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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岁康 ...

  •   杜景淳十四岁离家去通州的那一天,杜红其实追出来了,他躲在门后,从夹缝里瞧杜景淳,想的是人原来能笑得那样清朗。

      那天天气不好的,但是杜红却觉得这一笑让云都散开了。

      等马车晃悠悠地跑出去,杜红也跨出高高的门槛,站在大院门口看它扬起的尘。

      多的步子便不敢迈了。

      那天走的不止是杜景淳,还有春娘。

      春娘死了,却还活在他们的口中。

      这两个字粘稠、暧昧,像含了一块糖,念着会软绵绵地化开。

      他们每对着杜红喊一次这名字,他便又从那腔调里回想起她的笑唇,哭也是笑,苦也是乐。

      杜红觉得自己是不像春娘的,但他笑多了,嘴角放不下去,便也一日日地越来越像她。

      杜红的童年能作数的,只有一年,就是杜景淳回来那年,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从他将自己抱出衣柜到他的马车又留下一片飞尘,起与止都分明得像刀子,能将一颗果子的腐肉都剔掉,只剩这么一块儿没烂的,吃了是甜的。

      杜景淳归家的第五天,杜红又钻了他的窗,外头正下雨,杜红踩了满脚的泥,他进来后在杜景淳的屋子里留下了好几个泥印子,这些脚印后来都是杜景淳卷着袖子跪在地上擦掉的。

      雨下得大,还打雷,但屋子里的烛火点得通透,将人的面庞都照得光明,边边角角都是敞亮的。

      杜红坐在床边,杜景淳给他洗了脚,擦了头发和身子,让他盖了被子睡。

      “雨要下一整夜,后半夜会冷得很厉害,容易着凉。”杜景淳一边说话,一边给他掖着被角,将漏风的缝隙都堵严实。

      “你不睡?”杜红问。

      杜景淳替他放下床帐,坐在帐子外说:“一会就睡了。”

      “又睡字席上?”

      杜景淳笑了:“你听谁说的?”

      杜红说:“洗衣服时听南房的姐姐们说的,二公子不睡丝枕,不睡玉席,要睡字席,梦话都录在背上。”

      杜景淳说:“她们是在笑话我,但也没说错。”

      杜红隔着床帐,看他只得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

      床褥都是洗过晒过的,气味干净也清爽,和杜景淳衣裳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杜红很熟悉这气味,他往常躲在衣柜里,都埋在这味道里睡,睡得安稳。

      杜景淳问:“嬷嬷今夜又打牌了?”

      “嗯,关了门和其他的婆子一起玩牌,酒菜还是我给拿的。”杜红用被子堵着半张脸,传出去声音都是闷的,杜景淳以为他困了,也跟着放轻了声音。

      王嬷嬷从大哥那里拿了钱就会关了门赌,大哥夜里会来将他牵走,她杀到天亮,眼都是红的,杜红每次回去都能瞧见她输光钱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的模样,像个罗刹,很是吓人。

      “下回你在角门拿了东风楼的酒菜,站在原地别动,等我来寻你。”

      “为何?”

      “院子里要乱一阵,人多,万一推着你。”

      杜红想了一下,问:“有人要闹她么?”

      院子里丫头婆子闹事他还是见过的,确实是推来搡去,又抓脸又扯头皮的。

      “嗯,她是个只认得牌上字,下了牌桌两眼一抹黑的,良心全写在银钱上,”杜景淳撑首翻过一页书,很轻地说道,“手脚剁干净也戒不掉瘾头,自然会有人上门讨债。”

      杜红觉得杜景淳真是神了,回来才这几天却什么都知晓了,知道嬷嬷夜里会偷着打牌,连他去角门拿了谁家的酒菜都知道,真像是有通天的本领。

      “记牢了?那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杜红便又说:“下回去角门拿了东风楼的酒菜,在原地站着,等你来寻我。”

      “好,睡吧。”

      杜红悄悄伸出手,用指头将帐子拉出一条小缝,恰能看见杜景淳的侧脸,隐没在明暗间。

      因为杜红已上了床要睡觉,杜景淳只留了脚边一盏灯照着书。

      杜景淳没回头也知道这小孩在看自己,那帐子掀开时搔着了他耳尖,他是知道的。

      “瞧什么?”

      杜红问:“雨停了?没声儿了。”

      “只停一阵,一会儿还得下……”杜景淳忽地想起什么,偏过头问道:“你来我院子几回了?”

      翻窗翻得那样快,那样熟练。

      “忘了,别的院子都有人,你这儿没人,黑着灯,好藏,大哥哥找我也不往这儿来……我也不是回回都逃的。”

      杜景淳手里书很久没再翻一页。

      外面雨声又渐大了。

      杜景淳回过身将杜红的手塞回被子里,对上一双还睁着的眼,他犹豫了一下,钻进帐子,坐在床沿,将手搭在被上,问道:“是不是睡不着?”

      杜红答:“有一些。”

      “怕打雷下雨么?”

      杜红想了想:“有一些。”

      杜景淳在他胸口轻拍:“没事,我在边上陪着你的。”

      杜红笑:“我知道的,我在屋子里,雨淋不到头上。”

      “嗯。”

      杜景淳的手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又轻又缓,好像天大的事儿都能被这双手轻巧地推开,掌心里拢着的都是太平日子。

      灯被隔在帐外,里头昏暗,什么都瞧不分明,杜景淳的脸也是模糊不清。

      杜红却只肯望着他,眼眨得越来越慢,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记得梦里都是那模糊的人影,晃来晃去,像春水,像月影,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以前,杜红希望王嬷嬷不要再收钱打牌了,但希望总是落空,现在他盼着她快快再关门打牌,让他去拿酒菜,他等得急,白日里没事儿也会去角门边晃两下,想着杜景淳来接自己的情形。

      杜红猜想,他会从哪边来?二哥的院子在东边,定是从东边来的,那么会穿什么样的衣裳呢?杜景淳总共就那么几套换洗的衣服,会穿哪一身来接他呢……

      他吃饭时想,洗衣时想,给王嬷嬷擦脚时也想,直到耳侧挨了一掌,脑袋嗡响,他斜斜跌出,把洗脚的木盆带翻,成了湿淋淋落汤鸡。

      “狗娘养的!存心的是不是!”

