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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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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透的塑料雨衣剥落时发出粘腻的轻响,皱成一团,被随手搁在门边。帆布鞋也脱了,浸饱了水,沉甸甸的,鞋尖还沾着泥点。袜子湿冷地黏在脚上,她扶着墙,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后跟上,费力地褪下,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趾,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
室内光线昏暗,午后残存的微光被窗外茂密的香樟树滤得七零八落,只在地板上投下些晃动的水影。空气里有种雨天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意,混合着老房子陈旧的木头味,还有她自己留下的、极淡的旧书和纸张的气息。室友大概出去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残留的、时断时续的滴水声。
胃部的闷胀感并未完全消失,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沉地坠在那里。她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昏暗,也照亮了桌上凌乱的稿纸、摊开的书籍,还有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凌雪清的,上次落在她这里,一直忘了还回去。
她看着那个杯子,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握住杯身。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早已冷却的暖意,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拧开杯盖,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只有内壁上附着的一层极薄的水垢,显示着它曾被频繁使用。
她放下杯子,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小小的塑料整理箱。箱子里是她的一些杂物,最上面就放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凌雪清的开衫。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她常用的那种廉价洗衣液的、过于洁净的香味,早已闻不到原本属于凌雪清的、清冽的雪松气息。
她把湿透的衬衫和长裤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脸盆。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她抖开那件开衫,棉质面料柔软,洗得有些发旧了,但很干净。她把它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下摆也宽大,空荡荡地罩着她单薄的身体,领口蹭着下巴,是柔软的触感。
穿着它,好像也没能带来多少暖意,湿冷的空气依旧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缠绕着她光裸的小腿和脖颈。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慰藉的东西,却随着这熟悉的、 oversized 的轮廓笼罩下来,让她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了一瞬。
她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隔绝凉气,手搭在窗框上,却又停住。窗外,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刷成一种淡淡的、均匀的灰白色,云层很薄,边缘透着些许光亮。香樟树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叶尖,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打在楼下遮雨棚上,噼啪作响。远处,被暴雨冲刷过的红色砖墙颜色格外鲜亮,湿漉漉的屋顶在微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空气清冽得有些刺鼻。
她收回手,没关窗,任由那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的凉风吹进来,拂过她只穿着开衫的、光裸的手臂。胃又隐约抽痛了一下。她想起凌雪清给的那板药,从湿漉漉的帆布包里翻出来,铝箔包装边缘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她抠出剩下的那片,就着凌雪清那半瓶所剩无几的凉水,吞了下去。水滑过喉咙,凉意直抵胃部。
该做点正事了。下午的讨论取消,但报告还要继续,那些地方志线索,那些墓志名录,都等着她整理、消化。她坐回书桌前,摊开下午带回来的稿纸。纸张边缘有些潮湿的卷曲,墨迹倒还清晰。凌雪清画的树状图线条干净,逻辑分明,那个被圈起来的“叶”字,墨色略深,力透纸背。
她拿起笔,试图将下午新发现的“遗韵亭”线索更系统地补充进去,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图书馆特藏室屏幕上的古舆图,一会儿是凌雪清低头分析时微蹙的眉心,一会儿又是暴雨中那只紧紧攥住她胳膊的、湿冷而有力的手,还有檐下那似触非触、掠过她湿发的指尖。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几道毫无意义的短促线条。她有些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注意力无法集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忽不定。胃里的不适似乎被这烦躁放大了,闷胀里掺进一丝隐约的绞痛。
她干脆推开稿纸,俯身从床底下拉出另一个更旧的纸箱。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一些舍不得扔的旧课本,几本日记,还有一个扁平的木盒。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她收集的一些零碎:几片形状特别的落叶,早已干枯脆硬;几张糖纸折的千纸鹤,颜色褪得黯淡;一枚生锈的旧校徽,边缘粗糙;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边缘毛糙的硬卡纸。
她拿起那张硬卡纸,慢慢展开。
是那张旧书签。很普通的学生用的硬卡纸,裁得不太整齐,一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清秀却稚嫩的小字,是她初中时的笔迹,抄录着某本古籍里关于一条名为“青汭”的河流的记载,旁边还画了条歪歪扭扭的、代表水流的小曲线。另一面,是后来凌雪清用黑色钢笔写下的、遒劲有力的两个字:“已阅”,还有一个日期,是她几年前把这本书签夹在凌雪清某本专著里归还时,凌雪清留下的。
“我们看见的,是一样的。”
她曾经在那本书签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过这么一句极淡、几乎看不清的话。后来不知怎么,大概是无意间夹在还给凌雪清的书里了。凌雪清发现了,没有问她,只是把书签还给了她,却在另一面写下了“已阅”。
看见的是什么?是一样的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卡纸边缘。凌雪清写下这两个字时,在想什么?是觉得她幼稚可笑,还是……有过那么一丝微弱的共鸣?
