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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错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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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大哥就成了亲,大嫂嫂是通州书院里某位先生的孙女,家里很有一番背景,与侯府沾亲,嫁杜家属于是下嫁。
那姐姐与大哥同岁,十六,化了浓妆,颊上还带着些稚气,眼却像一团揉皱了的纸,疲倦又僵冷。
杜红记得那日简直比过年还热闹,玉盘珍羞成了席上流水,笑声混着酒香,灯笼照着人面,只要瞧上一眼,便从头到脚都沾了热闹气。
直到夜里,还有人在闹酒疯,都是大哥的朋友,说要去钻新妇的床被,看她摸着黑能不能摸出哪个是她的新郎官。
杜红在席上喝多了糖水,起夜时听见的这话,他想起那姐姐的眼睛,朝院子外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往吵嚷声处去。
闹酒疯的人被架走了,大哥的屋子里熄了灯,静悄悄的。
杜红松了半口气,扭头就见一人赤脚站在廊下看自己。
檐下,窗上,廊里,上红漆,挂红绸,贴的俱是喜字喜联,而那大喜的人却穿着一身雪白的里衣,惨淡似鬼,大哥怕黑,夜里出门必在手中提个灯,但他今日没提灯。
大哥走到杜红面前,蹲下,牵了他的手。
杜红听见他冰凉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很轻的“春娘”。
四下无人,连虫鸣都没有,静得像是能把人捂死。
鬼使神差的,杜红问了一句:“春娘好么?”
大哥看着他,散开的目光聚了聚,像是突然醒了,久久无言。
“……好,”他声音嘶哑,“比我娘还好。”
大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人在蹲着的时候,膝盖和腿都是贴着胸腹的,双手一圈就能将自己抱住,好似从来没有被这天地握住头脚两端,硬生生地抻长了。
他脚趾动了动,说:“她被卖进来时我还小,给我补过衣裳捂过脚,我原是要孝敬她的。”
大哥幼时有一回,脚遭椅子砸了,大脚趾的指甲盖全黑了,里头积的都是淤血,鞋袜一压就疼,只能穿草鞋,但他嫌趾头露在外面难看,杜夫人笑他,说小孩要什么好看,无人在意你这脚趾头是美的丑的。
他只想着不出门就不会叫人看见。
后来院子里有个丫头给他编了双带花的草鞋,将他黑了的指甲盖挡住,他将鞋子穿出去,正巧遇上杜老爷请了朋友游园,看着怎么能再扩建一番,弄得风雅些。
那人见了大哥儿笑得极响亮,他说原先这春色在枝头,在园外,现下却到了这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哪儿,春色就跟到了哪儿。
他问了大哥儿的名字后开玩笑地说,你该叫东风的。
杜老爷问他是哪双巧手为他编的鞋,他便说是孟春。
那孟春长什么样子?
眼睛大,头发黑,爱笑。
长大一些,大哥才知道那样的眼睛叫杏眼,笑起来像蕴了一池粼粼的水,叫人难忘。
那客人也讨了一双草鞋去。
等指甲长出来,孟春就给大哥剔淤血,指甲一点一点地长,淤血一点一点地刮,等伤好全了,春天也过了。
大哥穿了鞋袜,觉得别扭,还是露着脚趾和脚背舒服,他还是穿那双谢了花的光秃秃的草鞋,这个时节的风就算刮得再厉害,也不冻人。
直到杜夫人嫌他丢人,发了脾气,将草鞋扔进火盆烧掉。
不要紧,今春过了,还有来春。
大哥原本盼着等来年春天砸了脚,叫孟春再给自己编草鞋,届时他要换一换鞋上的花,不要黄花,要红花,姓燕的客人领走的那双就是红花,大哥觉得比他的好看,但大哥没等到。
孟春成了六姨娘,园子扩了,那客人再也没来过。
“我不想她,”杜红说,“你们都想她,怕她,但我不想她,也就不怕她。”
春娘夜里总哭,但不发出声音,只有烛火映出一张湿透的脸,杜红每次醒来都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被吓哭好几次,春娘嫌他吵,便拿被子捂着他的脸,给他唱儿歌,哄他睡觉。
杜红闷在被子里,喘不过气,眼泪直流,哭着哭着也就睡过去了。
等天亮了,春娘见了他又笑,和夜里不似一个人。
或许日子就是这样,一半白的,一半黑的,将人也劈成了两半。
