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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状元郎 ...

  •   杜景淳五月归家是因书院的先生卧了病榻,过了两三个月,预备返程前夕,他向杜老爷提了一嘴,说书院新请的老师是从京城致仕归乡才回的通州,很有些学问和人脉,大殿里立着的不少都做过他的学生。

      杜老爷原在看账本,听了这话才抬头,问了两句就定下了让大哥和他一同回通州的事宜。

      两人一同从杜老爷摆设似的书房走出来,大哥步子慢,落后两步。

      大哥看着杜景淳的背影,轻轻吐出四个字儿:“天真人儿。”

      杜景淳扭头看他时,他面上无笑,又似有笑,一晃神的工夫便从杜景淳身边越过,走到了前头,眨眼便消失了。

      这回大朗二郎出远门,全家都来送,杜红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躲墙角,光明正大地跟出来。

      他在杜景淳院子里养得好,才几个月就长高不少,面颊也润了,眼睛也亮了,璇姐儿看他好几眼,似是想不通原本跟草秸子一样的人怎么突然大变样了,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拽着大哥的手,让他记得挑来通州时兴的云纱,她要做夏季的新衣裳,杜夫人将大哥的肩头都哭湿了,只说杜老爷狠心。

      大哥惯是能忍的,但这会儿也有些不耐烦了,上车的速度比杜景淳还快,他踏上车时扭头朝人群外看了一眼,杜景淳还在慢悠悠地同杜红说话,弯腰检查杜红怀里那只小猫的指甲是否修剪干净了。

      第二眼,大哥回望的是杜府的牌匾,合帘时又从渐小的缝隙里看了看杜红。

      这回出门的有三辆马车,扬起的尘比上回大许多,马蹄声也重。

      一辆载着人,两辆载着大哥的吃穿用具,杜景淳还是那个小包袱带来带去的,只是这回鼓了许多,被杜红塞进了不少果干和糕点。

      杜红抱着小猫在车子后面追着跑了一阵,最后竟是哭了,但他掉着眼泪,嘴角依然在笑。

      杜景淳都从后帘子里瞧见了,脑子里空了一瞬,险些就要从车子上跳下去。

      他其实该跳车下去的,不是现在,而是更早一些。

      若有人再给杜景淳一次机会,十四岁那年,他不会再去通州,也不会站在杜府门前,笑得那样大声。

      两人进了书院,住的不是同一个屋,拜的不是同一位先生,上的不是同一堂课,最多就是饭堂里碰见两三回,也不会点头问好,装也不装,演也不演,从杜府的马车上下来便成了陌生人。

      没几个人知道他俩是同车来的,大家都焦头烂额,临考的日程都紧张,上个茅厕都容易拿错擦屁股的纸,将同桌上午刚写的策论拿来揩屎。

      过年两人都没回家,但杜景淳在乡试得了解元的消息早敲锣打鼓地传了回去,他没个喘气的时间,还得备着开春的会试。

      杜家出了个十五岁的解元,过年放炮恨不得把门柱都轰成粉,就好像杜景淳已经得了状元。

      这家里每个人都和他不亲近,但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红光满面,似有天大的光荣落到了自己头上。

      杜老爷让人给大郎二郎各捎去一大包银票,杜景淳将钱放进盒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找了个老工匠打了把金锁,他将金锁用棉花包着压进盒子。

      除夕夜,没几个人留在学府,十个屋子九个空,点灯亮着的那个是杜景淳的屋,他在屋内温书,大哥拿了点酒菜来找他。

      两人吃饭也没话,更别说什么吉祥如意的新年贺词,烛火再怎么跳再怎么摇也活络不了这尴尬的气氛。

      杜景淳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大哥坐在桌边,见杜景淳两双手上全是冻疮,就问:“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不长的,是从哪年开始的?”

      杜景淳翻了书,没说话,只盼着这人早点吃完走人。

      这冻疮是有一年寒天腊月里他用冷水洗衣服后长的。

      从那之后,天再冷,杜景淳的屋里也是不烧炭的,因为屋子热了,手便会痒。他觉得这样更好,人站着,冻着,手疼着,便不容易犯困。

      大哥吃饭慢,老一辈都说这样的小孩福气好。

      他用筷子夹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放,莫名其妙笑开了:“十郎最喜欢吃甜食,今夜估计能吃个够了。”

      杜景淳抬眼看他:“吃完快滚。”

      那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怕黑,我夜里睡觉都得点着灯,但十郎不怕黑,他胆子大,他是故意往你那没人的屋子里跑的,也不怕撞了鬼。他藏在你屋子里,我是知道的,回回……我都知道。”

      他被书册扇得偏过头去。

      烛台被杜景淳的袖子撩到,哐当碰了地,书本飞砸到了窗户上。

      两人喘着粗气,眼被地上跳着的火星照得猩红,火星乍地寂灭了,黑暗里却还是有两双发光的眼睛,一双似厉鬼,一双似妖邪。

      “你真当那槛是好跨的?两脚一迈就能顶天立地了么?”

      大哥弯腰将地上的酒杯拾起来,倒扣回桌子上,他声音温柔,似悲似叹:“二郎,当了状元郎,头顶也还是有个天的。”

      “天,”大哥抬手一指,笑嘻嘻露出一口白牙,“是能压死人的。”

      “天!”

      手指向了杜景淳。

      “看着你呢!”

      杜景淳立着,压下胸中的凉与沸,只去地上摸黑捡起自己的书。

      背后的人却像是吃醉了酒,敞开了笑,像是要把郁气一块儿豁出去,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炖得烂苦。

      “小聪明,小伎俩,你以为你算计得了谁?”

