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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给闵谷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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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排练的日子两人之间并非都是和风细雨。在关于是否加入一首贝多芬《致爱丽丝》改编独奏问题上,两人第一次有了分歧。
“这首曲子意境很美,孩子们练的也熟了。”禾陌指着节目单,语气坚决,“放在中间过渡,能提升整场汇演的艺术观感。”
萧暮云坐在角落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几个琴键,钢琴发出暗哑的音符。
“曲子是好曲,”他看向禾陌,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坚持,“但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它的情感表达太含蓄内敛。放在一群充满野性和原始生命力的童谣、舞蹈中间,反而会显得……割裂。孩子们也很难理解其中的情绪。”
他顿了段,手指流畅的滑过琴键,弹出一小段充满山野气息,节奏鲜明的即兴旋律。“我理解你想给孩子们一个展现的机会,希望让更多的人去看到。但格调不一样反而会让她们丧失光彩,我们需要做的是引起外界的共鸣。”
禾陌蹙眉,手指无意识点着桌面。
隔壁教室里还能传来孩子们排练的歌声,奔放,热烈,自由想一群不受拘束的马儿,在广阔的天地间驰骋。
她理解他的出发点,这场汇演的核心是孩子们,是展现他们旺盛的生命力,是她过于急功近利了。
僵持片刻,禾陌深吸一口气:“那……简化旋律,保留最核心的动机,再配合一组表现他们日常生活劳作,嬉戏玩耍的投影画面呢?孩子们练习太长时间了,我不能让他们连展现的机会都没有!”
萧暮云受禾陌启发,眼睛一亮,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起来,刚才那段明快的旋律被他巧妙的揉进了《致爱丽丝》的几个经典乐句之中,节奏变得活泼跳跃了许多。
“这样!简化一部分,突出节奏感,配合画面……”他停下手指,看向禾陌,眼中闪烁着亮光,“那节目的名称可以改为‘山野间的音符’?”
两人刚刚探讨问题剑拔弩张的氛围被惺惺相惜的理解所取代。
禾陌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头那点被质疑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棋逢对手、共同创造的兴奋感。
“好,就叫‘山野间的音符’!”她拿起笔,在节目单上重新写下新的名字。
那一刻,望着钢琴前沉浸在改编构思中的萧暮云,禾陌更加确定她喜欢的少年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么多年,他骨子里的赤诚和善良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在他身上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重新编曲,萧暮云带着孩子重新排练。排练间隙,孩子们坐在操场边休息。
阿花坐在萧暮云和禾陌身后,看着禾陌顺手给萧暮云拧瓶盖递水,萧暮云坐下自然的给禾陌遮阳扇扇子。
阿花眨巴着大眼睛,忽然脆生生地说道:“禾老师,萧老师,你们好像我的阿爸阿妈哦,总在一起!我阿爸也是这样给我阿妈扇扇子的!”
阿花说完,空气彷佛凝固了一秒。
禾陌被刚喝的水呛了一下,止不住的咳嗽,嗔怪道:“阿花!不许乱说!”
她的眼神乱飘,就是不看身边的男人。
萧暮云另一只手不停的拍打禾陌的后背,帮她顺气,试图让她好受一些。
他没有像禾陌那样着急否认,嘴角带着比阳光还耀眼的笑意,转过身,温柔地揉了揉阿花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纵容:“阿花观察的真仔细。”
然后转过身,目光坦然,带着浓的化不开的情意和无声的询问,直直望向禾陌。
那目光炽热、专注,禾陌在心底飘荡了十三年的小船,透过时间的长河,仿佛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所有的暧昧、试探、守护与心动,都在这一眼中凝聚、升腾,几乎要冲破最后那层蝉翼般的隔膜。
禾陌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扑通-扑通-异常清晰。
汇演的日子在一天天的逼近,紧张的气氛像一只紧握的双手。
最后一次带妆彩排,简陋的操场上挂起了孩子们用旧布和彩纸制作的幕布。
担任开场童谣领唱的阿依,穿着漂亮的当地民族服饰,站在零时搭建的小舞台中央。
台下是一个月以来的志愿者老师,纪安团队和禾陌团队,还有参与高校的媒体,社会各界参与的相关人士,所有的人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
音乐前奏响起,阿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小脸憋的通红,额头上全部都是因为紧张所导致的汗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精心排练无数次的歌词,此刻在阿依脑中一片空白。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不成调的前奏在尴尬的回旋,失望和焦虑如潮水般淹没每个人。
禾陌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就要起身安抚,并让乔芝芝通知下一个节目上场。
刚一动,脑海中产生片刻的眩晕,让她视线变得模糊,只好踉跄的扶住身旁的桌子,额间瞬间渗出冷汗。
完了!禾陌脑中一片空白,这次汇演彩排难道就这样被砸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道身影从她身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萧暮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舞台侧面那架老旧的钢琴前坐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紧张的阿依,只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琴声在空气中响起,不是任何排练过得曲调,是萧暮云曾经唱给阿果的歌。
《牧童》这首歌并不在他们的教学范围内,之前为了打开阿果的心防,萧暮云专门到网上学下这首歌,唱给阿果。
其他孩子们见状也纷纷嚷着要学唱这首歌,这首歌也成了孩子们唱的最为熟练和动听的歌曲。
琴声婉转,牧童的旋律像一双温柔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阿依紧绷的神经,也奇异地抚平了台下所有焦躁。
萧暮云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过于紧张的阿依身上,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奇迹般的,阿依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她呆呆地看着萧暮云,看着他那具有安定人心力量的眼睛。
萧暮云在琴键上的动作微微一转,旋律从刚才的轻柔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引导意味。
