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以寺

11、第11章 活过

　　顾明是下午三点收到江璟的消息的。

　　几个医生正在他办公室讨论实验的事，几波人意见不合，顾明焦头烂额之际，看到江璟发来的消息，寥寥无几的字，毋庸置疑的语气：来我家一趟。

　　顾明挑眉，没急着回，板着脸用聊天记录打发走了几个医生，拽了大衣就往外走，给江璟拨通了电话：“呦，稀客啊，难得见到江影帝有时间联系小的。”

　　“别放屁。”江璟语气平平，“捡了个……反正你过来看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大影帝，我不是兽医。”顾明下到停车场，伸了个懒腰，“算了，正好不想看医院那堆老头吵架，去给你看看吧。对了，捡了猫还是狗啊？”

　　江璟沉默了会儿。

　　“得。我等会儿到了自己看。”顾明说，“你都不知道，那群搞科研的老头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吵，一边让我定夺，一边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还就不奉陪了！”

　　顾明没听到对方的声音，“喂”了几声，心里疑惑，难不成是停车场信号不好？放下手机才看到江璟早就把电话挂了。

　　“真狠心。”顾明对江璟的行为表示唾弃，“帮你忙还这样，下次绝对不搭理你。”

　　江璟的住所在御景郡，因为是公众人物，物业对他的保密工作格外上心，查身份、填数据、核验信息、和业主确认……终于在顾明耐心耗尽前，物业礼貌放行。

　　进门时他没看江璟的脸色，自顾自一边吐槽一边环顾四周找猫：“大明星，进你家比进宫还麻烦，下次能不能给我个身份玉牌之类的，见牌即见陛下那种——我靠，大哥，你他爹的……”

　　跟着江璟进了主卧，窗帘拉着，只露出一道缝，顾明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目瞪口呆，被对方一记眼刀吓得放低了声音：“……捡了个人啊？”

　　“别废话。看看他怎么了？”

　　顾明压下惊奇，一边小心翼翼给楚祈检查，一边看江璟的脸色：“亲戚？不像不像。是你情人……也不是？”

　　顾明苦恼：“这脸看着有点眼熟啊……我操，不会是前两天热搜上你那个‘影帝旧爱’吧？”

　　江璟：“……”

　　顾明语重心长：“兄弟，我知道你烦这种蹭热度的，但听弟一句劝，违法的事儿咱不能干，知道吗？”

　　“你想哪儿了？”江璟扶额，“真是捡到的，人快晕路边了，顺手……”

　　“顺手捞个旧爱，顺手不送医院，顺手往家里带。”顾明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演技差。”

　　“滚你的。”江璟踹了他一脚，“看半天了，神医，看出什么来了？”

　　“连你也这样！我再强调一遍，我是个商人，商人！我不是医生！别把我当医院那群老头！”顾明放下听诊器，“应该没啥事，贫血有点严重，补补就行，不过……”

　　江璟站直了，“什么？”

　　顾明一边收工具，一边奇怪地看楚祈，察觉到江璟的紧张情绪，他的话模糊了些，“有时间带来医院看看吧，我以为猫呢，东西没带那么多，说不准。”

　　“应该没啥事。”顾明补充。

　　江璟松了口气，颔首，“行，谢了。”

　　“这么客气？他不会真是你旧爱吧？”顾明从包里丢出两包药，“有点发烧，可能这两天冻着了，你喂点。”

　　江璟应了，“你可以走了。”

　　“我才刚来啊！”顾明谴责他：“用完就扔？起码给点饭吃啊。”

　　“下次请你。”江璟视线扫了下楚祈，“先紧着他。”

　　顾明笑着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江璟，“行行行，难得见你这样，幸福去吧，兄弟如衣服——”

　　他走后，江璟才放心把目光放在楚祈身上，他端来冲好的药剂，坐在床侧，看着楚祈直叹气。

　　楚祈意识模糊，被他扶起的时候哼哼唧唧，他的手指碰到楚祈的皮包骨，眉毛不禁皱了起来，拉开楚祈一半的衣服，身上也是皮包骨头。

　　怎么瘦成这样了。江璟心里一揪。

　　江璟不敢再看，尝了下，药已经到了合适的温度，便一点点喂给楚祈了。

　　这时候的楚祈异常乖巧，江璟将他揽过，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眼看下去，楚祈像个白皙的瓷娃娃。

　　也不知道楚祈到底怎么了，喂了药就将他放平，静谧中注视楚祈的脸。

　　如扇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小巧的鼻子在微弱的光线下落成一道刚好的弧线，他嘴唇有些干涩，张着小口缓缓呼吸。

