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36、第 36 章

　　图书馆特藏部附属的电子阅览室，比主阅览区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精密仪器运转时极低沉的嗡鸣和纸张静电的微涩气味。成排的终端屏幕散发着冷白的光，映着一张张沉浸于故纸堆的、缺乏表情的脸。叶秋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屏幕光在她专注的眉眼上投下淡蓝的阴影。

　　凌雪清申请的临时权限很好用。她登录了那个平时只对教师和特定研究生开放的高级文献资料库。界面古朴，检索方式复杂，但数据量惊人。她按照昨晚整理的思路，开始系统筛选与柳宗元相关的墓志石刻记载。

　　关键词一个个输入，限定条件层层叠加。时间在鼠标点击和页面跳转中悄然流逝。她找到几份可能含有柳宗元佚文引用的唐代墓志拓片记录，但大多语焉不详，或仅存目录，实物难觅。她将它们一一记录，标注存疑。

　　进展缓慢，却有条理。这让她心里那点因庞大工作量而生的焦虑，稍稍平复。她开始理解凌雪清那种构建框架再行搜索的方式，确实比盲目乱撞有效率得多。

　　就在她准备转向宋代以降的追述性文献时，资料库内部一个不起眼的链接吸引了她的注意：“地方志舆图数据库（测试版）”。她想起凌雪清画的那张私人地图，心头一动，点了进去。

　　界面加载出来，是扫描上传的各地明清乃至民国地方志中的舆图页，按照地域和年代粗略分类，检索功能简陋。她试着输入“永州”、“桂水”。结果寥寥，多是晚清民国修订的方志舆图，标注简略，河流走向与古地名对应模糊。

　　她有些不甘，又输入“零陵”。这次跳出的结果多了一些。她逐一点开查看。大多是枯燥的疆域总图，山水标识符号化。直到点开一份名为《（康熙）永州府志》的卷首舆图扫描件时，她的鼠标停住了。

　　这幅图绘制得相对精细，山水脉络清晰，城镇、关隘、津渡都有标注。她的目光沿着图中标注的“湘水”支流细细搜寻，在靠近图幅西南边缘、一片表示山地的晕滃纹里，发现了一条极细的、旁边用小字注着“桂溪”的水道。不是“桂水”，是“桂溪”。但方位大致吻合。

　　更让她呼吸微滞的是，在这条“桂溪”上游，一个背山面水的褶皱处，图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类似亭台楼阁的抽象符号，旁边注着两个几乎淡得要化开的字：“遗韵”。

　　遗韵亭？还是遗韵台？图例残缺，无法确认。但这个名字，这处标注在偏僻溪流旁的建筑符号，让她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柳宗元山水游记中，常寄情于此类幽僻之地的亭台。这会是那条线索吗？

　　她立刻将这张图截屏保存，记下档案编号。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她点开这份府志的目录索引电子版，快速查找“艺文志”或“古迹”部分，希望能找到关于“遗韵”的更详细记载。

　　目录冗长，扫描件清晰度有限，辨认起来颇费眼神。她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微凉的玻璃。正全神贯注间，身旁的空气流动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极淡，却不容错辨地，渗入了电子设备散热和旧纸扫描件特有的微尘气味里。

　　叶秋阑的手指僵在触摸板上。她没有立刻回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了一瞬。

　　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被放在了她的手边桌面上。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微凉。然后，一道身影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带来一阵极轻微的、带着室外阳光温度的气流。

　　凌雪清来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询问，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仿佛只是路过，顺道坐下。

　　叶秋阑缓缓转过头。凌雪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的目光落在叶秋阑的电脑屏幕上，看着那张打开的、标注着“桂溪”和“遗韵”的古舆图扫描件，眼神专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找到了？”凌雪清开口，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电子阅览室里却异常清晰。

　　“……还不确定。”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指了指屏幕，“《康熙永州府志》里的图，标注的是‘桂溪’，不是‘桂水’。但方位接近。旁边这个‘遗韵’的标记，不知道具体指什么。”

