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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食堂门口那道明晃晃的光带,像一条滚烫的分界线。外面是白花花的午后日光,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透明的热气;里面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食物气味的昏暗嘈杂。叶秋阑就站在这条光与暗的交界上,看着凌雪清的背影汇入远处梧桐树斑驳的阴影里,直到那浅灰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周围还有吃完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说笑着,打闹着,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阵温热的、带着汗味和洗发水味道的风。她站得有点久,直到门口执勤的食堂阿姨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同学,让让门口呀!”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微微的疼。

      胃里那块荷包蛋沉甸甸的,带着油腻的饱足感,还有点隐隐的、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不太舒服的闷胀。她抬手,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布料,轻轻按了按上腹。指尖传来自己的体温。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下午两点半才碰头,现在回去,也不过是对着那些已经反复梳理过的稿纸,或者对着空荡荡的寝室天花板发呆。图书馆……现在过去也太早。她站在食堂门口的阴影里,有些茫然地看着外面被烈日烤得发白的校园路。

      其实,可以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一会儿,比如……水杉林那边的石凳。或者,去教学楼找个空教室。念头转了几个弯,脚却像生了根,没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凌雪清离开的那条路。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安静地趴在地上。

      就在这时,天边极远处,闷闷地滚过一声雷。

      那声音很低沉,隔着厚重的空气和喧嚣的人声,几乎听不真切,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叶秋阑起初以为是错觉,或者是远处工地传来的动静。可紧接着,原本刺眼的阳光,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丝。她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种被高温蒸腾出的、发白的蓝色,但西边的天际线附近,不知何时堆起了一抹不太显眼的、铅灰色的云团。边缘被阳光镶着惨淡的金边,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容忽视的速度,朝着 上空蔓延。

      要下雨了?夏天的雷阵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她心里微微一动。凌雪清没带伞。刚才吃饭时,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只放着一个深色的单肩帆布包,不大,不像能装下雨伞的样子。她自己……好像也没带。早上出门时天色还好,谁想到这闷热了半天,雨竟憋到了现在。

      要不要……提醒她一下?或者,回去拿把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凌雪清大概已经快到图书馆了。而且,以凌雪清的性子,就算知道要下雨,也不会特意折返,最多在图书馆待到雨停,或者干脆淋着回去——她似乎总是不太在意这些小事,就像不在意被雨打湿的肩膀。

      正犹豫间,又一声闷雷,比刚才近了些,也清晰了些。原本在门口徘徊、闲聊的学生们,也纷纷抬头看天,有人发出“好像要下雨了”的低语,脚步加快了些,朝着宿舍或教学楼的方向散去。

      风也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凝滞的热风,而是带着一丝凉意的、卷起地上灰尘和落叶的阵风。吹在出了薄汗的皮肤上,竟有些舒爽,但也带来更明显的不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那铅灰色的云团扩张得极快,已经吞噬了小半边的蓝天,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飞速移动的、明灭不定的光斑。

      叶秋阑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回食堂。她记得食堂一楼侧门附近,有个小小的便利店,里面应该有一次性的雨衣卖。就算凌雪清用不上,她自己也需要。

      便利店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同样来买雨具的学生。她挤进去,货架上一次性雨衣只剩下最后两件,薄薄的塑料纸,透明得廉价。她拿了一件,想了想,又把另一件也拿在手里。排队付钱时,透过便利店脏兮兮的玻璃窗往外看,外面已经几乎如同傍晚,狂风大作,梧桐树茂密的树冠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细碎的枝叶和灰尘漫天飞舞。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沉重地敲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随即,密集的雨帘便毫无预兆地、狂暴地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哗哗声和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付了钱,她攥着那两件轻飘飘的雨衣,站在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雨太大了,风挟着雨丝横着扫过来,即使站在屋檐最里面,裤脚和鞋面也很快被打湿。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只有几辆自行车歪倒在雨地里,被冲刷着。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都模糊在水幕之后。

      从这里到图书馆,要穿过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带。现在冲出去,即使穿上这简陋的雨衣,也绝对会全身湿透。她看着手里薄薄的塑料膜,又看看外面狂暴的雨势,心里那点“送伞”的冲动,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了大半。

      只能等雨小一点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檐外瀑布般的水帘。雨声吞没了一切,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喧嚣的、无边无际的灰白。空气里充满了雨水砸在地面溅起的、带着尘土腥气的湿润味道,还有便利店门口关东煮机器散发出的、不合时宜的、腻人的甜香。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雨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天边偶尔闪过一道惨白的光,几秒钟后,炸雷便在头顶轰然作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颤动。便利店里挤满了躲雨的人,抱怨声、说笑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作一团,闷热而窒息。

      叶秋阑觉得胃里那块荷包蛋带来的滞胀感更明显了,甚至泛起一丝隐约的恶心。她皱起眉,手指不自觉地又按了按胃部。是吃得太急,还是这天气闷的?或许两者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几个小时。雨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从倾盆暴雨变成了哗哗的大雨,虽然依旧猛烈,但至少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了。风也小了些,雨线垂直了许多。

      不能再等了。下午还要碰稿子。而且,图书馆里……凌雪清会不会也在等?或者,她已经冒雨回去了?

