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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迷雾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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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房内,时间仿佛凝固。霉味、尘土味和干草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沈盼盼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靠在商细眉怀里,疲惫和恐惧让她最终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仍不时惊悸般颤抖一下。
商细眉却毫无睡意。
脚踝处的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身体的疲惫也达到了顶点,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反复回放。
从“渡口”突如其来的枪声,到“水獭”诡异的水下接应,再到仓库里那两个身份不明、急于索要“东西”的汉子,最后是这间被反锁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杂物房。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浓烈的不协调感。
老石离去前,明确表示需要一两天时间处理“尾巴”,并安排人接应。可接应来得太快,而且方式如此诡秘,偏偏又与“渡口”遇袭几乎同时发生。这真的是老石的安排吗?还是有人利用了老石的计划,或者……老石本身也出了问题?
仓库里的那两个汉子,他们的急躁、他们的贪婪、他们对“石老大”命令看似遵从实则试探的态度,都让商细眉无法相信他们是老石的可靠部下。他们更像是一群嗅到腥味、想要趁机捞一笔的鬣狗。
那么,他们是谁的人?“夜枭”的残余?徐明章派出的另一路探子?还是本地某个见钱眼开、胆大包天的地头蛇势力?
而他们口中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毫无疑问指的是那个紫檀木匣。老石知道匣子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它的价值,这已经毋庸置疑。但徐明章同样知道,并且已经将匣子夺走。这个消息,老石知道吗?如果不知道,那他救自己的主要目的落空,自己对他还有多少价值?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何还要派(或者默许)这样两个人来接应,并且坚持索要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匣子?
除非……老石要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个匣子?或者,他怀疑匣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完全落入徐明章之手?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测试他商细眉是否还隐瞒了什么?
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商细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不到岸,也看不清方向,只能被动地随着暗流飘荡,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避免压到伤腿,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间杂物房。土坯墙,夯土地面,那扇装着木栅栏的小窗很高,无法攀爬。门是厚实的木板门,从外面锁死。唯一可能利用的,是角落里那些散乱的、锈迹斑斑的农具。他目光扫过一把弃置的、断了半截齿的钉耙,耙柄是硬木的,或许……可以当作武器,或者撬棍?
但即使能弄开门,外面情况不明,他和沈盼盼一个重伤,一个弱质女流,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需要知道这两个汉子的底细和真正目的。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由深蓝逐渐转为灰白,鸡鸣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在危机四伏中降临。
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商细眉立刻警醒,轻轻推醒了沈盼盼。沈盼盼茫然地睁开眼,看到商细眉凝重的神色,瞬间清醒,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那个瘦小汉子。他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两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吃饭。”瘦小汉子将碗放在地上,目光在商细眉和沈盼盼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商细眉脸上,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爷,想了一晚上,想通没有?东西,到底在哪儿?”
商细眉靠在墙上,脸上露出疲惫而无奈的神情:“兄弟,不是我不想给。实在是……那地方只有我知道,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我这条腿又这样,贸然去取,万一出了岔子,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你我都担待不起啊。”他继续沿用昨天的说辞,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大局考虑。
瘦小汉子眯着眼睛,盯着商细眉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爷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这样吧,您把藏东西的大致方位告诉俺,俺派人先去探探路,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他退了一步,但依旧在套话。
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这……那地方颇为隐蔽,没有我带路,恐怕很难找到。而且,周围可能有眼线……”
“嘿!”瘦小汉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语气冷了下来,“爷,您这推三阻四的,可就没什么意思了。咱们兄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您从水里捞出来,可不是为了听您在这儿打哑谜的!”
就在这时,那个高壮汉子也出现在了门口,堵住了去路,抱着胳膊,一脸不善地看着商细眉。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商细眉知道,再一味推脱,很可能激怒对方。他需要抛出一点似是而非的信息,暂时稳住他们。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二位如此坚持……那东西,我藏在……进城必经之路,离城门约五里地的一片乱葬岗里。最大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往下挖三尺。”
他胡乱编了一个地点。乱葬岗地形复杂,易于隐藏和监视,而且距离城门有一定距离,搜查起来需要时间。这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缓冲。
瘦小汉子和高壮汉子对视了一眼。瘦小汉子追问道:“乱葬岗?具体哪棵槐树?有什么标记?”
“夜里看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是最大最歪的一棵,旁边好像有块半埋的石碑。”商细眉含糊其辞,“当时情急,只顾着埋藏,并未细看标记。”
高壮汉子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满意。瘦小汉子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但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点了点头:“成,有个大致方位就好。俺会派人去查看。爷和姑娘就先在这里委屈一下,等消息。”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和高壮汉子一起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商细眉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又过了一关。但谎言终究是谎言,一旦对方去乱葬岗扑空,或者失去耐心,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
他端起那碗冰冷的米汤,慢慢喝着,大脑飞速运转。这两个汉子看起来并非专业的特工或杀手,更像是地方上的混混或者某个小势力的外围人员。他们的组织纪律性似乎并不强,而且对“石老大”也并非绝对服从。或许……可以从他们内部找到突破口?