      大哥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着桌面,砰砰响,和着他歇斯底里的音调成了诡异的一曲。

      “你当给王氏的钱和铺子,是谁给我的?”

      只这一句话,把杜景淳的肝胆全震碎了。

      他原本以为那些银钱、铺子都是大哥从杜夫人袖里拿的,如若不是……

      如若不是……

      大哥看着杜景淳那样,笑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冒出尖锐的气音,他用指头点着杜景淳:“论年岁,我该叫你兄长才是,你书读得好,读得太好了,把自己读成了神仙胎,却忘了这地上长的,两只脚走路的……”

      “都是些,都是些……”大哥晃晃悠悠走过去,挨他极近,咬字极重:“烂泥胚。”

      唾沫飞溅到杜景淳脸上。

      他一拳擂在大哥脸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外面鹅毛大雪,他衣衫单薄,一头扎进白茫茫天地,跑掉了一只鞋,赤脚踩在霜上,跌进了雪地,哭得好大声。

      大哥抱着手臂站在门边,想嘲他两句,嗓子眼却像是堵了,出不了声,探手一摸,脸是湿的,或是让雪沾的。

      “瑞雪兆丰年啊。”杜老爷抽着烟杆子,站在窗边叹了一声。

      “你如今也认得几个字了,不如趁着新年给你取了小字,”杜老爷回过头说,“就叫春厌吧。”

      杜红坐在床上点头:“春厌好,有个字同阿娘一样,我喜欢的。”

      杜老爷嗤嗤笑了两声,摇着头,像是在笑他是个傻小儿。

      杜红也低着头笑,将床铺上的碎银子铺开,匀成一小堆一小堆,最大的一颗不过才指甲盖大小,但这也是他钱袋子最丰满的一回了。

      杜老爷合了窗户,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璇姐儿不小心摔了你的猫,我再给你弄一只,你想要什么样的,白毛的?给你们弄两只?”

      “养猫麻烦,”杜红指着床铺上的碎银子说,“不如多给我些钱。”

      “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杜老爷凑到他身后问:“可是有想买的东西了?”

      “那可多着呢,想给大哥买套好茗具,给二哥买条厚氅衣,给三哥四哥做两条好腰带……”杜红心里早有盘算似的,没打磕巴一溜儿地说出来:“还有九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再给打把长命锁。”

      杜老爷哈哈大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银两么?买得了这么多东西?”

      杜红皱了皱眉,忧心忡忡:“买不起么?”

      “买得起!”杜老爷转头摸出一个锦盒扔给他:“杜家要买什么东西买不起!粮,田,官,爵……都能用银子称一称!”

      盒子磕在杜红小腿上,那一块很快便红了。

      杜红发质细软,像他娘,春娘就有一头黑水似的长发,触手生凉,滑得抓不住,杜老爷摸着他的头顶,顺着抚了抚他的头发:“你是个孝顺的。”

      这锦盒很沉,杜红没抱起来,他打开盒子,里头马着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全是金子啊……

      腿上磕了的地方已泛出青色,一阵阵地疼,杜红却没用手揉,只摸了摸元宝,忽地笑出声。

      “十郎笑什么?”

      杜红仰头看他,脸微肿,牙里都是血,笑起来有些瘆人,眼角还带着泪花:“得了这许多压岁钱,心里高兴。”

      杜景淳会试落了榜,是叫人从京城抬回通州的。

      据说他出了贡院,没走两步就跪着一头栽地上去了,等回了通州便是一病不起,将几个老先生都急得上火,只当他是为着落榜而心伤,一时想不开。

      老胡须们一大把年纪了,跟框萝卜似的挤在病榻前宽慰他,说他如今才多少年岁,已是天资,他才堪堪考了一回,不过是舌头沾了筷子,尝个味道,还有年华,还有机会。

      杜景淳一语不发,等有力气下床,脚沾了地,张口便说要回家。

      杜红见了杜景淳,愣了愣,忘了喊人,也忘了预备好的宽心话,脱口而出:“怎么瘦这么多?”

      其实杜景淳见了他,脑子想的也是这句。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院子还和走的时候一样,没变化,因为里头住着人,屋子便是活的。

      杜红说父亲给自己取了表字,叫春厌。

      “取得好么?”

      杜景淳看着他,说:“这名儿不好。”

      这是他回家后说的第一句话。

      杜红笑着说:“我也觉得,不如你的好听。”

      杜景淳用拇指擦走他眼角的泪,低声说:“没这个比法。”

      但那眼泪簌簌往下掉,擦不完,把他的掌心打得那样湿,他碰到杜红的脸颊,像碰到化了的雪。

      若是个雪做的人也好,他落下来时,杜景淳必拿手接着,不让他落到地上,地上脏,不如在他手上成人,一定要化,便化在他肚子里。

      杜红又说:“阿淳死了。”

      “嗯,你将它埋了吗?”

      “埋在院子里了,就在树下。”

      杜景淳蹲下来,用手帕将他眼泪鼻涕都擦干净,说:“是我的错,没想周到,你和阿淳别生二哥哥的气,我日后不会再犯了。”

      杜红一个劲儿地摇头。

      杜景淳站起来将手帕揣进怀里,又朝他伸出手:“晚上我们出去吃吧,想吃什么?”

      杜红抓住他的手,便觉得哪儿哪儿都踏实了,露了个真心的笑:“什么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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