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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那滴浆水终究没有落下。

      叶秋阑的指尖细微地颤了一下,将笔尖移向备用纸巾,轻轻点去那过分的饱满。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刹那的凝滞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她重新俯身,将注意力投向古籍的另一处破损。只是耳根那抹未褪尽的淡粉,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浅胭脂,洇开一小片无声的证据。

      凌雪清的目光落在自己笔下的注释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指尖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那一点微凉柔软的体温,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无声却持久地扩散,扰乱了她常年维持的、近乎严苛的内心秩序。雪松的气息在自律的堤防后微微躁动,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更挺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重新压回骨骼深处。

      阳光在缓慢爬行。光斑从叶秋阑的手背移到了她小臂的袖口,棉质的布料泛起一层柔和的绒光。图书馆里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极轻的翻书声,以及老旧空调系统持续的低嗡,衬得她们这一隅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某种更深层的、暗流涌动的无声喧哗。

      叶秋阑修补得很慢。这一次的破损比之前那处更复杂,是页面中央蛀蚀的一个小洞,边缘参差,需要寻找纹理颜色最接近的皮纸碎片,耐心拼接。她偶尔会停下来,对着窗光举起一片极薄的补纸,眯起眼仔细比对。细碎的光穿透纸纤维,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跳跃。凌雪清便在她停下的间隙,抬起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唇线,最后落在她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泛白的指尖关节上。

      “累了就歇会儿。”凌雪清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压着喉头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叶秋阑摇摇头,没抬眼,声音轻轻:“快好了。这个洞……有点麻烦。”她说着,用镊子夹起一片米粒大小的碎片,手腕悬空,稳得惊人,缓缓向破损处靠近。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凌雪清不再劝,只是将手边那杯一直没人动过的温水,又往叶秋阑的方向推近了几厘米。杯壁上的水珠凝结又滑落,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

      就在叶秋阑即将把碎片贴合上去的刹那,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不太温柔地推开,带进一阵短促的风和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进来,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区激起回响。

      叶秋阑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晃。

      极其微小的失误。那片珍贵的、好不容易选配好的皮纸碎片,从镊子尖端滑脱,打着旋,飘落向桌面。落点附近,正好有一小滩叶秋阑之前调试浆水时不慎溅出的、未曾清理的湿痕。

      凌雪清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她原本搁在桌沿的左手闪电般伸出,食指与中指在空中轻轻一夹——动作精准,力道轻巧——在碎片距离那滩致命湿痕仅毫厘之差时,稳稳截住了它。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叶秋阑低低惊呼一声,镊子还停在半空,眼睛因惊吓微微睁大,看向凌雪清夹着碎片的手指。

      凌雪清神色未变,只是将碎片轻轻放在干燥的纸巾上,然后才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拂去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拂去方才那一瞬间,因急速动作而差点失控溢出的、一丝凛冽的雪松气息。她重新掌控了它。

      “小心。”她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迅捷如豹的一掠只是旁人错觉。

      叶秋阑却看着那张被拯救的碎片,又看看凌雪清骨节分明、此时已恢复放松状态的手,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庆幸,以及某种更深邃怔忪的表情。“对不起,”她声音有些发紧,“我太不小心了……差点毁了……”

      “没有‘差点’。”凌雪清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它没事。”

      叶秋阑抬起眼,看向凌雪清。Alpha的侧脸在斜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冷峻,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她的眼睛……叶秋阑太熟悉这双眼睛了。此刻,那深黑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有些无措的影子,冷冽的底色下,藏着一抹极力压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

      那不是对一件可能损毁的古籍的关切。至少,不全是。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入叶秋阑心湖,悄无声息地沉底,却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密的悸动。Beta对信息素的变化感知迟钝,但她对凌雪清这个人,感知敏锐得近乎可怕。二十年的朝夕相处,让她能读懂凌雪清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真实情绪,能分辨出她沉默之下的惊涛骇浪。此刻,她读到了那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嗯。”叶秋阑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小心夹起那片失而复得的碎片。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也更稳。心跳却有些不听话,咚咚地,敲击着耳膜。她将碎片完美地嵌合进那个小洞,边缘严丝合缝,仿佛它从未脱落。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沉默依旧,但沉默的质地不同了。先前是习惯性的、令人安心的静谧,此刻却仿佛有了重量和温度,沉甸甸地悬在方寸之间,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

