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春秋篇——难产 疲楚战术; ...
-
五日后,姬光在殿内召见伍子胥与孙武,洽谈国事。
王后干政,此事可大可小,所以青昀便主动离开,在自己宫内处理后宫事务,心却在一直悬着,希望不要有人意气用事才好。
足足两个时辰,都没有听闻伍子胥和孙武出宫的消息。青昀见时候还早,编便去监督织室生产。吴地以葛布、丝织闻名,换季时期她总是要亲自去检查几次。
刚回来,便见小烛跑过来迎她,她便知道这事已有结论。果不其然,是姬光在殿内等她。
他的眉宇间隐有疲色,见她进来才笑了一下,“听闻你晚膳都没用?”
青昀走到他身边,细细看着他的脸色,“是,不过早就派人去准备了,都是你爱吃的。这个时候送来刚刚好。”
姬光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提前回来?”
正说着,已有一排宫人端着饭菜进来,“难道王后也能掐会算了?”
青昀吩咐人都下去,填满一碗黄米饭送到他眼前,却被姬光推开放到她前面,扶她坐下,然后自己才盛了一碗。
“不是,我是隔一个时辰便叫人做一次,想你无论何时出来都能先好好吃饭。”
她笑了笑,“今天我宫中的人可有口福了,吃了好几顿饭。”
姬光闻言也笑了,“我刚来的时候,小烛是跑着过来请安的,怕就是吃多了的缘故吧。”
青昀喝了一口佩兰煮的水,看着他说:“你也没留伍相和孙将军在宫中用膳?”
姬光摇摇头,苦笑道:“孙武一向看着都不食人间烟火,我留了一次便推辞了,至于伍相……”
“伍相看着精神虽好,但是到底有些年纪了,想要装的精神矍铄也是装不出的。我留了两次,他都拒绝了。那态度倒不像我要留他吃饭,像是我要让他做什么别的大事一般,一脸不卑不亢。”
青昀将筷子放下,“先生太克己了。”
姬光望着她的侧脸,轻声问,“你便不问商议结果如何吗?”
青昀回望他,“我想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她停了片刻,补充道:“伍相虽得知噩耗,难免激动,却不是急躁之人。于公,这是国事;于私,这事与先生相关。先生和孙将军只会谨慎再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贤臣已在,明君自会从善如流。是么?”
姬光闻言笑了起来,“是,和你说的一样!”
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是太急功近利了。”
青昀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唇上,她的手指一向是冰凉的。此刻这冰凉的触感将他从虚幻的懊悔中拉了出来,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点冰凉上,心随意动握住了她的手。
“明君,能臣,缺一不可。大王广纳言路,便不必过度自省。”
姬光摸了摸她的手,然后贴在脸侧,感受着她手心的细腻和凉意。小声说:“采用伍相和孙武的建议:‘疲楚战术’。”
青昀略一思索,“是想拉长战线,决心和他们长战吗?”
姬光亲了亲她的指尖,“是。”
“现如今这是最好的方法了。”
青昀点点头,“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可有把握?”
姬光道:“徐国、钟吾想必是做好了打算,封锁了吴国北进中原通道。”
“孙武的意思是先诱敌,然后‘以迂为直’,将主力分成两路,一路率兵精兵走邗沟水道,一路在陆路夹击。”
“咱们这一直留着的徐君之弟也终于派上了人质的用场,兄弟感情甚笃,想必由他劝降,徐君或许能动摇。孙武说,以人质攻心,很容易出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况。”
“楚国必然会猜测到咱们会以人质相要挟,怕徐国臣服而派兵增援,所以伍相打算收买楚国的费无忌,让他散步‘吴军主力在州来’的假情报。”
“等等,”青昀一愣,随后便问,“费无忌?”
姬光见状道:“我知道,当初便是他劝楚王杀伍相父兄的。”
青昀皱眉道:“所以想收买他的话,会不会很是困难?他必然清楚若吴国灭楚,他的下场不会好过伍相父兄分毫。”
“既然如此,又怎么肯帮咱们?”
姬光叹了口气,“‘士无定主’,其实还有一个类似的道理,便是‘仆无定主’。”
“二者的位置不同,但是道理确是一样的。”
“费无忌为人奸佞,是敛财之辈,只要给的足够多,他这个变量就算不得变量了。”
青昀觉得有理,不觉笑道:“没想到这种人能派上大用场。好一个‘仆无定主’。”
随后问道:“那咱们的主力打算选定哪个地方?”
