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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截碎石小径比记忆中长。

      路灯是旧式的暖黄色,光线不甚明亮,勉强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域,光与暗的边界在她们脚下缓慢推移。脚步声很轻,碎石子发出细弱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沙沙声。凌雪清的臂弯搭着那件浅灰色开衫,布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属于叶秋阑的温和气息。

      她走在外侧,一个习惯性的、守护意味的位置。叶秋阑抱着书盒走在她里侧,帆布包的带子勒过肩膀,在薄外套上压出一道浅痕。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她们,也将她们与不远处校园主干道上隐约的车流人声隔开。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却比下午在图书馆时多了些沉坠的东西。门廊沙发边那未竟的靠近,那些关于家庭的、沉重如石的简短交换,还有此刻这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的影子,都让这沉默有了重量和形状。空气里除了夜晚微凉的草木气息,似乎还漂浮着一些看不见的、细小的颗粒,随着呼吸进入肺腑,带来微妙的滞涩感。

      小径将尽,前方是一片不大的水杉林,穿过林子,就是宿舍区的岔路。她们的方向不同,凌雪清住东区研究生公寓,叶秋阑住西区老宿舍楼。

      就在即将踏入水杉林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时,叶秋阑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微微侧头,看向路边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树冠如盖,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传来几声零落的、夏末最后的虫鸣,有气无力,拖着长音。

      “雪清,”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虫鸣清晰不了多少,却轻易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你看。”

      凌雪清停下,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缝隙里,嵌着一小块不规则的反光物,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弱折散,闪着一点幽暗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

      “是什么?”凌雪清问,向前靠近了半步。距离的缩短让叶秋阑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青柠皂角与旧书页的气息变得清晰了些,冲淡了夜晚空气的清冷。

      叶秋阑没立刻回答。她将书盒换到另一只手抱着,空出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去触碰那块反光物,但树皮粗糙,位置也稍高。她踮了踮脚,指尖离目标还差一点。

      凌雪清看着她的动作,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纤细。她没多想,上前一步,伸出手。她的身高足够,手指轻易地探入树皮缝隙,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边缘光滑的小物件。她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枚很旧的校徽。铜质,边缘有些氧化发黑,表面的珐琅漆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中心一点模糊的校训字样,依稀可辨。背面别针已经锈蚀断裂,只剩下一点残根。

      “是校徽。”凌雪清将它托在掌心,递到叶秋阑眼前。铜片沾着树皮的碎屑和灰尘,在她干净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落魄陈旧。

      叶秋阑低下头,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枚校徽。呼吸轻轻拂过凌雪清的手腕。凌雪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好旧了,”叶秋阑轻声说,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校徽边缘剥落的珐琅,“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丢了多久。”

      “也许很久了。”凌雪清的目光落在校徽上,又移到叶秋阑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可能比我们的年纪还大。”

      这个念头让两人都静默了一瞬。一枚比她们存在时间更长的旧物,遗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被树皮包裹,被风雨侵蚀,静静地见证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在此走过,欢笑或沉默,相聚或分离。而她们,也不过是这漫长时光里,短暂停留的两个影子。

      一种渺茫的、与永恒相关的虚无感,混合着此刻近在咫尺的体温与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酸涩是底色,但在这广袤的、略带伤感的时空背景下,眼前人的存在,这呼吸相闻的距离,又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细微的甜。

      叶秋阑从凌雪清掌心拿起那枚校徽,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凌雪清的皮肤。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凌雪清却觉得被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血管悄悄蔓延。

      叶秋阑用拇指抹去校徽上的灰尘,动作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出土文物。“还能看见一点‘笃学’的‘学’字。”她将校徽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眯起眼辨认。

      凌雪清看着她被光线勾勒的柔和轮廓,看着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轻轻翕动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也曾一起在放学路上捡到过“宝贝”——一颗花纹特别的鹅卵石,一片完整的枫叶,一枚生锈的螺丝钉。那时秋阑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在手心,眼睛亮晶晶地给她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珍视的东西。

      时光流转,她们捡到的东西变了,从鹅卵石变成了旧校徽。但秋阑眼里的那种专注和珍惜,似乎从未改变。改变的,是自己看向这双眼睛时,心里翻涌的、再也无法简单归为“陪伴”的情绪。

