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39、第 39 章

　　走出檐下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开阔，也骤然安静了。雨几乎停了，只有高处树叶间蓄积的雨水偶尔坠落，“啪嗒”一声，砸在积着浅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湿漉漉的，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下来，却洗去了先前的闷热，透着一股彻底的、干净的凉。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叶秋阑身上两层塑料雨衣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在过分安静的雨后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凌雪清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放得很慢，似乎刻意在等她。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湿透的灰色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布料因为吸水而颜色深暗，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椎的细微凹陷。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和衣角往下滴，在她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续的、深色的圆点。

　　叶秋阑看着那些圆点，又看看凌雪清沉默的背影，胃里那片药的凉意似乎化开了，但心口却堵着别的东西。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的药”，或者“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干巴巴的，多余。凌雪清大概不需要这些。

　　她们走上了通往宿舍区的那条林荫道。梧桐树经过暴雨洗礼，叶子绿得发亮，地上铺了一层被打落的嫩叶和细枝，混合在积水里，踩上去软塌塌的。阳光艰难地从尚未完全散开的云层缝隙里挤出来几缕，稀薄地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金光。

　　快到岔路口时，凌雪清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叶秋阑。她的脸色在雨后清透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的颜色也极淡。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也被雨水浸润透了，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到这里就行了。”凌雪清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哑，许是刚才淋了雨，或者别的什么。“回去立刻换掉湿衣服，喝点热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秋阑依旧按在胃部附近的手，“如果还不舒服，别硬撑。”

　　她的叮嘱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医生交代注意事项。可叶秋阑听着，却觉得那声音像羽毛，极轻地搔过心尖最软的那一处，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嗯。”叶秋阑点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你也……快点回去换衣服。”

　　“知道。”凌雪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视线落在叶秋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乎有些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片刻，她忽然伸出手。

　　叶秋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并没有碰到她，只是悬停在她额前——她雨衣帽子滑落后，几缕湿发胡乱贴在额角的地方。凌雪清的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流。

　　然后，凌雪清的手轻轻拨开了那几缕碍事的湿发，将它们别到叶秋阑耳后。动作很快，很轻，指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掠过发丝，带起一丝极其微凉的、属于雨水的气息，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雪松的冷香。

　　做完这个动作，凌雪清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件物品。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走了。”她说，不等叶秋阑反应，便转身，朝着研究生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湿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交织的阴影深处。

　　叶秋阑站在原地，耳朵被拨弄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似有若无的触感。周围的空气是湿的，凉的，可被凌雪清指尖气流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隐隐发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冰凉。

　　雨后的风吹过，带着饱满的凉意，穿过她身上两层湿漉漉的塑料雨衣，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胃部的闷胀感还在，但似乎不那么尖锐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凌雪清给的那半瓶水，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细的水珠。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小口。水依旧是凉的，划过喉咙。

　　抬起头，凌雪清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湿漉漉的路面，闪着细碎的光，和远处宿舍楼被雨水冲刷后格外清晰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雨水彻底交融后的清新气味，浓烈而纯粹。

　　她慢慢迈开步子，朝着西区老宿舍楼走去。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身上两层雨衣窸窣作响，像个笨拙的茧。

　　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凌雪清的离开而消散。它沉在那里，酸酸胀胀的，像一颗被雨水泡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膨胀着，顶得胸腔微微发疼。可在这片酸胀的深处，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带着一丝微弱的、不容忽视的甜意，固执地渗出来，沿着血脉，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那把深蓝色的伞，还靠在她宿舍的墙角。凌雪清给的药，刚在她胃里化开。那悬停在她额前、最终只拂过她湿发的手指，和那转身离去的、湿透的背影……

　　这些画面碎片，在这个暴雨初歇的午后，混杂着雨水的气味、泥土的腥气、雪松的冷香，还有她自己擂鼓般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一起酿成了一种无比清晰又无比混沌的感知。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早就开始不一样了，只是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在这狭窄的屋檐下，在那粒微凉的药片和那似触非触的指尖里，变得再也无法忽略，再也无法仅仅用“依赖”或“习惯”来解释。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水渍未干，泛着光。

　　楼道里有些暗，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潮湿的楼梯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湿透的帆布鞋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很快又被后面的脚步覆盖。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室内的空气温暖而略显窒闷，带着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慢慢脱掉身上那两层可笑的、湿透的塑料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