这不怪她的。
“你是孽缘,是恶果,她恨你,”大哥仰起头来看着他,“她恨所有人,也恨我。或许不恨二郎,二郎不是这家里的人……也不是这家外头的人。”
杜红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大哥却抓着他不放,冷透了的人连掌心沁出的湿汗都是冷的。
大哥忽然笑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原本该有个弟弟的。”
杜红见过他笑过那么多回,很少见他笑的这样难看,张着嘴,裸着齿。
“知道”,杜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九姨娘的孩子掉了,否则我该有个弟弟妹妹的。”
九姨娘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大哥成亲在即,怕白事冲撞了喜事,杜夫人让人用草席把她一裹,趁夜从角门抬了出去。
大哥凑上前,贴着他耳朵笑,酒气将他裹了起来。
“不是九姨娘,是六姨娘。”
杜红静立着,好一会儿没出声。
许是夜里出门受了寒又受了惊,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最后竟一口呕了出来,将酸水都吐在了大哥的肩上,但大哥浑不在意,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十郎,”大哥说着悄悄话一般同他耳语,“大哥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大嫂嫂家里原本是想将她嫁给二郎的。你没看见,他从床上爬下来,像条断腿的狗,趴在地上磕头。”
大哥忽地撒了手,拜倒在地上,冲着杜红咚地磕了一个头,磕完也没起身,只将脑袋歪在手臂间,自下而上看着杜红笑,讲起话像说书,声色并茂。
“衡石福薄命薄,克死了生父生母,如今又未能登科,良机错失,天生是个不济之人,接不住金玉良缘。”
“但提亲的人还是来了杜家,我笑他,我有什么好笑他?老爷发话了,长兄未娶,他如何敢先成家,我娘欢喜,她说老天保佑,佛祖保佑,祖宗保佑,这姻缘合该是我命里的。”
大哥喃喃道:“但十郎,下一个就是他了,逃不掉的。”
杜红抬脚想跑,却被一双手抓住裤脚,那双手攀着往上,抱住了他的腰。
“这世上的缘分,都是能用银子称一称的,我值钱,你大嫂嫂也值钱,凑在一起,却成了一双便宜货。”
杜红耳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女声。
“他喝多了。”
杜红回头,就看见大嫂嫂卸了钗环,也是穿着里衣就出来了,不知道在门后听了多久。
女孩身量不比男孩,长到这个岁数薄得也像纸,她脸上浓妆洗干净,露出清秀五官。
杜红牙齿磕了一下:“大嫂嫂。”
大嫂嫂却没有回他的话,只用自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瞧他,瞧清楚了,便俯身问大哥:“回屋吧?”
大哥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像是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呵呵笑了半天,将头靠在了杜红的肩头,指着大嫂嫂说:“十郎,你瞧她,像不像璇姐儿?”
大嫂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个纸扎的人,连眼珠子也没转一下。
大哥又贴着杜红的耳朵说了一句话,这才将自己的手递到了她掌中。
她也没使劲拉人,只等着他自己歪着身子站起来。
两个白衣人一并回了屋,那门一合,如梆子,把夜敲得响了一声。
杜红出了一背的冷汗,脚尖一动,狂奔起来。
这么多门窗,这么多屋子,这么多院墙和回廊,像个曲折的迷宫,将他困死在这里。
杜红跑得太快,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穿着旧衣,笑得很甜,有两个梨涡。
她将他扶起来,问:“小郎君,你有没有瞧见我爹娘?”
杜红看见她袖子下露出的深重淤痕,像是长年累月遭绳子捆,他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猜测,但这女人看起来神态清明,并无异常。
“你有没有瞧见我爹娘呀?”
杜红问:“你爹娘是谁?”