      凌雪清终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古籍。她读的是一本关于古代舆地考证的专著,枯燥艰深。但此刻,那些地名沿革、水道变迁的文字,却奇异地与她心中翻腾的、无声无息的洪流交织在一起。她想起刚才夹住碎片时,指尖几乎触碰到叶秋阑手腕的皮肤——虽然终究没有碰到。那一瞬间,属于Alpha的某种本能叫嚣着想要更多,想要握住那截纤细,想要确认它的温度和脉搏。但她只是夹住了纸片,然后收回。

      克制是烙进她骨髓里的印记。源于家庭,源于性别,源于她对这份感情无法言明又沉重无比的珍视。

      叶秋阑完成了那个小洞的修补,开始处理最后一点边缘的毛糙。她的动作恢复了固有的细致温柔,但眉心始终笼着那层薄薄的倦意,此刻似乎又添了一丝困惑的涟漪。她偶尔会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对面的凌雪清。凌雪清坐得笔直,侧脸沉静,只有握着钢笔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阳光逐渐变得金红,透过樟树茂密的枝叶,筛落的光斑带上了温暖的色调,缓慢地、不容抗拒地移动着,爬上了凌雪清摊开的书页,又漫过她搁在桌面的手腕。那手腕白皙,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有一种属于Alpha的、内敛的力量感。

      叶秋阑看着那束光慢慢移过凌雪清的手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大概是初中,也是夏天,放学路上突然下起暴雨。两人都没带伞,躲在一个狭窄的报刊亭屋檐下。雨水冰冷,风也大,她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凌雪清忽然侧过身,用自己相对宽一些的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大部分斜吹进来的风雨。那时叶秋阑个子还矮,额头几乎碰到凌雪清的下巴。她闻不到信息素,却记得凌雪清身上干净的、被雨水浸透的皂角味,还有她胸膛传来的、隔着湿冷衣物也能感受到的、坚定而滚烫的温度。凌雪清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直到雨势稍歇。

      那种无需言明的守护,贯穿了她们共度的所有岁月。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叶秋阑开始觉得,这份守护带给她的,除了安心,还有另一种更加空旷的、难以填补的渴望。她想要知道那沉默背后的全部话语,想要触碰那克制之下是否藏着同样的灼热。Beta的身份让她置身于AO之间汹涌的信息素洪流之外,像个清醒又孤独的旁观者,但凌雪清是凌雪清,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叶秋阑所有的感官偏离所谓的“常轨”。

      “雪清,”叶秋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雪清抬起眼。

      “这个字,”叶秋阑用修复笔的尾端,极轻地点了点她刚修补好的页面边缘一个模糊的墨迹,“是不是‘归’字?旁边好像还有半个……‘舟’字旁?”

      凌雪清倾身过去些许,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古老的墨迹湮漫,确实难以辨认。她仔细看了看那残缺的笔画结构,又对比上下文的语境。“应该是‘归’。”她确认道,气息因为靠近,不经意间拂动了叶秋阑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客舟归处’,很常见的意象。”

      “归处……”叶秋阑低声重复,目光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有些出神,“修补了半天,原来是在补一个‘归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带着点她特有的、懵懂又直达本质的呆气。凌雪清的心却像是被这轻轻的两个字撞了一下。

      归处。

      她们的归处在哪里?是那条早已被荒草吞没的废弃铁轨尽头?是两家阳台之间那不足一臂、却隔着伦理与性别鸿沟的虚空?还是……仅仅就是此刻,这张被阳光浸透的橡木桌,这一方只有彼此的寂静天地?

      凌雪清没有回答。她回答不了。她只是看着叶秋阑被金光勾勒的柔软侧脸,看着她长睫下若有所思的神情,喉咙发紧。雪松的气息在体内无声奔流,冲击着她理智的闸门。她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但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笔,金属笔杆冰凉,硌着掌心。

      叶秋阑似乎也并不期待回答。她收回点着字迹的手,继续处理最后一点毛边。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将这一刻无限拉长。图书馆的挂钟又敲响了一次,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但在这里,在这张桌子旁,时间仿佛被黏稠的阳光和沉默胶着,流动得极其缓慢。

      终于,最后一处破损也修补完毕。叶秋阑轻轻放下工具,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那件浅灰色开衫随着她的动作,从一边肩头滑落更多,露出里面棉质衬衫的领口和一小截细腻的脖颈。