　　凌雪清倾身靠近了些，仔细看着屏幕。她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叶秋阑的手臂，那缕雪松气息变得更加清晰，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叶秋阑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嘴唇。

　　“清代方志对前代古迹的记载，有时会沿用旧名，有时会音转或意改。”凌雪清低声分析，目光扫过图上其他标注，“‘桂溪’很可能是‘桂水’的别称或其中一段。关键在这个‘遗韵’。”她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符号，“查同一部志书的‘古迹’或‘祠祀’卷，看有没有相关记载。如果没有，查更早的明代或宋元地方志，看‘遗韵’是否与前代文人活动有关。”

　　她的思路永远清晰直接，瞬间指明了下一步方向。叶秋阑点点头，立刻操作起来。先退出当前页面，找到《永州府志》电子版的“古迹志”部分，开始逐页快速浏览扫描件。

　　凌雪清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多话。她就坐在旁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摊开，似乎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事情。但叶秋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留在自己这边的屏幕上。

　　电子阅览室里只有键盘鼠标轻微的声响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时间在翻动的电子书页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流逝。叶秋阑查找得很仔细，但“古迹志”卷帙浩繁，记载琐碎，一时难以找到直接关联“遗韵”的条目。眼睛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凌雪清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笔。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便签纸，推到叶秋阑手边。

　　叶秋阑疑惑地拿起，展开。上面是凌雪清的字迹，列了几个书名和大概的卷次范围：《（万历）永州府志》、《（成化）湖广通志》、《舆地纪胜》（宋）……甚至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宝祐）零陵补志》。

　　“这些，”凌雪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能记载更早，或者有不同角度的记录。有些只有胶卷或纸质本在特藏库，需要填调阅单。”她顿了顿，补充道，“调阅单我已经帮你领了，在保温杯下面。”

　　叶秋阑低头，果然看到保温杯底下压着两张空白的特藏部调阅申请单，连笔都准备好了。她看着那张列满书目的便签，又看看手边的调阅单，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情绪又开始翻涌。凌雪清不仅给了她方向，连最繁琐的手续都提前准备好了。

　　“……谢谢。”她捏着便签纸，声音很轻。

　　凌雪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耳廓边缘，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叶秋阑压下心头的悸动，拿起笔，开始对照便签上的书目，填写调阅单。填好后，她起身，准备去特藏部的服务台提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凌雪清依旧坐在那里，侧脸沉静，午后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在她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她似乎察觉到了叶秋阑的目光，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我……去交一下单子。”叶秋阑说。

　　凌雪清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

　　叶秋阑走到服务台，递交了调阅申请。管理员告诉她，胶卷和部分纸质文献调阅需要时间，大概一小时后可以来看结果。她道了谢，走回座位。

　　凌雪清还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似乎画着一些复杂的示意图，不是地图，更像是某种结构或流程分析。叶秋阑没有细看，在她旁边坐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继续在已有的电子资源里搜寻。

　　两人再次陷入各自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再空旷。旁边保温杯里水汽氤氲，便签纸上的字迹清晰有力，还有那缕始终萦绕的、令人心安的雪松冷香，共同构筑了一个无形的、协同的场域。在这个场域里，叶秋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那些独自面对浩瀚文献时的茫然和孤独，似乎被悄然分担了。

　　一小时后，管理员叫了她的名字。她起身去取调阅出来的文献胶卷和两本纸质的古籍影印本。东西不少，她一个人拿有些吃力。

　　凌雪清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两本最厚的影印本。“去那边的胶卷阅读器。”她说，指了指阅览室另一侧几个独立的、带有微型投影屏的阅读桌。

　　叶秋阑抱着胶卷盒和剩下的资料，跟着她走过去。阅读桌空间不大，两人坐下后，肩膀几乎挨着。凌雪清将影印本摊开，先快速浏览目录。叶秋阑则开始安装胶卷，调试阅读器。

　　微型的投影屏亮起，泛黄的胶卷影像被放大，呈现出古老而略显模糊的字迹。两人头挨着头，一起查看。凌雪清看得极快，手指在影印本的书页上快速移动，时而停顿，用笔做下标记。叶秋阑负责操作阅读器，慢慢转动胶卷，目光紧紧跟随屏幕上滚过的文字。