“爹娘就是爹娘呀,生我的那一双爹娘呀……”
女人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两圈,瞄到周围悬挂的灯笼红绸,她站起来,在廊下张开手臂,开开心心地转了好几圈。
“成亲咯,成亲咯,爹娘成亲咯!爹娘成亲,生一个好女儿,我就要来啦,我要来这人世间,当爹娘的好女儿来了……”
是四姨娘没错。
四姨娘自顾自地捂住眼睛:“娘,我数十个数,你躲好呀,我数完就睁眼来找你。”
她闭眼开始数数。
“十……”
四姨娘生过三个子女,都死了。
杜红贴着另一侧的围栏,朝前挪动一步。
“九,八,七……”
七和八是两个姐儿,九是哥儿。
原以为是婆子没看好,让七姐儿和八姐儿玩闹时跌进泉里溺了,后来才知道是四姨娘推的。
因为九哥儿是被她摔死的,赤条条从襁褓里捉出来,像块会哭叫的肉被她从屋顶上被掷下。
她说她不要儿女,要了儿女就没办法回爹娘身边当女儿,没法回娘肚子里睡好觉。
她不能要儿女,要了儿女就回不去。
“六,五,三……”
杜红拔腿从她身边跑过,被一把扯住头发,疼得险些叫出声。
女人低下头看他:“我捉住你了。”
廊边黑暗出浮出一盏油灯,一张皱纹遍布的老人面,静静说了一句:“巧姐儿,你数错了,五后面是四,不是三,你要重新数。”
四姨娘顿了顿,松开杜红,她转身对着廊柱,很乖巧地捂上眼睛,重新数:“十,九,八,七,六,五,三……”
“错了。”
杜红越过她疯跑起来,眼泪在夜风里狂流,又被吹干。
两颊被风吹得干硬,又生疼。
远远地见了杜景淳的院门,杜红才找到出口,一头扎了进去,进了屋却放轻了手脚,慢慢地摸过去,到了床边,像个鬼影子立着不动。
杜景淳回家后,就落了个夜里睡不着的毛病,经常睁眼到天亮,到了下午才会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杜红跑到药铺给他抓了安神补气的药,日日给他熬药,他的状况才好了些,就算睡得迟也是能睡着的。
杜红看着杜景淳的背影,想着他的双膝是如何跪在地上,手又是如何撑在地上爬,额头又是如何将地撞响,如敲冤鼓。
大哥最后同杜红说的话是:“他送不走你,但我能。这家,总有一日是跟我姓的。”
杜红搓了搓胳膊腿,将外头带来的寒气抖落下去一些,才从杜景淳身上跨过去,翻到内侧躺下,掀开被子直往杜景淳怀里钻去,让他那双手臂牢牢罩住自己,杜红才安心合眼。
杜景淳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四岁,离开杜府的那天。
他和两个同学坐车去了天清观上香,向真人求一个路途平安,来日衣锦还乡。
那天天气并不好,车行到半路便下了雨,他们打了伞往观里去,阶上行人匆匆,好几人抬袖挡雨。
等上完了香,雨已成瓢泼之势。
另外两人听说道观连着山里的一片林子,下雨时起了雾会是一派仙气缥缈的出尘景象,便拉着杜景淳去看了,确实如此,杜景淳却心不在焉。
他们刚到此处,杜景淳看见有两个男人踩着后山的泥泞小路下去了,穿着寻常农户的粗布短衣,但是面孔他却认得的,是大夫人院子里的下人。
等雨小了,好友催着赶路,他却寻了借口多在这里留了一会儿。
杜景淳摸进了山林,在里面转了转,见了一棵桃树,树边一口荒废的老井,井边插着三根断香,没烧尽,叫雨打折了,他探头看,井里丢了一尊镀金的佛像。
井里无光,模糊不清,从上往下,只能勉强看清坐莲和佛的半身,他努力地想辨认那佛像,却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佛陀压着一具女尸,女尸的脸被烧得焦黑,面容难辨。
但那衣裳杜景淳认出来了,是春娘的。
杜景淳猛地想起春娘对他说过的话。
他在家里很少与这位六姨娘碰面,但是如果遇见了,还是会说说话的。
春娘没念过书,不识字,也分不清道与佛,只知道心有所求就得去拜神仙,拜什么神仙也不知道,她去天清观上过香,也学着杜夫人的样子在屋子里供了一尊佛像,但银钱和诚心都献了,却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她问过他:“二哥儿,你读书多,你告诉我,那些神仙真人、菩萨佛祖,究竟是救人,还是吃人呐?”