不知道。凌雪清的心思,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暗流汹涌,却从不轻易示人。她给予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划定的界限也总是清晰分明。就像下午,她可以冒雨出来寻她,可以给她药,可以近乎触碰地拨开她的湿发,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一丝可供遐想的暖昧余地。
酸涩感又涌了上来,哽在喉咙里,比胃部的闷胀更令人难受。她把书签小心地折好,放回木盒。那些零碎的记忆,此刻都带着一种陈旧的、泛黄的色调,像蒙着灰尘。唯有今天下午的雨水、潮湿、冰冷的触感和清冽的气息,鲜明得刺目。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层,不是下雨的前兆,只是黄昏将近。灰白的云层被西边尚未露脸的落日染上了一点极淡的、暧昧的橘黄边缘。风停了,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校园广播声,和更远处城市车辆驶过积水的、潮水般的声响。
她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杯盖没有拧紧,露出一丝缝隙。她伸手拿过来,拧开,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墙角拎起热水瓶。瓶身很轻,晃了晃,只剩瓶底一点水。她将最后那点温热的水倒进杯子里,只盖住了杯底薄薄一层。
捧着这仅有的一点温水,她慢慢坐回椅子。杯壁很快变得烫手,热量透过掌心传递过来,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冰凉。她小口啜饮着,水温刚刚好,不烫,温暖地熨帖着干涩的喉咙和不安的胃。
喝了几口,她放下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桌角。下午分别后,凌雪清没有再发消息来。大概觉得她已经安全回到宿舍,吃了药,便足够了。多余的关心,不是凌雪清的风格。
她要不要……发个消息过去?告诉她自己已经换了衣服,喝了热水,胃好点了?或者,问一句她有没有着凉?
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犹豫不决。说这些,会不会显得太琐碎,太刻意?凌雪清大概只会回一个“嗯”,或者干脆不回。她们的对话,向来如此,简洁,高效,围绕具体的事务,很少涉及私人感受。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亮屏幕。解锁,点开通讯软件,找到那个熟悉的、没有任何花哨备注的名字。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凌雪清发来的权限通知,和她自己干巴巴的“收到”。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屏幕的光映着她迟疑的脸。她慢慢打下几个字:“我到了。药吃了。”
删掉。太生硬。
“衣服换了,热水也喝了。”
还是像汇报。
她咬住下唇,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收敛了,房间里的黑暗浓重起来,只有台灯照亮的一小圈,将她笼在孤岛般的光晕里。杯子里那点温水已经凉透了。
忽然,手机屏幕一亮,不是消息,是电量过低的提示,电池图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她这才想起,下午淋雨时,手机大概也受了潮,电量掉得飞快。
她有些懊恼地放下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暗下去,充电的标志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算了。不发了。
她将凉透的水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胃部的绞痛似乎缓和了些,但那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感觉却更清晰了。她裹紧了身上的开衫,布料摩挲着皮肤,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宿舍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斑。广播声停了,校园陷入一种雨后的、疲惫的宁静。
她重新摊开稿纸,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古老的地名、生涩的记载和错综的线索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桂溪……遗韵亭……元和残刻……”
她低声念着这些词语,试图将它们编织成一个有说服力的论证。可脑海里,凌雪清湿透的背影、滴水的发梢、平静无波却深邃的眼神,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干扰着她的思路。
她停下笔,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开衫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她纤细的手腕。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荡荡的墙壁上,像另一个沉默而孤独的轮廓。
不知道凌雪清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服?是不是也在书桌前,梳理着报告的核心论证?还是……会偶尔想起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暴雨中短暂的、潮湿的接触?
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窗外的香樟树,又有一大捧积蓄的雨水从叶间滑落,“哗啦”一声,砸在楼下的遮雨棚上,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夜还很长。报告要写,线索要理,胃里的不适或许还会反复。而心里那团被雨水浸泡得发胀、酸涩中又渗着丝丝缕缕不明甜意的情绪,像一颗缓慢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将她缠绕得更紧了些。
她直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重新握紧了笔。灯光下,稿纸上凌雪清的字迹,那个被圈起的“叶”字,沉默而清晰,仿佛一个无声的锚点,将她暂时拉回这现实而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中。
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与窗外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