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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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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午间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滚烫的棉被,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人声、餐盘碰撞声、广播里失真的音乐声,搅拌着空气里浓烈的油烟和食物混杂的气味,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叶秋阑端着打好的餐盘,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密密麻麻的桌椅间艰难穿梭,寻找一个可以落座的空隙。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凌雪清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菜色简单,一荤一素,米饭堆得方正。她微微蹙着眉,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对这过分嘈杂环境的本能不适。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
“那边。”凌雪清抬了抬下巴,指向靠墙一列桌椅的尽头。那里刚好有两个面对面的空位,夹在几个正热烈讨论着社团活动的学生中间,不算安静,但至少有个落脚处。
叶秋阑点了点头,跟着凌雪清穿过拥挤的过道。凌雪清走在她前面,用自己瘦削却挺直的肩背,不太明显地隔开一些迎面而来的人流。餐盘里的汤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一滴也没洒出来。
走到那个角落,两人面对面坐下。塑料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淹没在周围的噪音里。
叶秋阑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米饭。很普通的食堂菜。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昨晚熬夜整理“遗韵亭”的考证附记,眼底还残留着酸涩的疲惫,此刻被食堂浑浊的空气一激,太阳穴隐隐作痛。
对面的凌雪清已经安静地开始吃饭。她的吃相一如既往的端正,筷子起落几乎无声,咀嚼缓慢,目光垂着,落在自己的餐盘上,仿佛周围鼎沸的人声与她无关。阳光照在她握着筷子的手上,指节清晰,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叶秋阑夹起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味道有些寡淡,盐放少了。她机械地咀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凌雪清。凌雪清的侧脸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清晰,甚至能看到她颊边随着咀嚼而微微起伏的、极其细微的弧度。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薄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叶秋阑慌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餐盘里红黄绿混杂的菜色。
“附记整理得怎么样了?”凌雪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叶秋阑耳中。
叶秋阑抬起头。凌雪清也正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差不多了。”叶秋阑放下筷子,从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按照你上次说的,重点梳理了从《永州旧闻辑略》的模糊记载,到《康熙永州府志》舆图上的‘桂溪’与‘遗韵’标记,再到《成化湖广通志》明确‘唐贤游憩处’及‘元和’年号残刻的线索链条。考证过程都列出来了,还有一些存疑的地方我也标红了。”
她将稿纸递过去。凌雪清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展开稿纸,就着食堂并不明亮的自然光,一行行浏览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沉静,时而停顿,指尖在某个句子或标注上轻轻一点,似乎在心里做着记号。周围依旧喧嚣,几个男生大声争论着昨晚的球赛,隔壁桌的女生发出清脆的笑声,广播里换了一首更吵的流行歌。但凌雪清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所有的嘈杂都被屏蔽在外。
叶秋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抿起的嘴唇,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平复了许多。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几分钟后,凌雪清看完了。她将稿纸仔细地折好,递还给叶秋阑。“逻辑清晰,证据引用得当。”她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客观,“存疑的地方标得也很明确。可以。”
可以。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可以”。在凌雪清的词典里,这大概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肯定了。叶秋阑接过稿纸,指尖碰到凌雪清凉凉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
“报告的主体部分,”凌雪清端起旁边的免费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昨晚写了个大概。核心论证围绕《祭弟文》残卷的真伪展开,辅以其他辅助残卷的内容互证。你发现的‘遗韵亭’线索,作为推测柳宗元散佚山水游记题材与地理倾向的重要旁证,放在第三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叶秋阑,“下午碰稿子的时候,我们把这两部分衔接的地方再打磨一下。你的附记,直接作为附录一。”
叶秋阑点点头。“好。”她想了想,又问,“那……报告署名?”
按照惯例,小组作业一般共同署名,但谁的名字在前,有时会有讲究。
凌雪清几乎没有犹豫。“你第一作者。”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线索是你发现的,附记是你独立完成的。核心论证部分我主笔,但整体框架和方向是共同讨论的。并列署名,你的名字在前。”
叶秋阑愣住了。她没想过要争第一作者,甚至觉得凌雪清承担了更核心、更艰巨的论证部分,理应在前。凌雪清却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这个位置让给了她,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这不……”她下意识地想推辞。
“应该的。”凌雪清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学术规范如此。”
又是“规范”。凌雪清总是用这些冰冷而正确的规则,来界定她们之间的关系,分配彼此的所得。这让叶秋阑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掺进了一丝熟悉的、微凉的涩。好像无论她怎么做,最终都会被纳入凌雪清那套清晰无误的框架里,得到一个精确的、与“价值”匹配的位置。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所剩无几的米粒。“……哦。”
凌雪清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细微的回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咬住的下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将自己餐盘里那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用筷子夹了起来,轻轻放进了叶秋阑的餐盘里。
叶秋阑愕然抬头。
凌雪清已经收回了筷子,神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把不吃的菜拨到一边。“我吃不下了。”她解释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别浪费。”
食堂的荷包蛋,油总是很大,煎得边缘微焦。凌雪清向来吃得清淡,很少碰这个。叶秋阑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块多出来的、油光锃亮的荷包蛋,又看看凌雪清淡然吃饭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周围依旧嘈杂。一个男生端着餐盘从她们桌边挤过,汤汁差点洒出来。凌雪清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餐盘和叶秋阑的往里推了推。
叶秋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荷包蛋,咬了一口。油果然很大,蛋黄是凝固的,口感有些老。但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滋味,却顺着食道,缓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小口吃着,没再说话。凌雪清也沉默地吃完了自己盘中最后几口饭菜。然后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端起餐盘。“我下午两点半到图书馆。你方便吗?”
“……方便。”叶秋阑也连忙擦了擦嘴,端起自己的餐盘。
两人一起走到残食台,倒掉剩菜,放好餐盘。走出食堂大门,午后灼热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再次扑面而来。她们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下午见。”凌雪清说。
“下午见。”叶秋阑点头。
凌雪清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背脊挺直,很快融入了林荫道上稀疏的人流里。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部。那里还残留着那块荷包蛋带来的、微腻却真实的饱足感。午后的阳光晒得她有些发晕,食堂的喧嚣仿佛还黏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