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熄》那咋办呀

19、春秋篇——知音再遇 商议攻打楚

　　姬光看着眼前竹简，久久未动。

　　青昀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他神色不悦，便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姬光闭上眼睛，感受青昀的手指有力而轻柔地游走于风池穴，没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喟叹，伸手向颈后握住了青昀的手。

　　他笑着看青昀，“你的手法越来越好了。”
　　“你就哄我吧。”青昀笑道，“我也才学上没多久，你便觉出好来了？”
　　说话间见他眼下乌青，便知道没有睡好，摸了摸他的眉毛。

　　“女医的技术自然更好，可惜只能医身。”姬光起身，拉着青昀坐在案台边，“但唯你能医我心。”

　　青昀听这话便知道，他眼下所愁之事并不排斥告知于她，便问道：“你在为什么事烦心吗？”

　　姬光将竹简摊开放在案台上，“楚王新丧，谥号为‘平’。”
　　青昀一惊，忙看向案前，随即绞进了手中的绢布，心凉之下泛起一阵恶心。

　　“现如今昭王年幼，楚国政局动荡。”
　　他眸中有种闪过一丝狠厉， “我想立刻出兵攻打楚国。”

　　眼见青昀神色不好，姬光握住她的手。
　　她比谁都清楚伍子胥的恨。而他也曾答应过伍子胥，若有屠国之日，必将楚王交给他亲自处置，绝不过问。

　　“青昀，这消息是刚传过来的，想必此刻还未传开。近日天凉，伍相已有几日未曾上朝，现下八成是不知道的。”
　　姬光看着她，“若是你去说，想必他会好受一些。”

　　青昀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放心。“好，我让小烛去准备，这就去看先生。”

　　“青昀，”他忽然叫住她，“楚国虽然时局动荡，但是未必会牵连全部百姓。”
　　青昀心中一动，只听他继续说：“若此次打下楚国，我必定为你寻到你的家人。”

　　青昀淡然一笑，冲他摇了摇头，走出了大殿。
　　从殿中出来，青昀常常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楚王死讯、故乡动荡，还有那一丝担忧家人的苦闷通通随着这一口气送出去。

　　她的眉头蹙起，步履匆匆。她还担忧一件事：姬光满腔赤忱，有治国之才又胸怀大志。但她怎么都觉得眼下不是全力攻楚的好时机。
　　另外一桩让她忧心忡忡的，便是伍子胥。

　　这些年先生虽不说，但她却最清楚他的动力和意念来于什么：为父兄报仇，血刃楚王。这份滔天的恨意支撑着先生走到今天，那咬牙吞血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全力辅佐姬光、希望姬光兑现承诺，由他处置楚王。

　　如今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就这么死了，居然就这么草率地死了！就像一直以来的心里的那个目标靶，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马车的轱辘声停止了，小烛道：“王后，已到伍宅。”
　　伍子胥在睡觉，准确地来说是在疲惫地睡觉，自从成为吴国的肱股之臣后，他一边想着如何尽忠，一边不遗余力地搜集楚国情报，意志力虽强但敌不过日渐苍老的身体，他偏巧就在这段时间里病倒了。

　　青昀看着眼前连睡觉都紧皱眉头的中年男子，思绪恍惚起来，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不知道他们这会是否还在惦念着她，楚国的气候如何？风大浪急的天里，母亲是不是还处在每天都忧心家人能否平安归来的困苦中……

　　“青昀？”伍子胥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细看果然是她。他一下坐着了身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下床将青昀拉起来，却一阵眩晕，青昀忙上前扶住他，却听他急切地问：“是王上吗？他欺负你了吗？”
　　青昀听见此言，强撑着的一口气尽数散了，胸中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上天待这位谋士实在残忍！

　　伍子胥看着她猝不及防的情绪大恸，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昀哪怕真的和姬光有矛盾，也是不会告知他的。能让青昀特意出宫的事，恐怕唯有……
　　“楚国有变数？”

　　青昀深吸一口气，起身坐在伍子胥旁边，轻声道：“先生在我心中一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

　　“才学、胆识、能力都让常人望尘莫及。”
　　“为吴国上下都做出了很多贡献，吴国百姓都很爱戴你。”

　　伍子胥冷静下来，听着这话，心中狐疑更甚。“青昀，有话直说。”他严肃着面孔，“我一世颠沛，有何经受不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道：“你不要小看我。”

　　“到底怎么了？”
　　青昀紧紧握住伍子胥的手，好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先生，楚王死了。”

