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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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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无声地滑入墨绿色的湖水深处,将“渡口”那越来越激烈的枪声和呐喊甩在身后,迅速被浓稠的黑暗与寂静吞没。水道狭窄而曲折,头顶是湿滑冰冷的岩石,偶尔有垂下的根须擦过脸颊,带来粘腻冰凉的触感。那“水鬼”显然对这条水下密道了如指掌,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能凭借手中分水刺偶尔在岩壁上轻点借力,操控着小船灵巧地避开障碍,速度极快,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商细眉和沈盼盼紧紧靠坐在狭小的船舱里,心跳如擂鼓。冰冷的湖水气息夹杂着浓郁的土腥味和腐烂水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沈盼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商细眉一手紧紧揽住她,另一只手则死死握着袖中的匕首,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试图捕捉那“水鬼”的身影,警惕着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刚才“渡口”方向爆发的枪战,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是谁在交战?是徐明章的人追来了?还是“夜枭”的杀手?亦或是……老石口中的“尾巴”,与“渡口”的人发生了冲突?老石现在在哪里?他是否安全?这突如其来的接应,与外面的枪声同时发生,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抑或是……灭口的前奏?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推向一个未知的、但必然是凶险万分的深渊。这水下密道,究竟是生路,还是通往另一个陷阱?
小船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像是萤火虫,在黑暗中摇曳不定。随着小船靠近,光芒逐渐变亮,显现出一个仅容小船通过的、人工开凿的洞口轮廓。洞口内侧似乎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湿漉漉的岩石壁。
“水鬼”将小船稳稳地停在洞口旁一个简易的小码头上,率先跳上岸,系好缆绳,然后回头对商细眉和沈盼盼低声道:“到了,上来。”
商细眉扶着沈盼盼,艰难地踏上坚实的地面。这是一个比“渡口”船屋更加狭小、完全由岩石开凿而成的洞穴,空气潮湿阴冷,洞顶不断有水滴落下,发出单调的“嘀嗒”声。除了那盏挂在壁上的油灯和脚下的码头,洞内空无一物,只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的石阶,没入上方的黑暗中。
“水鬼”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便率先踏上了石阶。他的脚步轻盈,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只能咬牙跟上。石阶陡峭而湿滑,他的脚踝每向上迈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几乎全靠沈盼盼和手中的木棍支撑。沈盼盼也是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但她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拖后腿。
石阶并不长,大约几十级后,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仓库大门的木门,门上没有锁,而是用一个巨大的木栓从里面闩着。
“水鬼”侧耳在门板上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拉开门栓,将木门推开一条缝隙。一股带着霉味和灰尘的、但相对干燥的空气涌了进来。
门外,似乎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仓库。借着从门缝透入的微弱天光(似乎是月光),可以看到里面堆积着麻袋、木箱和一些废弃的农具,蛛网遍布。
“水鬼”闪身出去,再次确认安全后,才回头对商细眉他们招了招手。
商细眉和沈盼盼跟着走出木门,发现自己果然身处一个巨大的、废弃的仓库之中。仓库的窗户大多被木板钉死,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间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发酵后的酸腐气味和浓重的尘土味。
“水鬼”反手将那道隐蔽的木门关好,并用几个空麻袋堆放在前面作为掩饰,做得干净利落。然后,他转向商细眉和沈盼盼,终于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而平凡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因为长期在水下活动而显得有些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属于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冷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叫水獭。”他简单地说道,声音比在水下时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负责这段水路。接下来,会由别人接替。”
他的话音刚落,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另外两个人。
这两人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一个身材高壮,面容粗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另一个则相对瘦小一些,眼神灵活,动作轻捷。他们对着水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商细眉和沈盼盼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就是他们?”那高壮汉子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引起轻微的回响。
水獭点了点头:“交给你们了。‘渡口’那边动静不小,这边要加快速度。”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商细眉他们一眼,便重新戴上面罩,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的的那扇木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仓库里,只剩下商细眉、沈盼盼,以及这两个新出现的、身份不明的汉子。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商细眉将沈盼盼稍稍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军方的人,也不像杀手,倒更像是……江湖帮会或者地方武装的成员。
那瘦小汉子打量了商细眉几眼,目光在他受伤的脚踝上停留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这位爷,脚不方便?这一路可辛苦了吧?放心,到了咱这儿,就算暂时安全了。”
那高壮汉子则没那么客气,直接问道:“东西呢?”
商细眉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嘿,还跟咱装糊涂?”高壮汉子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石老大没交代?你们从城里带出来的,要紧的物什!”
石老大?是指老石吗?商细眉瞬间明白了,他们是在找那个紫檀木匣!老石果然知道那个匣子的存在,甚至他救自己,很可能主要就是为了这个匣子!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部分印证!
“你们是石大哥的人?”商细眉试探着问道,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匣子已经被徐明章搜去,他手里现在只有那张染血的戏单。如果实话实说,对方是否会认为他们失去了价值,从而……
“废话!”高壮汉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石老大的人,谁会在这要命的时候来接应你们?快把东西拿出来,我们还得赶路!”
商细眉看着对方急切的态度,心中反而升起一丝疑虑。老石行事谨慎周密,如果他真的如此看重那个匣子,怎么会派这样两个看起来沉不住气的人来接应?而且,一见面就直奔主题,丝毫不顾及他们的情况和身后的追兵?这不符合老石之前表现出的风格。
他心念电转,决定不能轻易交出底牌(尽管他并没有那个匣子),更不能完全信任这两个人。
“东西不在我身上。”商细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逃离的时候太过匆忙,藏在另一个地方了。石大哥知道的,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带我去取。”
这是他急中生智编造的谎言。他需要拖延时间,需要确认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也需要……等待可能存在的、真正的转机。
“什么?!”高壮汉子一听,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怒色,“藏别处了?石老大知道?他妈的,怎么不早说!耍我们玩呢?!”
