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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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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伞尖悬在宿舍门后挂钩上,兀自滴着水。水珠在下方地面汇聚,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痕迹,边缘缓慢地、顽固地向四周扩散。叶秋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盯着那摊水渍,却迟迟没有去擦。布料粗糙的纤维硌着掌心,凉意透过皮肤往里渗。
她的帆布包丢在脚边,敞着口,露出里面那些被仔细保护、未曾被雨水打湿的纸张边角。空气里有未散尽的潮气,混合着老宿舍楼固有的、淡淡的霉味和陈旧木头气息。走廊里隐约传来其他寝室关门、说笑、水龙头放水的声响,闷闷的,隔着门板,像另一个世界。
她维持着蹲姿,直到小腿传来酸麻的刺痛。这才挪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而是换成了跪坐。抹布按上那摊水渍,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她拧开水,脏水顺着指缝流进水槽,冰凉刺骨。反复几次,地面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湿痕,再也看不出形状。
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空气依然滞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更深的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动了门后那把伞。伞面微微晃动,水滴加速坠落,在刚擦过的地面上,又留下几处新的、更细小的斑点。
叶秋阑没再去管。她关上窗,只留一条细缝。然后走回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撑开,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她将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教材,笔记本,复印资料,还有那份标记着“地方志线索(叶)”的树状图复印件。纸张有些被压出了褶皱,她用手掌小心地抚平,指尖拂过凌雪清遒劲的字迹。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平静,确凿。她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叶”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肯定,而是因为……凌雪清记住了。记住了这个线索来自她,并且郑重地标注出来。在凌雪清那套严谨到近乎苛刻的体系里,给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位置。
这认知带来的暖意尚未扩散,另一股更沉的东西便压了上来。她想起凌雪清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想起她不由分说拎走自己背包的手,想起那顶被轻轻拉上她头顶、带着对方体温气息的帽子。每一次,都是凌雪清在行动,在给予,在划定安全的边界。而她,除了被动接受,或者说,除了在对方划定的学术领域内,偶然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价值”外,似乎什么也给不了。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变成干巴巴的“谢谢”。连主动把伞推过去一点,都做不到。
酸涩感哽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她放下那份复印件,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下午讨论时凌雪清画的那张树状图被她临摹在旁边,线条干净利落,逻辑清晰。她的目光落在“墓志/石刻引文检索”那个分支上,旁边打了小小的问号。这是她主动要求负责的部分。
必须做好。这个念头异常清晰。不仅仅是为了报告。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试图在那张精密的价值图谱上,为自己增加一点分量的努力。
她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图书馆的文献检索系统。页面加载缓慢,光标闪烁。她输入关键词:“柳宗元”、“墓志”、“唐代”、“石刻”。检索结果跳出来,条目繁多,夹杂着大量无关信息。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条筛选。
时间在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窗外彻底黑透,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勾勒出香樟树模糊的轮廓。室友还没回来,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脖颈僵硬发酸。她向后靠了靠,揉了揉眼睛。屏幕上打开了几篇可能相关的论文摘要,还有几份待查看的电子墓志拓片索引。初步范围比她想象中更庞杂,需要更精准的关键词和筛选策略。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凌雪清下午分析问题时,那冷静锐利的眼神,和笔下流畅清晰的逻辑线条。如果是凌雪清,会怎么处理这些芜杂的信息?她会先构建一个筛选框架,确定优先级,而不是一头扎进去盲目翻找。
叶秋阑重新坐直,新建了一个文档。试图模仿凌雪清的思路,列出几个筛选维度:与柳宗元关系的亲疏远近(直系亲属、挚友、门生、同僚)、墓志撰写时间(越近越好)、墓志出土地点(与柳宗元活动区域的重合度)……
写了几行,她又停住了。这需要更多的背景知识支撑,而她目前掌握的还远远不够。一种熟悉的、面对庞大未知时的无力感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凌雪清。
叶秋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过手机。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资料库的访问权限帮你申请了,明天生效。账号和初始密码发你邮箱。”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接,高效。甚至没有提及“地方志线索”,仿佛这只是她分工中顺理成章的一步。
叶秋阑怔怔地看着这条消息。胸腔里那股混合着疲惫和无力感的滞涩,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凌雪清不仅记住了她的线索,还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了后续工作的一个障碍。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需要什么的时候。
她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图书馆特藏部的系统通知。附件里是临时访问账号和密码,还有简单的使用说明。
她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想回复点什么。说“谢谢”?太轻飘。说“收到了”?太生硬。问“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又显得过于……依赖,或者愚蠢。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茫然的脸。她又按亮,对话框里依旧只有凌雪清那条简短的消息。
最终,她只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出去。
几乎就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对话框顶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叶秋阑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提示消失。没有新消息过来。
她等了一会儿,屏幕彻底暗了。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和未发送出去的纷乱话语,一起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凌雪清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出恰到好处的帮助,却又总是停留在那条清晰的分界线后,从不逾越。就像那把伞,可以递给她,可以为她遮雨,可以送她回来,但最终,伞是她的,路要自己走。
叶秋阑将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那些繁杂的检索条目上。凌雪清已经为她打开了门,接下来的路,需要她自己一步步去走。
她重新握紧鼠标,点开一篇看起来最有希望的论文摘要,开始仔细阅读。这一次,注意力更容易集中了。那些艰涩的术语和错综的人物关系,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夜深了。室友轻手轻脚地回来,洗漱,上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叶秋阑还在灯下。她整理出了第一批需要重点查看的墓志名录,抄录在笔记本上。手腕酸疼,眼睛干涩,但思路却比刚开始清晰了许多。
关掉电脑前,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站起身,走到门后,取下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已经干了,摸上去微凉。她走到阳台,轻轻甩了甩,撑开,检查了一下。伞骨完好,布料致密,只有边缘缝线处颜色略深,是雨水浸润过的痕迹。她收拢伞,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伞柄和伞骨,然后把它靠在自己书桌旁的墙角。
做完这些,她才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些许疲惫。镜子里的人影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
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窗外极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微光。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资料和线索,而是许多破碎的画面:图书馆长桌上摇晃的光斑,凌雪清低头写字时微蹙的眉心,雨帘中倾斜的伞,卫衣帽子落下时笼罩下来的阴影和气息,还有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通知。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伞柄微凉的触感,和那顶帽子落下时,一掠而过的、温暖的织物气息。
夜很深了。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悠长而模糊的汽笛声,很快消散在寂静里。明天还要继续,整理资料,查阅墓志,推进那个被标记了“叶”字的线索。路还很长。
她闭上眼,让疲惫慢慢将意识拖入混沌。最后清晰的感知,是墙角那把伞沉默的轮廓,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像一个安静的、不容忽视的坐标,标记着这个雨夜过后,一些正在缓慢发酵、却依旧道不明分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