      “要留着吗?”凌雪清听到自己问。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低哑。

      叶秋阑放下举着校徽的手,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眼里,漾开一点暖色的涟漪。“留着吧。”她说,将校徽轻轻握在掌心,那点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皮肤。“反正……也没人要了。”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叶秋阑指尖擦过的、微妙的触感,以及那枚旧校徽的冰凉。

      她们继续往前走,步入了水杉林的阴影。光线骤然暗下,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在她们身上、脚下明明灭灭。虫鸣似乎更清晰了些,但也更显得寂静。彼此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至心跳声,都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昏暗空间里被放大。

      林中小径更窄,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迫缩短。手臂偶尔会碰到,隔着衣物,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心底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凌雪清将臂弯里的开衫换了一边,试图让那总是拂过手背的、属于叶秋阑的气息远离一些,但效果甚微。那气息已经缠绕上来,与她自身的雪松冷香无声地交织,在这片昏暗里,酿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私密的氛围。

      叶秋阑走得很慢,抱着书盒的手臂似乎有些乏力,她悄悄换了一次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凌雪清捕捉到。

      “重吗?”凌雪清问,“书盒。”

      “还好。”叶秋阑答,声音在树林里显得有些闷,“就是有点滑,不好抱。”

      凌雪清脚步顿了顿。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带着Alpha天性中某种想要承担、想要照顾的冲动,也带着某种更深层的、想要靠近的渴望。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尽量随意、实则每个字都经过斟酌的语气说:“我帮你拿吧。正好……顺路。”

      这话其实经不起推敲。她们马上就到岔路,何来“顺路”?而且,叶秋阑从未让凌雪清帮她拿过这么“轻”的东西。以前更重的行李,她也总是自己咬牙提着。

      叶秋阑显然也愣了一下。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凌雪清。凌雪清的脸半明半昧,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轮廓。但不知为什么,叶秋阑就是从这片轮廓里,读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心尖像是被那枚旧校徽冰凉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不疼,却留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痕。

      “……好。”叶秋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林间的叹息。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真的拿不动,而是因为……她不想拒绝。

      她停下脚步,将那个恒湿书盒递了过去。交接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凌雪清的手。这次不是指尖轻擦,而是整个手背的短暂贴合。凌雪清的手比她的凉一些,指骨分明,触感清晰。叶秋阑像是被那凉意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垂下眼,耳根在黑暗中悄悄发热。

      凌雪清接过了书盒。盒子不重,但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里面的古籍,是秋阑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用那双稳定又温柔的手,一点一点修补好的。而现在,它躺在自己臂弯,带着秋阑的体温和气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混杂着更深的悸动,涌了上来。她将书盒抱稳,另一只手依然搭着那件开衫。两样东西,都沾染着叶秋阑的存在感。

      她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林间的寂静似乎有了厚度,包裹着她们,也挤压着她们。那种无声的张力越来越强,几乎到了临界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脚步落在松软泥土上的细微声响,都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又仿佛在试图打破它。

      快走到林子尽头了,前方已经能看到宿舍区更明亮的路灯光芒。岔路口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晚风穿过水杉林,枝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躁响。一片早衰的、焦黄的水杉叶被风卷下,打着旋,不偏不倚,落在了叶秋阑的头顶,轻轻卡在她柔软的发丝间。

      叶秋阑似乎没有察觉,仍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慢慢走着。

      凌雪清看见了。那片枯叶在她乌黑的发间,像一个突兀的、带着秋日颓败气息的标记。她脚步微滞。

      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她停下,转过身,面向叶秋阑。

      叶秋阑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忽然拦在面前的凌雪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凌雪清眼中翻滚的复杂情绪,只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头顶?

      “有叶子。”凌雪清说,声音比风穿过枝叶的声音还要轻,还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抬起那只空闲的、搭着开衫的手,向着叶秋阑的发顶伸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接近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叶秋阑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凌雪清的手指靠近,带着微凉的空气流动。她没有躲,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凌雪清。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林间,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凌雪清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那片枯叶,也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叶秋阑柔软微凉的发丝。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得让人心尖发颤。她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捏在指尖。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但对她们而言,像被无限拉长。时间、风声、虫鸣,一切都褪去了,只剩下指尖与发丝触碰的瞬间,那微小却惊心动魄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炸开。

      凌雪清收回手,将那片枯叶捏在掌心,焦脆的叶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看着叶秋阑。叶秋阑也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彼此的眼睛是唯一明亮的所在,里面翻涌着太多来不及分辨、也无需言明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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