      叶秋阑撕开一件雨衣的包装,那薄塑料发出刺啦一声响。她笨拙地将雨衣套在身上,帽子拉好,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大概没什么用。另一件雨衣小心地折好,塞进帆布包的最外层,用笔记本挡着,尽量不让它被包里的东西戳破。

      深吸一口气,她冲进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拍打过来。雨衣的帽子根本戴不稳,被风一吹就往后滑,冰凉的雨水立刻灌进脖颈,顺着脊背流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裤腿和帆布鞋几乎在踏入雨中的瞬间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朝着图书馆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雨水砸在雨衣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冰冷的湿透感和机械的奔跑。她小心地护着胸前的帆布包,那里面的稿纸和书,还有那件备用的雨衣,不能被淋湿。

      跑到那片开阔的广场时,雨势似乎又大了些。地上积水已经很深,踩下去溅起高高的水花。她跑得气喘吁吁,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胃部的隐痛在奔跑的震动中似乎被放大了,一阵阵收紧,让她不得不稍微弯下腰,减缓速度。

      就在她快要穿过广场,跑到通往图书馆那条有部分廊檐的小路时,脚下忽然一滑。是积水下的一块松动的瓷砖。她“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去。

      预想中摔进冰冷积水里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及时地攥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劲道,硬生生将她向前倾倒的身体拽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地站稳,透过模糊的视线和流淌的雨水,看到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往上,是浅灰色棉质衣袖,已经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小臂线条。

      她顺着那只手,愕然抬头。

      凌雪清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她也穿着一件透明的一次性雨衣,大概是在图书馆附近买的,质量似乎比叶秋阑这件稍好,但同样狼狈。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到了脑后,墨色的长发湿了大半,几缕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正往下滴着水。雨水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滚过被湿透的灰色圆领衫包裹的、微微起伏的锁骨,没入更深的衣领。她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她就这么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只手紧紧攥着叶秋阑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色的、同样湿透的单肩帆布包。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看着叶秋阑的眼神里,惯常的平静被一种极其浓烈的、几乎称得上凌厉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混杂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急,以及确认她无事后迅速沉淀下来的、沉沉的、像这雨幕一样厚重的什么。

      “跑什么?”凌雪清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清冽质地,甚至比平时更沉,更用力。“看不见路滑?”

      叶秋阑完全僵住了,胳膊上传来的握力清晰而滚烫,透过湿透的衣物,烙印在皮肤上。雨水冰冷,可被凌雪清攥住的那一小片肌肤,却像被灼了一下。她能闻到凌雪清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此刻被雨水浸泡后,变得潮湿而浓郁,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混合着雨水本身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雨水流进嘴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我以为……你没带伞……”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凌雪清现在这样子,像是带了伞吗?

      凌雪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刘海,滑到她同样湿漉漉的、带着惊惶和一丝狼狈的眼睛,再落到她身上那件皱巴巴、几乎没什么用处的透明雨衣上,最后,停在她紧紧护在胸前的帆布包上。

      雨还在哗哗地下,砸在两人身上,汇成水流往下淌。周围空旷,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哗哗的水声。她们像被困在暴雨中心的两个孤岛,突兀地伫立在积水漫溢的广场边缘。

      “先过去。”凌雪清终于松开了攥着她胳膊的手,但那力道撤去时,叶秋阑竟感到一丝失重的虚软。凌雪清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条有廊檐的小路入口,然后,很自然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几乎是用身体半护着,带着她快步朝那边走去。

      她的手改而虚扶在叶秋阑的后背,没有用力,却是一个明确的引领和保护的姿态。叶秋阑晕乎乎地跟着,脚下踩着冰凉的积水,腿脚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奔跑有些发软,胃部的隐痛也并未消退,但在凌雪清这种不容置疑的笼罩下,那些不适都暂时退居到了意识的边缘。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风雨依旧猛烈,凌雪清几乎将大半的雨衣都倾向叶秋阑这边,自己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湿得更厉害。叶秋阑想说什么,可一张口就是冰凉的雨水,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条有狭窄廊檐的小路。