　　江璟曲起指节，一点点抚过楚祈的脸，如预想般的质感，和三年前别无二致。

　　他有些贪恋这样的瞬间，重逢后，第一次这样相安无事，肆意注视对方。

　　楚祈的睫毛颤了颤，轻哼了声，江璟一惊，立刻起身扭头就走，身后又没有声音了。
　　他回头，才发觉是自己在杯弓蛇影。

　　要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江璟想。

　　他小心勾起楚祈的手指，看了会儿楚祈，扭头望向夹缝中的窗外。

　　如果没有分手，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日常吧。

　　楚祈的手指忽然勾了勾，引走江璟的注意力，他回眸，楚祈窝在他黑白灰的床品里，无意识勾紧了他的指节。

　　心软成一片。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江璟取出看，是公司的事，他不舍地放开楚祈，转身离开主卧，带上了房间门。

　　楚祈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和黑灰色的窗帘不分彼此。

　　房间里自然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借着灯光环顾四周，迟钝想：这是哪儿？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装潢，他不免紧张地攥紧了被单，起身时察觉衣服也被人换了。

　　楚祈抬手打量了下睡衣的丝滑质感，忽然松了口气，心里有了猜想的人选，又看到床头摆着的药碗，心里猛然一揪。

　　药？

　　江璟……找来了医生吗？

　　那他的病，他知道了吗？

　　寒意一瞬间从楚祈脚底攀上头顶，他深呼吸几次，心里悲哀地想：他要是知道了，他反而解脱了。

　　磨蹭步子，忐忑拉开房间门，然而门外明亮，却没有人。

　　瓷砖反射光亮，楚祈环顾四周，整个房子都是黑白灰色系的，客厅摆放的东西很少，格外敞亮，尽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盆楚祈说不出名字的花，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左边是一张方形的餐桌，摆着好几张椅子，楚祈蹙眉，不解，这真的是江璟的家吗？他要这么大的餐桌做什么？

　　餐桌旁是开放式的厨房，前面延伸出一道岛台水吧，水吧上放着一杯水，是这里最有生活气息的物件。

　　收回目光，楚祈趿拉着拖鞋，来到花前，抬手触碰花瓣。

　　可以想象到江璟拿着小小的喷壶，在这里照顾花的样子。

　　楚祈的嘴角勾起，眼底有了笑意。

　　他们之前也养过花，是剧组工作人员送的两小盆多肉，说很好养，不用怎么浇水。

　　楚祈和江璟跑去花卉市场，挑选了一下午的花盆，给两株小生命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成了小出租屋里唯一生机勃勃的物件。

　　然而楚祈和江璟没什么养植物的能力，没过多久，当楚祈再次观察多肉的时候，发现两盆都已经瘪了下去，旁边还出现了几只虫子的尸体。

　　没有为植物哀悼多久，楚祈和江璟一起安葬了它们，留下了两个不长植物的花盆，在阳光下晒太阳。

　　后来某天楚祈翻出花盆，指着上面变色的花纹给江璟看，“花纹都被晒变色了！阿璟，我们怎么什么都养不好？”

　　江璟笑着揉他的头，“花盆去做美黑了。”

　　楚祈被逗得哈哈大笑，本想把花盆移走，最后又放回了阳光下，“这是它们活过的证明。”

　　活过。

　　楚祈的视线从指尖轻触的花瓣，落在了手背无法忽视的针眼上。

　　之前有过一段时间的化疗，手背、手臂的血管都变得明显，白皙的皮肤上满是静脉炎引发的色素沉着，到处是细小的瘢痕。

　　楚祈抚上胸口，那里有做手术的痕迹，如果衣服真的是江璟换的，他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些痕迹？

　　餐桌另一边是一个半圆形的会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包裹，此刻并没有拉上窗帘，楚祈叹息着望出去，一座座高楼如山般此起彼伏，夜里闪烁着无数灯火。
　　每一盏灯都是此刻那里活过的证明。

　　楚祈的手不免攥紧，呼吸也沉重下来。

　　“啪哒。”

　　身后传来开门声，楚祈一惊，还未回头，便从落地窗的玻璃反射里，看到江璟从里间踱步出来的身影，似乎在打电话，手机还在耳边。

　　江璟一眼便看到他了，两人从玻璃倒影中对视，江璟缓缓走了两步便停下，高挺地身影立在他身后，淡淡的烟草味传过来，楚祈闻到，微微蹙起了眉头。

　　“先这样。”

　　楚祈听到江璟对手机那头敷衍，放下了手机。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楚祈要呼吸不过来了。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楚祈不知道江璟会开口说什么，思忖自己先发制人的借口，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醒了。”

　　江璟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万个借口理由解释谎言被楚祈硬生生咽下，他眼神黯淡下来。

　　没问他的病情，这分明该庆幸啊。
　　楚祈却觉得眼眶倏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