他是怎么答的来着……
“衡石!”
喊魂的一声。
杜景淳恍恍惚惚回头,就见好友远远喊他:“这雨都停了,还走不走了!时间耽搁不起啊!”
雨停了,还走不走了?
杜景淳朝着那边逃去,脚步太急太快太慌张,踩到滑石跌了一跤,他摔了满身泥,狼狈地翻过栏杆,被友人扶住胳膊。
“怎么弄成这样?”
杜景淳摇摇头说:“没什么,走吧……走……”
三人一道绕过回廊朝着外头走。
一人说道:“那井里的是你们杜家的姨娘吧?听说脸被滚过火的银针扎得千疮百孔,又用红炭烫了一圈,脸孔里都夹着炭灰,很是吓人呐!你瞧清楚了吗?”
杜景淳的步子一僵,他扭过头问:“你说什么?”
好友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都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两个人都看着他笑,没再开口。
杜景淳却听见无数道声音从墙角,从背后,从耳根子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杜家的事儿啊……哎呀!就是他们家一个姨娘耐不住寂寞,和家里的公子哥搞到一块儿去了!”
“我怎么听的和你不一样,我听说是杜老爷把自己院子里的小娘送给儿子开头荤,要不怎么说他玩得花呢,别人都是官场战场的上阵父子兵,他可真是想得出来……”
“哎哟快别说了!这个杀千刀的,老子和娘还能不能拎得清了?龌龊,真是太龌龊了!谁听了谁耳朵脏,你们快别说了……”
密密麻麻的蚂蚁从雨淋过的泥里钻出来,爬上杜景淳的鞋面,钻进他的袖里,啃他的血肉,啃得生疼,但他立着没动,像被上了枷,在受刑。
“杜家里不是坐了尊母老虎吗?那杜老爷起家就是靠着大夫人,是个很有手段的,难道她就没管管这些腌臜事儿?”
“管了啊,说是让人用一根埋了钉子的木棍将那姨娘活活打死丢去了山上,舌头也叫人用钳子拔了,就怕她到阎王爷那里去告状,人抬出去时嘴一路淌血,下人就往她喉咙里塞满了帕子,撑得口颊欲裂,血流的多了,白的也就全染成红的了。”
“你瞧,还是我说得对,定是那姨娘勾搭家里的小儿郎,你说他们这年纪能懂什么呀,都是叫这些下贱玩意儿教坏了。”
“笑话,难道大夫人还能把这家里的老子和儿子打杀了不成!谁说年纪小就不懂事儿了,小孩肚子里憋的这泡坏水指不定有多黑呢!”
“啧啧啧,现在就能弄出这些名堂来,若是这大夫人不在了,还得了?”
“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你们都是怎么听来的?”
“都是听那女人说的呀!”
杜景淳汗涔涔地抬起眼,两个好友一左一右站到他斜前方,齐齐抬手一指:“不信你问问她。”
杜景淳惊觉他们走了半天,没有走出道观,而是走进了后山,走到了井前。
井边坐着一个面目焦黑、浑身血洞的女人,见他看过来,张口笑,嘴里塞满血帕子。
她问他:“二哥儿,那神仙,是救人,还是吃人呐?”
杜景淳发出一声惊喘,在夜里猛地睁开眼,发现原来是个噩梦。
原来是个噩梦……
杜景淳将齿关咬得很紧,怕一松便会泄出哭音来。
杜红睡得不安稳,他也在做梦,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紧皱着,脚一动就踢到了杜景淳的膝盖,然后就这么踩着他的膝盖不动了,像是寻到了一个垫脚的好地方。
杜景淳颤栗着捉了杜红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似是有这么一双手压着,浑身的惊痛便能减轻,神魂也能重新回到躯壳里。
是他的错。
是他怕了。
是他逃走了。
是他将十郎抛下的。
全是他的错。
是他一时一念的私心,毁了十郎这一辈子。
便是要赔,也是该的。
他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