      檐下的空间逼仄,只能勉强遮挡住垂直落下的雨水,但风卷着雨丝斜扫进来,依旧无法完全躲避。不过比起外面,已经好了太多。至少能喘口气,能看清彼此的脸。

      两人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喘息着。雨水顺着头发、脸颊、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很快在脚边积起一小滩。

      叶秋阑首先去查看自己的帆布包。外层有些湿,但里面的稿纸和书因为有笔记本和硬质文件夹隔着,似乎问题不大。她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什么,急忙拉开包的外层,掏出那件折得好好的、尚且干燥的一次性雨衣。

      “这个……给你。”她将雨衣递过去,声音还有些不稳,带着喘,“食堂便利店买的……可能,可能也没多大用。”她看着凌雪清比自己湿透得更加彻底的样子,那件雨衣形同虚设,心里涌起一阵无力的懊恼。自己这算什么?马后炮?而且这轻飘飘的塑料,在刚才那样的暴雨里,确实没什么用。

      凌雪清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折叠整齐的透明雨衣,又抬眼看了看叶秋阑。叶秋阑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和颊边,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湿漉漉的睫毛下,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一丝笨拙的窘迫。

      她没有接雨衣,而是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秋阑同样冰凉湿润的额头。“你脸色不好。”她说,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日的冷静,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刚才摔到了?还是不舒服?”

      那触碰一掠而过,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叶秋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摇摇头:“没、没摔到……就是,可能跑急了,胃有点……”她没说下去,觉得这理由听起来很矫情。

      凌雪清的视线下移,落到她依旧无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上,停顿了两秒。“早上吃太晚,刚才又跑。”她陈述道,然后,出乎叶秋阑意料地,接过了那件干爽的雨衣,却没有自己用,而是抖开,手臂一伸,直接将雨衣罩在了叶秋阑身上——罩在了她那件已经湿透、皱巴巴的旧雨衣外面。

      “穿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利落,手指迅速地将雨衣的帽子也给叶秋阑拉上,虽然那帽子很快又因为不合身而滑向一边。“湿衣服贴着,容易着凉。”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叶秋阑湿透后显得更加单薄的棉质衬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层薄塑料纸套在身上,感觉更加怪异和笨拙,但确实,隔绝了部分湿衣服直接接触皮肤带来的冰冷粘腻感。叶秋阑怔怔地站着,任由凌雪清摆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雨水浸润后显得格外清晰深刻的眉眼,看着她为自己整理雨衣帽檐时,那微微抿紧的、颜色浅淡的唇。

      “你呢?”叶秋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凌雪清身上那件同样湿透的灰色薄衫。

      “我没事。”凌雪清简短道,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她抬手,将湿透黏在脸颊上的几缕长发拨到耳后,露出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白皙的耳朵轮廓。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胸口依旧微微起伏,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晰的线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狭窄的檐下,只有她们两个人,和外面永不停歇的、哗哗的雨声。湿透的衣物带来某种无所遁形的暴露感,冰冷的肌肤下,血液却在悄悄加速奔流。刚才奔跑和惊吓带来的肾上腺素褪去后,另一种更隐秘、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在这潮湿的、被雨水隔绝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叶秋阑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尽管身体还是冷的。她垂下眼,不敢再看凌雪清湿透的衣衫下起伏的曲线,目光胡乱地落在脚下汇集的雨水上。“你怎么……出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不是应该在图书馆等雨停吗?”

      凌雪清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她同样湿透的肩膀上,晕开更深的痕迹。

      “看你一直没到。”她说,语气平淡,目光却投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雨太大。”

      就这么简单。六个字。没有说担心,没有说寻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没按时到,雨很大。

      可叶秋阑的心却被这六个字轻轻攥住了。凌雪清是出来找她的。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雷雨里,从图书馆走到这里……她甚至可能去了食堂方向?叶秋阑不敢细想,只觉得心口那沉甸甸的情绪,又被注入了更滚烫、更酸涩的液体,胀得发疼。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我该早点出来的,或者……不该跑。”

      “不用道歉。”凌雪清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没出事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无休无止。叶秋阑裹着两层可笑的雨衣,看着凌雪清湿透的背影。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水的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强自按捺的、与这恶劣天气以及刚才的惊急对抗后的余波。

      胃部的隐痛又袭来了,这次更清晰些,带着闷胀和一丝丝牵扯的疼。叶秋阑忍不住又抬手按了按,轻轻吸了口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凌雪清的眼睛。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叶秋阑按着胃部的手上,又移到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疼得厉害?”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好……就是有点闷。”叶秋阑摇摇头,不想显得太娇气。