　　伍子胥闻言，脸色如同凝滞一般，久久没有波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道：“好，我知道了。”

　　他看向青昀，甚至微笑了一下。“你这么出宫不合规矩，快回去吧。”

　　青昀泪水涔涔，“先生，不要自苦。若伤心难过，不要压在心底。”
　　“先生，堵不如疏，这是你教会我的，不是么？”

　　伍子胥的表情仍然毫无变色，是那么的平和与自然。“先生，你和青昀说说话吧，说说你的苦楚，让我为你排忧解难，可以吗？”
　　他坚持道：“青昀，回去。”

　　这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不会容许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和无助，此生都不会。
　　他的后背挺得很直，像一株翠竹，永远不会屈服于风的力量。

　　青昀站起身，深深一拜，“先生，珍重。”
　　伍子胥没有回应，只泰然坐在案前。

　　又是一个艳阳天，白光晃得青昀直发晕，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天气啊……

　　“王后，你怎么了？”是小烛的声音。“我就是担心，担心我在乎的每一个人。”

　　若先生恨的是自己没有早早攻打楚国……
　　若因此和姬光达成共识，立刻攻楚……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

　　楚国毕竟是楚国！青昀在心中叹道。

　　却听小烛忽然道：“孙将军……”
　　青昀略微一动，顺着小烛的目光看过去，那一脸温和的男子，正是孙武。

　　“臣参见王后。”
　　“先生请起。”

　　孙武目光温润，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许担忧，“王后已经将楚王的死讯告知给伍相了吗？”
　　“是。”

　　孙武点点头，“伍相如何？”
　　青昀勉强笑道：“并无异样，貌似如常。”

　　孙武亦不意外，青昀看着他永远冷静的模样，不禁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结果。她开口道：“青昀有一事想问先生。”
　　她以名自称，仿佛回到了那个小草屋，她俩还都是平民模样。一时间二人都有些慨然，仿佛回到了过去没有身份隔阂的日子。
　　孙武笑了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生以为，若此刻攻打楚国，如何？”
　　孙武想必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又或者他永远都不会迟疑踌躇，“不妥。”

　　青昀的眼中终于透出光亮，“为何？请先生细说。”
　　“纵然内乱，但是楚国的兵力不容小觑，吴国不能因此轻视楚国。”

　　青昀想，从前孙武说他们是知音，果然是没错的。

　　“是，若是现在集中攻楚必是一赌！”她眸色坚定，继续道：“但若是现在做准备，却并不晚！”
　　孙武道：“你想如何？”

　　“楚地地形复杂，若能有熟悉边界之人悄悄布兵阵，那么就能将兵分为几路，绕边进攻，步步蚕食，便有很大胜算，是不是？”
　　孙武的讶异一闪而过，“是，大王与我和伍相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成本太高，持久战劳民伤财啊！”孙武叹道。

　　原来他们早就懂了这个念头，那么便不会急于一时。青昀便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么此刻先攻击楚国的附属国——徐国如何？”
　　孙武盯着她半晌，道：“可以。”

　　“但是还可以再向前一步。”孙武道：“徐国、钟吾，此刻都可以进攻了。”

　　“青昀，”孙武道：“你不必挂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人会急躁冒进的，就算有，也得等我们都商议完后再做决定。”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向他一笑，他亦向她行礼。原以为就此结束，却不想擦肩而过之际，孙武道：“青昀，你瞒我自有你的道理。”
　　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遮掩不住的苦涩从他的眼底流露出来，“但若你能亲口告诉我，我会很高兴，那样代表我可以和你分享并守住同一个秘密。”
　　“但是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青昀望着他，他如初见一般风姿迢迢，只是站在那里，便有卓越风采。

　　“长卿，”孙武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长卿，你一直让我这么叫你的。”
　　她也笑了，“无论如何，你也要相信，我当初对你有那些许的感情也都是真的。”
　　“你以为我是男子的时候，你还喜欢我，这就足够让我感动了。”

　　“只是今生终究无缘。”二人四目相对，因此话皆有所释然。

　　“我私心里盼着，我们都能过得很好，哪怕以朋友的身份互相远远地照看着，也是一种缘分。”
　　孙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亮的双眸永远都盛满了真诚。

　　细想起来除了隐瞒身份，她从不说谎。
　　孙武看了许久，青昀也没有动，直到一阵风吹起了青昀的青玉吊坠，发出温和的轻灵声响。

　　曾经的微风吹起的是她没有点缀的纤细发丝。那个时候，他还叫他“小先生”。
　　良久 ，孙武行礼，“臣，恭送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