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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星火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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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与冰冷窗板接触的触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商细眉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细微的敲击上。他回忆着“掌柜”当年口授的那套复杂而隐秘的节奏,那是在极端情况下,确认同志身份、传递最基本信号的“死间”之法,一旦启用,意味着联络双方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且只能使用一次。
“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敲出的节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如同心脏在绝境中不甘的搏动。
敲击完毕,他立刻收回手指,背靠着墙壁,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一种近乎渺茫的期待。
窗外,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是错觉吗?是自己因为压力太大而产生的幻听?还是……对方已经离开了?或者,这根本就是文先生设下的另一个试探圈套?
就在商细眉几乎要绝望,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精神紧绷下的错觉时——
窗外,那特定的敲击节奏,再次响起了!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嗒嗒…嗒…嗒嗒…”
没错!是回应!是“星火”的回应信号!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商细眉的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是组织!组织真的找到了这里!在如此严密的看守和封锁下,他们竟然还是找到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绝处逢生的希望,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找到归属和依靠的激动。这近十天来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背叛与追杀,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和孤独,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有让哽咽的声音溢出喉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联络虽然建立,但危机远未解除。这里是文先生的地盘,守卫森严,窗外的人身份不明,甚至可能随时被发现。
他再次靠近窗边,用指尖快速而轻巧地敲出了一段更简短的密码,意思是:“身份确认,极度危险,急需指示。”
窗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信息或者观察环境。随后,一段新的、更加简短的敲击传来:“静待,明晚此时,药。”
只有五个字的含义:“保持安静,等待明天晚上同一个时间,通过药物传递信息。”
药?商细眉瞬间明白了。是那个苏大夫!组织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甚至可能就是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大夫本人,或者是他身边的人!明天他来换药的时候,就是传递信息的机会!
“明白。”商细眉用敲击回应,然后迅速退离窗边,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装作从未离开过床铺的样子,但胸腔里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如同擂鼓。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同时也感到一股更深沉的寒意。组织能够渗透到这里,说明文先生这个据点并非铁板一块,但也反过来证明,这个据点的重要性以及文先生背后势力的庞大和复杂,连“星火”都不得不动用如此高级别的潜伏者。
明晚……通过药物传递信息……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一旦被发现,不仅他自己和沈盼盼必死无疑,那位潜伏的同志也将暴露,组织在北平的地下网络可能遭受重创。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这一夜,商细眉在极度的期待、焦虑和警惕中度过,几乎未曾合眼。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暗流正在汹涌。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被封死的窗户缝隙,在房间内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仆役准时送来了早餐,依旧是精致的粥点和清淡小菜。商细眉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以保持体力。
他仔细观察着送饭的仆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异样,但对方低眉顺目,动作机械,看不出任何端倪。
整个上午,无人打扰。商细眉靠在床上,假寐养神,耳朵却时刻捕捉着外面的任何动静。他听到院子里似乎有马车进出的声音,听到隐约的交谈声,但都模糊不清,无法分辨具体内容。
午后,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果然是苏大夫。
他依旧提着那个药箱,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公子,该换药了。感觉如何?脚踝还疼得厉害吗?”
“有劳苏大夫,感觉好多了,您的药很有效。”商细眉坐起身,配合地伸出伤腿,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苏大夫的脸和药箱。
苏大夫似乎毫无所觉,熟练地解开绷带,检查伤口,清洗,上药……动作一如昨日般专业流畅。他一边操作,一边絮叨着些养生静心的话,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商细眉耐心地听着,心中却焦急万分。药快换完了,信息在哪里?如何传递?
就在苏大夫即将重新包扎完毕,准备收拾药箱的时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药箱的底层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商细眉。
“哦,对了,公子。这是老夫特意为你配的‘安神散’,晚上睡前用温水送服一勺,有助于睡眠,对伤势恢复也有好处。你心神损耗过大,需要好好调养。”苏大夫语气自然,眼神平和。
商细眉心中猛地一跳!来了!
他双手接过那包药粉,触手微沉,油纸包似乎比寻常药粉包要厚实一些。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多谢苏大夫费心!您真是医者仁心!”
“分内之事,公子不必客气。”苏大夫笑了笑,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按时服药,静心休养,老夫明日再来。”
送走苏大夫,关上房门,商细眉立刻背靠着门板,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果然是淡褐色的药粉,散发着草药特有的清香。但他用手仔细捻摸,很快就在药粉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薄片状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取出来,那是一小片被卷得极细、用某种防水胶质紧密包裹着的纸条!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迅速将纸条藏入袖中,然后将药粉重新包好,放在枕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后,才挪到房间光线最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防水胶质,展开了那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极小,是用极细的毛笔书写,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信:徐重伤疑自导,匣有夹层,钥或在你身。盼安,暂勿动。石非敌,亦非友,慎。三日后,西时,角门。”
信息量巨大!商细眉逐字逐句地消化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第一,“徐重伤疑自导”——徐明章遇刺重伤,可能是他自己导演的苦肉计?!这……这太骇人听闻了!但如果这是真的,就能解释为何刺杀发生得如此巧合,现场为何会留下指向他的血书!徐明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巩固权力?清除异己?还是……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甚至是为了引出什么人?
第二,“匣有夹层,钥或在你身”——紫檀木匣果然有夹层!而打开夹层的“钥匙”,可能就在自己身上?!是什么?那张染血的戏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程泊舟到底留下了什么?
第三,“盼安,暂勿动”——沈盼盼暂时安全,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第四,“石非敌,亦非友,慎”——老石(石敢当)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需要谨慎对待。这印证了商细眉之前的猜测,老石救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第五,“三日后,西时,角门”——三天后的傍晚五点,在据点的某个角门,会有接应行动!
这纸条,如同在漆黑的海面上骤然亮起的灯塔,虽然光芒微弱,却为他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徐明章可能是自导自演!匣子有夹层,钥匙可能在自己身上!
商细眉立刻开始疯狂回忆,程泊舟可能留给自己的、能够作为“钥匙”的东西。除了那张一直贴身收藏的戏单,还有……还有他偶尔会哼起的一些奇怪曲调?或者是他曾经送给自己的一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又或者……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关于某出戏的特定暗语?
他将那张染血的戏单再次拿出来,就着微弱的光线,反复查看。纸张粗糙,血迹斑驳,除了“协议结婚”那几个字,似乎并无特殊之处。他用手仔细摩挲,感受纸张的纹理和厚度,甚至尝试对着光看,依旧一无所获。
不是戏单?那会是什么?
他回想起程泊舟有时在书房,会对着那紫檀木匣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匣子表面某个花纹上摩挲……是了!是花纹!那匣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难道秘密藏在那些花纹里?需要特定的方式按压或者旋转?而那个方式,程泊舟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过给自己?
他努力回忆着与程泊舟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此刻都变成了需要仔细甄别的线索。十年光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此刻却都成了破解谜团的关键。
时间,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去验证那个夹层的存在和“钥匙”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他必须按照组织的指示,耐心等待三天。
这三天,将是无比漫长和煎熬的三天。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嚼碎,混合着冷水咽了下去,彻底销毁了证据。然后,他拿起那包“安神散”,真的倒出一点,用温水送服。他需要保持冷静,需要真正的休息,以应对三天后那未知的、必然是危机四伏的逃亡。
药效很快发作,带着一股温和的镇静力量,抚平了他过度紧张的神经。商细眉躺在床榻上,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程泊舟躺在广和楼后台血泊中,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
泊舟……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