他一边弹奏,一边用那温润,令人安心的声音,极其自然的开始哼唱起童谣的第一句。
哼唱声不高,却清晰的透过琴声传到阿依耳中。阿依的嘴唇也跟着微微翕动了一下,一个极轻、带着颤抖的音节,从她喉咙里试探性地冒了出来。
萧暮云鼓励地对她点点头,继续哼唱引导。
阿依的声音渐渐大了丫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点,有些颤抖,有些跑调,但歌词终于断断续续地跟上了。
萧暮云灵活地配合着她的节奏,将原本简单的童谣,即兴演绎成了一段新的乐章——温柔坚定的琴声托着女孩稚嫩、带着创伤后怯懦却又努力勇敢的声音。
排练场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禾陌扶着桌子,怔怔地看着钢琴前那个身影。
没有聚光灯,没有高档的音乐厅,只有简陋的舞台。但此刻的萧暮云,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而坚定的光晕。
之前那个在嘈杂简陋商场演奏,让她念念不忘多年的小男孩,与眼前这个在窘迫中用温柔托起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的男人,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禾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猛烈的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所有的约束,所有的劝诫,所有的顾虑,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都被她抛诸脑后。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远离、躲避,她终于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敢于直面这份感情!
积压太久的情绪,像一股巨大的浪潮,让她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开场的问题解决之后,后面的节目有惊无险。彩排结束之后,孩子们兴奋的散去,老师们也终于能松口气。
喧嚣了一天的操场归于宁静,只有清冷的月光如银水般倾泻而下,笼罩着那个简陋却汇聚着无数孩子梦想的舞台。
萧暮云独自走上舞台,走到那架钢琴前。
他掀开琴盖,月光落在黑白琴键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悦耳的琴声从他的手下传出。
禾陌聚精会神,认真地聆听。待她听出萧暮云弹奏的曲子时,有些愣住,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弹的竟然是《月光》!!!
当时她随口一句-“希望下次,有幸能听到完整版!”,竟被他记到了现在!
禾陌站在舞台下,仰望着他,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她说不出内心现在是什么感受,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的描述出她的心情!
一曲结束,萧暮云一步步走下舞台,木板台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禾陌的心尖上。
他停顿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彼此的呼吸在交织。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以往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坦荡的情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跨越了漫长等待和重重心事的姿态。
禾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弹奏出无数动人乐章的手,此刻正安静地、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等待着她。
她抬头,再次撞进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星海,那里有她年少时的憧憬,有他归来时的温柔,有共度风雨的坚定,更有此刻清晰无比的、只属于她的深情。
那些犹豫、卑微、酸涩、仰望、患得患失,都在他坦荡而炽热的目光中烟消云散。
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般安定!
“禾陌,”萧暮云开口,声音温润柔和,唤着她的名字,“明天汇演,我们一起,给闵谷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也给我们——”
“禾老师!禾老师!”一个清脆又着急的女声猛地从操场另一头响起,伴随着噔噔噔跑近的脚步声,“签到表上王娟的名字打错了!是‘女’字旁的‘娟’,不是‘口’字旁的‘鹃’!明天印出来就来不及改了!”
负责后勤接待的小张老师,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萧暮云酝酿到顶点、即将喷薄而出的告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硬生生截断在喉咙口。他的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波澜,最终变为一丝清晰可见的无奈和遗憾。
萧暮云分得清轻重并没有恼怒,汇演为大。他极快地调整了神色,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包容。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禾陌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和未尽的深意。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短暂,掌心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的温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早点休息,禾陌。” 他最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柔和,像一句郑重的叮嘱,也像一句未完的承诺。说完,他转身离开。
禾陌看向他离开的背影,背影挺拔依旧,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知道了,小张老师,辛苦你跑一趟。”禾陌温声回应着跑来的志愿者,跟着小张老师朝亮着灯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禾陌感受肩头被他拍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的温热,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在冰凉的夜风里固执地散发着存在感。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始于十三年前、漫长到几乎融入骨血的无声暗恋,早已不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