      凌雪清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截脖颈上。Beta的腺体位置平坦,没有Omega那样敏感娇嫩的特征,也不像Alpha的带着攻击性的微微隆起。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线条优美,皮肤在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能看见淡蓝色的纤细血管。对Alpha而言,那里通常缺乏吸引力。但此刻,凌雪清却感到一种近乎尖锐的渴望,不是标记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无法解释的诉求——想要将额头抵在那里,感受皮肤下平稳的生命脉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确认这份陪伴的真实。

      她被自己这突兀的念头惊得指尖一颤。太越界了。这已经超出了青梅竹马该有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普通Alpha对Beta可能产生的兴趣范畴。她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却在她眼前疯狂跳动,组不成任何意义。

      “总算好了。”叶秋阑没察觉到凌雪清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带着完成一件细致工作后的轻微疲惫和满足。她小心地将修补好的古籍合拢,用特制的无酸纸衬好,再放入恒湿书盒。每一个步骤都熟练而轻柔。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而是抱着那个书盒,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凌雪清低垂的睫毛上,又滑向她紧抿的唇。夕阳的金红愈发浓烈,将凌雪清周身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她眉宇间那抹惯常的冷清。

      “雪清,”叶秋阑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

      凌雪清强迫自己抬眼,看向她。心跳仍未平复。

      叶秋阑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显得温润懵懂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凌雪清的身影,也映着某种下定了决心的、柔韧的光。“谢谢你。”她说,不是为刚才的碎片,也不是为这件开衫。

      凌雪清愣了一下。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叶秋阑补充道,抱着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又像是涵盖了一切——谢谢你在雨中挡风,谢谢你夹住那片碎片,谢谢你二十年如一日的沉默陪伴,谢谢你此刻坐在我对面,让这个沉闷的午后变得不一样。

      凌雪清听懂了。酸涩的暖流再次汹涌袭来,冲垮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语言堤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堵住,哽得生疼。她只能深深地看着叶秋阑,用目光去描绘她的眉眼,试图将这一刻的她,更深刻地镌刻进记忆里。

      叶秋阑在她长久的沉默注视下,脸颊又开始慢慢升温。但她没有躲闪,依然抱着那个书盒,像抱着一个脆弱的、珍贵的承诺。她在等待,虽然她可能也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

      远处传来管理员开始整理书籍的轻微响动,闭馆时间快到了。这现实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两人之间那个悬浮的、与世隔绝的泡沫。

      凌雪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嗯。”

      只是一个音节。干涩,简单。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气力。

      她避开叶秋阑清澈的目光,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散落的书籍和笔记。动作有些匆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狼狈。她将钢笔扣好,插入笔袋,把厚重的专著合上,一本本摞齐。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利落,却失了平日的从容。

      叶秋阑看着她收拾,眼中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困惑了。她没再说话,也安静地开始整理自己的帆布包,将修复工具一样样收好,把那件浅灰色开衫仔细叠起,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顿了顿,将它轻轻放在凌雪清那摞书的旁边。

      “你的。”她轻声说。

      凌雪清看着那叠得方正的衣服,又看看叶秋阑。叶秋阑已经背起了自己的帆布包,书盒抱在怀里,站在桌边,等着她。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描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柔软得不可思议。

      凌雪清拿起开衫,指尖传来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叶秋阑的体温和那干净的、混合着青柠与旧书的气息。她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拿在手里,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

      两人并肩离开那张橡木长桌,走向图书馆出口。脚步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她们没有说话,沉默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习惯或安宁,它饱含着未竟的话语、未曾触碰的渴望,以及那一丝在夕阳暖光中也无法完全驱散的、属于她们各自命运的淡淡凄清。

      走到门口时,凌雪清稍稍停顿,侧身让叶秋阑先过。门外的晚风带着暮春傍晚的微凉气息涌进来,吹动了叶秋阑额前的发丝,也吹动了凌雪清手中那件开衫柔软的衣角。

      叶秋阑在门外半步处停下,回头看她。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图书馆内巨大的玻璃窗将最后的、浓烈的金红色光芒投射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光洁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凌雪清看着光影中叶秋阑回望的眼眸,那里有依赖,有信任,有懵懂,或许……也有一丝与她心中同样翻涌的、尚未命名的酸涩。

      然后,叶秋阑转过身,抱着书盒,慢慢走入被夕阳浸染的庭院小径。凌雪清停顿了两秒,握紧了手中的开衫,抬步跟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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