他看了一眼身旁瑟缩的沈盼盼,低声道:“盼盼,听着,我们现在很危险。这两个人不可信。我们需要想办法自救。”
沈盼盼抬起泪眼,无助地看着他:“可是……我们能怎么办?”
“等待机会。”商细眉目光坚定,“他们之间可能有矛盾,或者……会有其他变数。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一整天,除了那个瘦小汉子又送来一次难以下咽的食物和水之外,再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商细眉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似乎人来人往,有骡马的嘶鸣,有粗声粗气的交谈,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关于“货”、“价钱”、“上面催得紧”之类的只言片语。
这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货物中转站或者黑窝点,而非一个严密的看守所。
傍晚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争吵声。
“……妈的!凭什么他们拿大头?人是我们捞上来的!路是我们带的!”是高壮汉子暴躁的声音。
“嚷嚷什么!这是上面的意思!你想造反吗?”另一个陌生的、听起来更阴沉的声音呵斥道。
“上面?哪个上面?石老大现在人影都不见!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想黑吃黑!”高壮汉子不服气地反驳。
“闭嘴!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们!”瘦小汉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慌,“东西还没到手呢!等拿到了东西,自然有你的好处!”
“等?等到什么时候?乱葬岗那边毛都没找到一根!我看那小子就是在耍我们!”高壮汉子怒气冲冲。
“找不到也得找!不然你我都没好果子吃!”阴沉声音威胁道。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被人劝开了。
杂物房内,商细眉的心却提了起来。乱葬岗那边果然扑空了!他们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而且,从争吵中可以听出,他们内部确实存在分歧,对报酬分配不满,甚至对“上面”的权威也有所质疑。那个“上面”,似乎并非指老石,而是另有一股势力在背后操控。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夜幕再次降临。杂物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
商细眉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他知道,危机很可能在今夜爆发。
果然,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门外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锁链被拨动的声音!
不是正常开门的声音,而是……撬锁?!
商细眉瞬间警醒,轻轻摇醒了沈盼盼,对她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同时,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身边那根断齿的钉耙木柄。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似乎被弄开了。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星光,商细眉看清了,来的竟然是那个高壮汉子!他手里没有拿食物,而是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他想干什么?灭口?还是逼问?
商细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高壮汉子进来后,反手将门虚掩上,然后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蹑手蹑脚地朝着商细眉和沈盼盼所在的方向摸来。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在他靠近到足够距离,举起匕首,似乎想要先控制住商细眉的瞬间——
商细眉动了!
他积蓄已久的力量猛然爆发,身体如同弹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尽管牵动了脚伤,带来一阵剧痛),同时手中那根坚硬的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高壮汉子握刀的手腕砸去!
“砰!”
“啊!”
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手腕上,高壮汉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商细眉一击得手,毫不留情,木棍顺势向上,又狠狠地戳向对方的咽喉!
高壮汉子虽然吃痛,但反应也不慢,下意识地侧头躲闪,木棍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他怒吼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如同铁钳般抓向商细眉持棍的手臂!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商细眉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全靠一股狠劲和出其不意勉强支撑。木棍在狭小的空间内难以施展,很快就被高壮汉子抓住机会,一把夺了过去,反过来砸向商细眉的头!
商细眉低头躲过,木棍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趁机贴近对方,袖中的匕首滑入手中,毫不犹豫地刺向高壮汉子的肋下!
“噗嗤!”
匕首入肉!高壮汉子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张口欲呼,商细眉却早已料到,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惨叫死死压了回去!
高壮汉子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商细眉死死抵住他,直到他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最终不再动弹。
商细眉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地,自己也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刚才的搏斗虽然短暂,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脚踝处的伤口也再次崩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沈盼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商细眉顾不上安抚她,迅速蹲下身,在高壮汉子身上摸索着。他找到了一些散碎银两,一把普通的匕首,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材质普通,上面刻着一个粗糙的、像是某种兽头的图案。
这图案,他从未见过。这不是军方的标记,也不像“夜枭”那种精细的徽记。
他收起木牌和匕首,将尸体拖到角落,用干草勉强盖住。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动静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拉起几乎瘫软的沈盼盼,低声道:“走!”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商细眉小心地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
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被刚才的搏斗惊动。月光下,院子里的景物依稀可辨。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正要拉着沈盼盼溜出去,突然——
“咻——啪!”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红色的光芒在院子上空猛地炸开!是信号弹!
与此同时,院子四周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整个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出来投降!”一个洪亮而带着官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是那两个汉子的同伙!是……官兵?!
商细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被彻底堵死在这间杂物房里了!
他看着窗外晃动的火把和影影绰绰的人影,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具□□草掩盖的尸体,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苦笑。
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