应。北平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商细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权衡：“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会。”

　　“机会？”商细眉不解。

　　“水浑了，才好摸鱼。”文先生意味深长地说道，“徐明章倒下，他背后的人必然会有所动作，试图控制局面。而这，正是我们找出他们，甚至……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的最佳时机。”

　　“你们想要的东西……是那个紫檀木匣？”商细眉问道。

　　“是，也不全是。”文先生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们要的，是匣子里可能藏着的‘钥匙’，以及……它所指向的‘门’。”

　　钥匙？门？商细眉越听越觉得迷雾重重。程泊舟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秘密之中？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商细眉知道，自己已经被迫绑上了文先生的战车，至少暂时如此。

　　“你？”文先生笑了笑，“你现在是风暴的中心，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你需要做的，首先是‘消失’。”

　　“消失？”

　　“对，彻底从明处转入暗处。”文先生走回桌边，拿起那张血书，指尖一搓，将其化为细碎的纸屑，“外面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刺杀了徐明章，正在全城甚至更广的范围搜捕你。你如果露面，就是自投罗网。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商细眉依旧渗血的脚踝：“而且，你的伤也需要时间静养。我会安排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疗。”

　　商细眉沉默了片刻，问道：“那我妹妹……”

　　“沈姑娘很安全，你可以放心。”文先生保证道，“在你养伤期间，她会得到妥善照顾。等风头稍过，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安排你们见面，甚至……送你们离开。”

　　他的承诺听起来很美好，但商细眉心中清楚，这不过是空中楼阁。在拿到他们想要的“钥匙”和找到那扇“门”之前，他和沈盼盼都只是筹码和人质。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明白了。”商细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疲惫和顺从的神色，“我会配合。”

　　文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商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他对刀疤脸示意了一下，“带商先生去后面厢房休息，请苏大夫过来给他看看伤。”

　　“是。”刀疤脸应道，上前对商细眉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依旧冷硬，但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商细眉在刀疤脸的“陪同”下，离开了这间屋子，被带到后院一处更为僻静雅致的厢房。房间果然比之前那间好了很多，家具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线装书。窗户依旧被封死，但透气性好了不少。

　　很快，一个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大夫（苏大夫）走了进来，仔细地为商细眉检查了脚踝，重新清洗上药，用了更好的金疮药和夹板固定，手法娴熟专业。

　　“公子这伤，是旧伤叠加新创，伤及筋骨，万不可再轻易走动，需静养至少半月，否则恐有残疾之虞。”苏大夫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商细眉道了谢，心中却是一片苦涩。静养半月？在这杀机四伏、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囚笼里，他如何能安心静养？

　　苏大夫留下一些内服外用的药物后便离开了。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商细眉一人。

　　他靠在床上，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因为用了好药而变得清凉舒适的镇痛效果，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徐明章遇刺重伤……这消息太突然，太诡异了。是谁动的手？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嫁祸给自己？还是另有深意？

　　那个紫檀木匣……文先生口中的“钥匙”和“门”又是什么？程泊舟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还有沈盼盼……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文先生虽然保证她的安全，但在这龙潭虎穴之中，承诺又能值几个钱？

　　无数个疑问和担忧，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想办法摸清这个神秘据点的底细，必须找到与沈盼盼联系的方法，甚至……必须想办法自救。

　　他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在文先生那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夜色渐深，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性的巡逻脚步声。

　　商细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入睡以积蓄体力。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和窗外那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让他根本无法入眠。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像是石子滚落的“嗒”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商细眉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被封死的窗户。

　　一片寂静。

　　是错觉吗？还是……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那种轻微的“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而且，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商细眉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偶然！窗外有人！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试图联系他？！

　　是谁？！是敌是友？！

　　他挣扎着坐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被封死的窗板上。

　　外面，那带着特定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再次清晰地传了进来。

　　“嗒……嗒嗒……嗒……”

　　这节奏……这节奏他好像在哪里听过？！是……是某种联络暗号？！

　　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骤然划过脑海——那是很久以前，“掌柜”在一次极端紧急的情况下，告诉他的一个备用联络信号！一个只有在确认身份极端危险、且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联系时，才能使用的、风险极高的单线触发信号！

　　难道……是“星火”的人？！他们找到了这里？！！

　　商细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套复杂的应对节奏，然后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同样富有节奏地，在窗板内侧，回应般地敲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