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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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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并未真正离开图书馆。
就在叶秋阑踏入庭院小径、凌雪清即将跟上时,叶秋阑怀里那个恒湿书盒的金属搭扣,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却足够清晰的“咔嗒”声——松脱了。书盒的盖子向上弹开一条缝隙,里面那本刚刚修补好的古籍,滑出了一角。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叶秋阑低低“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书塞回去,扣好搭扣。但抱着书盒和帆布包的姿势让她行动不便,而那搭扣似乎有些老化,一时竟没能扣上。她有些着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照下闪着微光。
“别动。”凌雪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叶秋阑僵住。她能感觉到凌雪清的气息靠近,那清冽的雪松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变得比在室内时清晰了一点点,但仍然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凌雪清将手中的开衫和书包暂时放在门廊边的长椅上,然后上前一步,来到叶秋阑身侧。她没有接过书盒,只是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不听话的金属搭扣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感。她微微用力,调整了一下搭扣的角度,再向下一按。
“咔。”
搭扣稳稳扣紧。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凌雪清的手指没有碰到叶秋阑的手,甚至没有碰到书盒的其他部分。但叶秋阑却觉得,被凌雪清指尖无意间掠过的那一小片书盒边缘,仿佛留下了灼热的痕迹。她抱着书盒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好了。”凌雪清收回手,退开半步。目光扫过叶秋阑有些泛红的耳尖,随即移开,望向庭院里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搭扣旧了。下次……我帮你调整一下。”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嗯。”叶秋阑低下头,将书盒抱得更紧了些。怀里是修复了一下午的古籍,身边是刚刚为自己扣好搭扣的人。一种微妙的、饱胀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呼吸有些不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比下午在图书馆里感到的困惑更深,也更让人心悸。
她们本该继续往前走,离开这里。但谁也没有动。
图书馆门廊被西晒的夕阳涂抹成一片温暖的蜜色,与庭院里渐起的青灰色暮霭形成模糊的边界。她们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浸满了安静书卷气的建筑,面前是即将被夜色浸润的世界。风停了,连树叶的沙沙声也听不见,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里模糊的嘈杂,衬得这一方小小的门廊愈发寂静。
凌雪清看着叶秋阑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看着她轻轻颤动、沾染着光晕的睫毛。刚才扣搭扣时,她嗅到了叶秋阑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修复浆水的微涩。Beta的信息素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对她这个Alpha而言,本该是缺乏吸引力的中性背景音。可偏偏就是这背景音,让她所有的感官都为之牵引,让那克制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雪松气息,在胸腔里无声地翻腾、冲撞。她需要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却又让她无比贪恋的僵持。
“秋阑。”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
叶秋阑抬起头,看向她。眼眸清澈,映着天边最后一道绚烂的霞光,也映着凌雪清有些紧绷的面容。
凌雪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想问,你刚才说的“谢谢”,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想问,你看着我时,眼里那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想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只是“在这里”,如果我想要更多……你会怎么想?
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无法承受问出口的后果。家庭沉重的阴影,性别之间无形的壁垒,还有秋阑那份似乎全然依赖又似乎全然懵懂的态度,都像一道道锁,将她真正的心意牢牢锁死。
最终,她只是说:“不急着回去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她计划要说的话。这甚至不像她会说的话。她向来是冷静规划、按部就班的那一个。
叶秋阑显然也怔住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嗯?”
凌雪清移开视线,看向门廊内侧。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组供人等候的旧沙发和一张矮几,笼罩在门厅阴影与夕照余晖的交错里。“里面,”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理由,“好像还有你的一点东西没收好。”
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可爱。叶秋阑的修复工具明明已经妥帖地收进了帆布包。
但叶秋阑没有戳破。她顺着凌雪清的目光看向那组沙发,又回头看了看凌雪清放在长椅上的开衫和书包。抱着书盒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好像是。”她轻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柔软。她也不想就这样离开。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黄昏角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以及……一种隐隐的期待。
于是,她们又退了回来。没有回到那张橡木长桌,而是走向门廊内侧那组安静的旧沙发。
沙发是墨绿色的丝绒面料,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黄的衬里,诉说着岁月的痕迹。矮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半凋的白色洋桔梗,花瓣边缘卷曲,泛着枯黄。
凌雪清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叶秋阑将书盒小心地放在矮几上,然后卸下肩上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叶秋阑的动作有些慢,带着点迟疑,好像不确定是否应该真的留下。
凌雪清先坐下了,选择了双人沙发的一侧,留下足够的空间。她将开衫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仍站着的叶秋阑。