　　协作的节奏再次建立。偶尔，叶秋阑会指出胶卷上一处难以辨认的字，凌雪清便凑近屏幕，仔细辨别，有时能认出，有时也只能存疑。更多时候，是凌雪清从影印本里找到相关段落，示意叶秋阑将胶卷调到对应位置进行比对。

　　空气里弥漫着旧胶卷特有的微酸气味和影印本纸张的尘土味。两人的呼吸因为专注而放得很轻，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依旧清晰可闻。叶秋阑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体散发的温热，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那始终如一的雪松底调。

　　就在叶秋阑转动胶卷，浏览到《（成化）湖广通志》中“零陵县·古迹”部分时，凌雪清的手指忽然按住了影印本上的某一行。

　　“这里。”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叶秋阑立刻停下动作，看向凌雪清手指所指。那是一段关于“遗韵亭”的简短记载：“遗韵亭，在县西桂溪之滨，传为唐贤游憩处，久圮。石基犹存，时有樵子牧坚拾得残砖碎瓦，上有刻痕，漫漶不可识。”

　　唐贤游憩处！石基犹存！刻痕！

　　叶秋阑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向凌雪清，凌雪清也正看向她，眼底深处有微光闪动，是确认，也是某种被线索印证时的锐利神采。

　　“看胶卷同一部分，有没有更早的记载或补充。”凌雪清迅速道。

　　叶秋阑连忙操作阅读器，将《湖广通志》胶卷前后相关部分快速浏览。在稍后关于“金石”的记载中，又找到一条：“桂溪遗韵亭残石，乡人于溪畔掘得，上有‘元和……’等数字，余不可辨，疑为唐刻。”

　　元和！唐宪宗年号，柳宗元生活的年代！

　　证据链骤然收紧。叶秋阑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她看向凌雪清，凌雪清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甚至更加专注。

　　“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将‘遗韵亭’与柳宗元本人明确关联。”凌雪清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同时期的诗文，友人的记载，或者……亭子残石上的刻文拓片，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拓片……”叶秋阑喃喃道，目光投向特藏部深处那些标着“金石拓本”的密集柜方向。那又是一个浩如烟海的世界。

　　凌雪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今天先到这里。”她合上影印本，开始整理东西，“已有的发现足够支撑报告的一个有力支点。拓片的搜寻，可以列为后续长期关注的方向。”

　　她的决策果断，懂得适可而止，不盲目深入。叶秋阑虽然心潮澎湃，但也知道她说得对。她点点头，开始小心地收拾胶卷和资料。

　　两人一起将借阅的文献归还服务台。走出特藏部电子阅览室时，外面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

　　她们并肩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脚步声清晰。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共同完成一次成功探查后的、默契的松弛感，以及线索取得突破带来的、隐隐的兴奋。

　　走到主阅览区门口，凌雪清停下了脚步。她看向叶秋阑，目光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报告的主体框架和核心论证，我来负责撰写。你，”她顿了顿，“把今天发现的‘遗韵亭’线索整理成详细的考证附记，重点突出从地方志到关键记载的发掘过程。明天下午，老地方，碰一下初稿。”

　　“好。”叶秋阑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扎实的干劲。

　　凌雪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态依旧平稳从容。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她才慢慢转身，走向出口。胸腔里，那沉甸甸的帆布包似乎不再只是重量，还装着刚刚发掘出的、闪着微光的古老线索，和一下午紧密协同后留下的、清晰而温暖的余韵。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她知道，明天下午，在那张橡木长桌旁，等待她的将不再是茫然和独自摸索，而是一次有准备的、关于共同发现的郑重交付。而那条名为“桂溪”的河流，连同溪畔早已湮灭的“遗韵亭”，也仿佛在她和凌雪清之间，悄悄架起了一座新的、由墨迹与考证构成的、无声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