      凌雪清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变化。那惯常的冷静审视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类似于衡量,或者说是……某种决断前的犹豫。

      几秒钟后,她忽然朝着叶秋阑走近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叶秋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潮湿浓郁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味道,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却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凌雪清伸出手,却不是碰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探向她身后靠着的墙壁——那里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大概是以前用来放消防栓或者什么的小小壁龛,位置很高,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凌雪清的手在壁龛里摸索了一下,缩回来时,手里竟然拿着一个扁平的、用防水材料包裹着的小东西。

      她熟练地拆开防水层,里面是一个塑封好的、巴掌大小的急救包,非常简易,只有几片独立包装的胃药(大概是常见的学生常用药),还有两张创可贴和一小包消毒棉片。包装上的字迹显示,这似乎是学校后勤很久以前放置的“应急点”,恐怕早已被人遗忘。

      凌雪清从里面拿出一板胃药,看了看有效期,然后掰下一颗,连同自己不知何时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摸出的、用一个密封小塑料袋装着的半瓶饮用水(大概是之前没喝完的),一起递给叶秋阑。

      “先吃点药。”她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热水没有,将就一下。”

      叶秋阑彻底愣住了。她看着凌雪清手里的药片和那半瓶水,又抬头看看凌雪清平静无波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个废弃的应急点?又怎么会……随身带着密封好的饮用水?

      “你……”她喉咙干涩。

      “以前注意过。”凌雪清淡然解释,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偶尔有用。”

      叶秋阑接过药片和水。水的瓶子是凉的,但握在手里,却觉得微微发烫。她抠出药片,就着那微凉的纯净水吞了下去。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着一丝奇异的甜。

      凌雪清看着她吃完药,将剩下的水和药片重新收好,放回那个壁龛,并用防水材料再次盖好。动作熟练而自然。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在叶秋阑对面的墙壁上,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雨势似乎又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也稍微亮了一点,不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昏黑。

      “休息一下。”凌雪清说,“等雨再小点,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去医务室……”叶秋阑连忙说,“吃了药应该就好了。”

      凌雪清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但也没说同意。她只是将目光转向檐外连绵的雨丝,侧脸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秋阑小口抿着剩下的水,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似乎真的让那股闷胀感缓解了些许。药效没那么快,多半是心理作用。但握着这瓶水,穿着两层可笑的雨衣,站在这狭窄的、与世隔绝的檐下,旁边是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凌雪清,一种极其复杂的安心感,混杂着之前未散的酸涩、后怕,以及此刻缓缓升起的、细微的暖意,将她密密地包裹起来。

      雨声渐渐变得规律,不再狂暴。风也停了,只有垂直的雨丝,沙沙地落在树叶上、地面上,汇成涓涓细流,沿着路沿石欢快地流淌。世界被雨水洗刷得清新,连空气都变得通透了些。

      “稿子……”叶秋阑忽然想起下午的约定,“下午可能……”

      “改天。”凌雪清干脆地说,“不急。”

      又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她一贯的、为事情定调的力度。叶秋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也好,她现在这副狼狈样子,胃也不舒服,确实没法静下心来讨论学术。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听着雨声。谁也没有提议离开,仿佛这方小小的、潮湿的屋檐下,成了暴雨过后唯一合理的去处。时光被拉慢,粘稠地流淌。叶秋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向凌雪清。她侧脸的线条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优美的颈部曲线滑入衣领,消失不见。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像被雨水洗褪了色。

      她真好看。叶秋阑心里模糊地想。不是那种夺目的、具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冷静的、带着距离感却又莫名吸引人的好看。像雪后的松林,清冽,疏离,却自有其坚韧而恒久的力量。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凌雪清忽然转过脸来。

      叶秋阑来不及躲闪,视线撞个正着。凌雪清的眼睛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黑,格外亮,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慌张的、裹在两层透明塑料里的可笑模样。

      凌雪清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那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太快,以至于叶秋阑几乎以为是错觉,是雨水折射的光影把戏。

      但那瞬间,她仿佛看到凌雪清眼底深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点极其罕见的、近乎柔和的东西。像阴霾天空云层偶然开裂时,漏下的一线微光,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叶秋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帆布鞋尖,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雨,终于快要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断续的雨滴,从檐角坠落,发出寂寞的“嗒、嗒”声。远处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被洗涤过的、澄澈的灰蓝色。

      凌雪清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她说,“先送你回宿舍换衣服。”

      她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妙波动从未发生。

      叶秋阑轻轻“嗯”了一声,拉了拉身上皱巴巴的两层雨衣,跟着凌雪清,走出了这片短暂庇护了她们的、潮湿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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