叶秋阑接触到她的目光,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大约能再坐下一个瘦小的人。但沙发明明不大,这点距离使得她们的衣角几乎要碰到,却又谨慎地保持着分离。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沉默里掺杂了门廊特有的、微尘浮动的气息,以及窗外渐浓的暮色。远处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轻柔的乐曲,声音隐约,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叶秋阑看着矮几上那几支凋萎的洋桔梗,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片卷曲的花瓣。“快枯了。”她喃喃道,不知道是说花,还是说别的什么。
“嗯。”凌雪清也看着那些花。白色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灰白,与叶秋阑指尖那一点莹白形成对比。“明天……或许该换新的了。”
“明天……”叶秋阑重复着这个词,指尖从花瓣上收回,搭在自己膝头。帆布裤的布料粗糙而温暖。“明天还要来图书馆吗?”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凌雪清,又像在问自己。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门廊外那方逐渐暗淡的天空。最后一丝霞光正在被青灰色吞噬,天际线模糊不清。“可能。”她说,顿了顿,补充道,“那本舆地考证,还剩一点没看完。”
“哦。”叶秋阑应了一声。她知道凌雪清在研究什么,那些枯燥的地名和水道变迁,与凌雪清母亲家族的故土有些关联。那是凌雪清很少提及、却从未放下的心事之一。就像她自己背包里那本总是带着的、翻得边角起毛的护理手册,与她久病的父亲息息相关。她们的日常,总是与这些沉重的底色缠绕在一起。
“你父亲……这几天怎么样?”凌雪清忽然问。她转过头,看着叶秋阑的侧脸。这个问题她们之间经常问,但每一次问出口,都带着同样的小心翼翼。
叶秋阑微微垂下眼睫。“还是老样子。白天精神短,夜里睡不踏实。”她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底下那深深的疲惫。“药换了新的一种,他说苦。”说到这里,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混杂着无奈与疼惜。“我给他买了梨膏糖,骗他说是医生让配着吃的。”
凌雪清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药味弥漫,秋阑用那双修复古籍时稳定灵巧的手,细致地照顾着被病痛耗尽了生气的中年男人,用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去中和那无边无际的苦。她的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为秋阑,也为那个记忆中曾经高大、如今却日渐佝偻的叶叔叔。
“阿姨呢?”叶秋阑也轻声问,抬起眼看向凌雪清。这是她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交换着彼此家庭那份难以承受之重,分担那无人可说的凄清。
凌雪清的眼神暗了暗。“昨天……又说看见阳台上有人。”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我陪她坐到很晚。”她没有说母亲看见的是谁,那是她们家另一个讳莫如深的伤口。也没有说她陪着母亲时,心里想着的,却是对面阳台是否也亮着灯,秋阑是否也正守着病榻无法安眠。
叶秋阑伸出手,指尖在沙发上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碰碰凌雪清放在身侧的手,但最终只是蜷缩起来,握成了拳。“雪清,”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柔软的痛惜,“你别太累。”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因为任何安慰在现实的沉重面前都显得苍白。但这句“别太累”,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凌雪清一直强撑的坚硬外壳。酸涩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看向门外已经完全暗淡下来的庭院,下颌线绷得死紧,用力吞咽着喉间的硬块。
她不能累。她是Alpha,是凌家现在唯一能撑住的人。她习惯了克制,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在秋阑面前扮演那个更冷静、更强大的角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寂静的深夜里,听着母亲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啜泣或梦呓,看着窗外对面那扇有时彻夜明亮的窗,她有多想像个孩子一样,丢开一切,只寻求一个可以全然放松、被全然接纳的怀抱。
而那个怀抱,她只渴望来自身边这个人。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良久,凌雪清才转回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红。“我没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习惯了。”
叶秋阑看着她,没有追问。有些疼痛,无需言语也能共鸣。她只是默默地,将两人之间那本就有限的距离,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缩短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凌雪清的手臂。
肌肤并未相触,但隔着薄薄的衣物,体温似乎有了隐约的传递。凌雪清僵了一下,没有躲开。她放任自己感受着那一点点靠近带来的、虚幻的暖意。雪松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动,不再那么焦躁,却沉淀得更深,更沉。
暮色彻底接管了门廊。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投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一隅。那几支枯萎的洋桔梗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校园广播的音乐停了,四周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在昏暗与寂静里,分享着彼此呼吸的频率,分享着家庭带来的、无法言说的凄清与疲惫,也分享着这偷来的、短暂而安宁的共处时光。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语言会打破这微妙平衡的魔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或许很长,或许很短。直到图书馆内部传来管理员锁闭内侧门扉的清晰声响,才将她们从这片凝滞的时空中惊醒。
该走了。这一次,是真的必须离开了。
凌雪清先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她拿起扶手上的开衫,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然后弯腰拎起书包。
叶秋阑也慢慢站起来,抱起书盒,背上帆布包。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中脱离。
两人再次走向门口。这一次,搭扣没有再松脱。
走出门廊,晚风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拂面而来。庭院里的路灯将她们的身影拉长,交错在一起。她们并肩,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慢慢地向外走去。步伐一致,节奏缓慢。
依旧没有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