姬光略一沉吟,“若顺利,便是昭关。”
青昀想,战事千万种,过程中的变数那么多,的确不会是按照所想一步一步来的,唯要做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尽了你们三个人的才智,余下的便听天命吧。”
“无论成败,咱们都无愧于心。”
姬光把筷子又递回她的手上,温和道:“正是如此。”
一个月后,徐、钟吾皆亡国,楚援军未至。伍子胥率兵在昭关将楚军的军粮烧毁,并投入巢湖。
青昀闻此讯,心中安慰不已,盼着伍子胥和孙武平安归来。
姬光一脸温柔,“如此,你便可以安心养胎了。”
青昀在月中的时候便被把出了喜脉,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姬光的第一个孩子,二人都非常欣喜,期待这个新生命的到来。
可是伍子胥和孙武并未回来,他们传信来报,打算三军轮番疲楚。由公子夫概带领一路军队袭扰潜邑、六邑,打算焚烧粮仓,东引楚军,此为上军;再由孙武领一对兵马侵袭弦邑,夜擂战鼓,昼伏山林,此为中军;最后由伍子胥带队攻打豫章,假扮商旅混入城,散布谣言,此为下军。
战事开始吃紧,青昀光靠想象便可想到那种惊险和劳累,但是拼尽她的想象,也不足将士所受苦难的十分之一。
日夜忧心中,青昀也到了临产期。
彼时的产婆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拼力想要叫醒青昀:“王后,女子生孩子向来如此,便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啊!”
她一边擦拭青昀额头上的层层冷汗,一边劝她用力,哭道:“王后啊,若再不成,婢子们只能用剪子了!”
青昀的思绪飘飘荡荡,仿佛永远都集中不在一点上了,胯间的撕裂痛楚让她想即刻死去!
她几乎在心里哀嚎,生命的诞生本该是神圣的,女子繁衍生息更是伟大的……从把出喜脉开始,她也怀着为人母的欣喜问过女医与产婆大多数人都告诉她,生育一定是痛苦的,但是挺过去就没事了。
她抱着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的心理,便没有问出那一句:“若挺不过去呢?”
若挺不过去呢?如何?像无数因难产而死的女子一样,含恨而终吗?然后换来一句没有人情味儿的:女子的生育都看命数吗?
用剪刀了,她仿佛听见了那小小的、划破了的声音。
“王后!王后!不能睡啊!”
产婆记得团团转,女医连忙拿着汤药端了进来,灌进青昀的喉咙中。
姬光刚下朝,听说青昀生产便慌忙跑来。一路上险些摔倒数次。他一直盼望着孩子生下的那一天,并天真地觉得青昀体质较好,其他妇人有喜期间所有的恶心、呕吐、眩晕,她都没有。他以为这是一种幸运,而且这种幸运会一直延续到她的生产之日。
可是并没有,当他入室闻到浓重的血腥气、看见一盆一盆的血水从他面前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面色苍白,腿脚都软了。
“青昀!”
女医们知道他们二人感情甚好,但还是阻拦道:“王上,不可进产房啊!这于礼不合,于运更是无济啊!”
姬光知道这群人一定为青昀费尽了心力,那年老些的婢子已经是一头大汗,他忙扶住她,“没什么是不能的,我要陪着青昀!”
“也请你们尽力!”他满目的哀求和痛惜。
婢子见他此状,一时间愣住了,而后听闻里面说:“王后醒了!”
青昀在很多时候都是从容淡定的,即使为了她在意的人急迫落泪,也是不狼狈的。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表情几乎没有语言能够形容,他从未见过青昀如此痛不欲生的模样!
“青昀,青昀……”
他踉跄着走到榻前,看着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再往右看,只见那厚重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濡湿了,如同从血浴中捞出来的一般。那么的鲜红,刺痛了他的双眼和心口。
难怪她的脸色如此苍白,像是要把全身的血都流尽一样……
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青昀的脸,便用手使劲一抹,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眼泪早已决堤。
青昀的疼缓过来一些,药力的作用下竟然能开口说话了,“别哭。”
“我知道我不该哭!受苦的人是你,现在倒显得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姬光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分明是我害你如此的!”
青昀已经虚脱了,如同从最冰凉的河中刚打捞上来一般。她那双仿佛能永远明媚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着光,她的脸上仿佛从没有快要干却的泪痕,因为那泪一直在流、几乎没有停歇。
他的额头和手上都布满了鼓起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昭示着他的心情。血管看着像是要爆裂一般,血液在其中翻涌得格外沸腾。
他不该要孩子的,不该这样害了青昀的!
青昀虚弱道:“别,别哭了。”
“王后!孩子的头出来了!你再用力啊!”
姬光仿佛久旱之人终于看见甘霖一般跳起来,然后匆忙跪在青昀身边,把她已经无力、如同被折断的根茎一般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
“青昀,抓着我,疼就抓住我!再用力一次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了青昀,你……”
他从未这般绝望过。
这个俏皮的“小先生”,拆穿自己身份时候的得意,被他叫做“女公子”时的羞恼,和他交谈时候的娇憨,被他抓住手时装作不在意似的羞怯,表达想和他在一起时的坚定和欣喜,与他并肩而立之时的严谨认真,为他和其他人担忧时候的满目哀愁……
这样鲜活、仿佛什么都打不败的她……
“青昀!!!”
他爆发出最后一声呼唤,目眦尽裂,如同癫狂的雄狮一般直直地跪在青昀的榻前,握住她的手,发出悲痛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