那瘦小汉子也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商细眉,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这位爷,这话可不好乱说。石老大交代得清清楚楚,东西务必随身带着,亲手交到接应人手里。你现在说藏别处了……这不合规矩吧?”
商细眉心中冷笑,果然有问题!老石如果真有如此明确的交代,之前在“渡口”就不可能只字不提!这两个人,八成是冒牌货!他们可能是另一股势力的人,也可能是……见财起意?他们口中的“东西”,或许不仅仅指那个紫檀木匣,还可能误会他们身上带有金银财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商细眉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当时情况危急,带着东西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石大哥深明此理,自然应允。怎么,二位是信不过石大哥的判断,还是……信不过我?”
他反将一军,试图掌握主动权。
高壮汉子和瘦小汉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着某种信息。高壮汉子似乎有些暴躁,想要发作,却被瘦小汉子用眼神制止了。
瘦小汉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虚假的笑容:“呵呵,爷您别见怪,咱们也是奉命行事,谨慎点总没错。既然石老大知道,那……不知东西藏在何处?咱们护着您去取?这地方虽然暂时安全,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拿了东西,咱们也好尽快上路。”
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步步紧逼,想要套出藏匿地点。
商细眉岂能上当,他摇了摇头:“地方很隐蔽,只有我知道具体位置。而且现在外面风声太紧,贸然去取,风险太大。依我看,还是先按照石大哥的安排,到达下一个安全点,再从长计议。”
他一口一个“石大哥”,将老石作为挡箭牌,同时坚持要先到达所谓的“下一个安全点”。
两个汉子脸色都有些难看。商细眉的油盐不进,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高壮汉子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眼中凶光闪烁。瘦小汉子的笑容也彻底冷了下来。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沈盼盼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抓着商细眉的胳膊。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夜枭啼叫般的口哨声!
这口哨声很有节奏,三短一长,重复了两遍。
听到这口哨声,那瘦小汉子和高壮汉子脸色同时一变!
“妈的,催命鬼!”高壮汉子低骂一声,狠狠地瞪了商细眉一眼,“算你走运!走!先离开这儿再说!”
瘦小汉子也阴沉地看了商细眉一眼,不再伪装:“跟上!别耍花样!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
显然,外面的口哨声是他们的同伙发出的信号,可能意味着情况有变,或者催促他们行动。
商细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信号暂时缓解了眼前的危机,但也意味着他们必须跟着这两个身份不明、意图叵测的人继续前行,前途更加未卜。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拉着沈盼盼,跟着那两个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仓库的另一端走去。
仓库的另一端有一扇小门,推开后,外面是一条狭窄、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后巷。巷子里停着一辆蒙着帆布的、看起来像是运货的骡车。
高壮汉子不由分说,粗暴地将商细眉和沈盼盼推上了骡车,自己也跳了上去,坐在车辕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瘦小汉子则坐在了前面赶车的位置。
“趴下!不许出声!”高壮汉子厉声命令道,用一块脏兮兮的帆布将商细眉和沈盼盼盖住。
骡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弥漫着牲口和货物的腥臊气味,颠簸摇晃,商细眉的伤腿在每次颠簸中都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只能咬牙强忍。
他被蒙在帆布下,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凭借声音和颠簸的程度,感觉骡车似乎是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时而还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这两个人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他们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老石现在在哪里?“渡口”的枪声结果如何?那个紫檀木匣,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引得各方势力如此追逐?
一个个谜团,如同这车厢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商细眉紧紧握着沈盼盼冰凉的手,感受着她无声的颤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袖中的匕首,是他最后的依仗。
骡车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似乎传来了一些人声和灯火的光亮,像是进入了某个集镇或者村庄。
终于,骡车完全停了下来。
帆布被猛地掀开,高壮汉子那张粗犷而带着戾气的脸出现在眼前。
“下来!”
商细眉和沈盼盼被粗暴地拉下车。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马店的后院,院子里堆着草料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廉价灯油的味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院子里,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瘦小汉子已经和院子里一个像是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还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那管事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一间最破旧、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房间。
“今晚就住这儿。”瘦小汉子走过来,对商细眉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老实待着,明天一早赶路。别想着跑,这院子外面都是我们的人。”
他说完,和高壮汉子一起,将商细眉和沈盼盼推搡进了那间杂物房,然后从外面将门关上,并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杂物房里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和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只有一扇小小的、装着木栅栏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空间狭小,空气污浊。
商细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暂时的危险似乎过去了,但他们却被囚禁了。
沈盼盼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细眉哥……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被坏人抓了……”
商细眉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道:“别怕,盼盼,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起头,透过那扇小窗,望向窗外被木栅栏分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夜空。星辰寥落,残月如钩。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比他过去十年在戏台上演绎过的所有悲欢离合,都要更加真实,更加残酷。
老石,“渡口”,水獭,还有刚才这两个汉子……他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而错综复杂的网中,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不同的势力,不同的目的。而他,就像一只被粘在网心的飞蛾,奋力挣扎,却似乎越陷越深。
程泊舟死了,但他留下的谜团,那个紫檀木匣,那纸“协议结婚”,却像幽灵一样,紧紧跟随着他,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给那十年真假难辨的时光,一个交代。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疲惫,但精神却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异常清醒和敏锐。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