      杜红擦脚时不留神,弄疼了她脚侧的鸡眼。

      “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这般报复我!”

      王嬷嬷气急败坏抄起地上的小凳,杜红立刻趴下抱头,凳子哐砸了地,没砸中,却还是吓得杜红瑟瑟发抖。

      “死过来!”

      杜红老老实实地爬过去,压着眼皮看她,很没出息的样子。

      王嬷嬷将脚架他肩上:“你是算盘珠子啊,拨一下动一下,接着擦啊。”

      杜红给她擦脚,不再分心。

      王婆耷着眼皮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新姨娘的院子里当哥儿,不该来伺候我这个老妖婆?”

      杜红连连摇头,又怯又乖地说:“您是大哥哥的乳娘,家里上上下下都尊敬您的,母亲让十郎来孝敬您,十郎高兴的。”

      她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夫人喊我一声姐姐,将你给我养,是心疼你,把你当亲儿子对待,大郎是我奶儿子,喊我一声老母亲都不过分,他对我就是很有孝心的,我出杜府那么些年,他都没忘了我,特地将我接回来养老……”

      门口探进一张老脸来:“又念叨你奶儿子呢?”

      是和王嬷嬷交好的婆子。

      王嬷嬷啐她一口:“你个老贱货挤兑我来了!”

      “嘿,亏我好心来告诉你一声,刚才瞧见你奶儿子往这头来了。”那老脸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知道你又输个精光,给你这干娘送钱来了,怎么着?今晚来不来啊?”

      “怎么不早说!”王嬷嬷大喊“糟了”:“我这儿刚洗过脚,财气都洗没了,不打不打!”

      “不打就不打,”老脸扶门要出,“你连输三回,老天爷给你机会让你翻身,今日来的哪儿是什么大哥儿,是东风哟……”

      王嬷嬷脸色几经变换,一咬牙:“死婆娘,激我干嘛!来就来,又不是怕你们,今日就来杀杀你们的威风!”

      她匆匆穿鞋出门。

      老脸没走,又扭进来冲着杜红笑:“乖十哥儿,给你老母亲把这一地洗脚水都擦干净了,晚些去拿好酒好菜来,我们借她的东风爽快爽快。”

      杜红应了一声,乖乖伏过去擦地,擦着擦着忍不住笑起来。

      太阳,你快快落下吧,让他来接我走。

      杜红守着角门,取了酒菜,吃力地提着食盒,还没转身就听见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一顿多少银两?”

      杜景淳照数向酒楼遣来的人付了酒菜钱:“明日将这位赊的账拿到府里来,一道结了。”

      杜红将食盒递给杜景淳,被他牵着往南房走,却没有走进院落,只在外头僻静处的一个小凉亭里坐下了。

      杜景淳将食盒放到桌子上问:“都叫了些什么菜?”

      “没掀开看,但我猜得到,有豆泥春卷,糖粑,奶羹子这些,嬷嬷爱吃鸡爪,虎皮鸡爪有一大屉,还有瓜子花生什么的,”杜红说,“往常都是这几样,可香了。”

      杜景淳掀开盖:“这么多,你喜欢吃哪些?”

      “没吃过,不晓得,闻着是都喜欢的。”

      “那就都尝尝。”杜景淳把点心和吃食一样样地拿出来,摆满了桌子。

      “二哥哥你吃,”杜红把盘往他面前推说,“只说我吃的,王嬷嬷打人是最不疼的。”

      “我不吃,你吃,她不打你,”杜景淳翻了翻食盒,“没筷子,南房里有小灶么?”

      “有的,东南角那个小屋,夜里有时会偷偷开灶做些宵夜,”杜红低头嗅了嗅春卷,得出结论:“刚炸的。”

      杜景淳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别用手抓,等着我。”

      杜红点头坐正,看杜景淳施施然朝院子里去,这会儿静着,院子里没人走动,留的门是给酒菜的。

      亭子旁有片小竹林,将亭子挡了大半,从小道上往院子里走的人若非特意留心,不会看见亭子里有什么。

      两个哈欠的工夫,杜红就看见过去了三四拨人,外头来的一拨拿刀拿棍的汉子,气急败坏领着一大群家丁的杜夫人,孤身来的大哥哥,杜老爷反而是最后到的。

      人一旦吵起来,比油锅炸肉还响。

      杜红将桌子上的糕点都数了一遍,刚数完,杜景淳就换了个方向从南房后门钻出来了。

      他偷了双筷子出来,木筷子还是湿的,刚洗的。

      杜红接了筷子,又往南房那儿看了一眼。

      杜景淳说:“这是我花银子买下的,同那王氏没关系,二哥哥请你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杜红胃口好,鸡爪啃了五六只,甜食各吃了半盘,吃得肚子都鼓了。

      他边吃,边听另一头鸡飞狗跳。

      好大一只长鸡眼的家贼偷了杜夫人名下的铺子去当了换赌资,讨债的人都拿着质券讨到家门口来了。

      夫人骂人还会说些词,什么狼心狗肺、老不知羞,骂来骂去没两句有新意的,都是杜红听厌了的话,他觉得还是嬷嬷骂人有意思,嬷嬷骂人就是报菜名,什么蹄子驴子王八羔子,将这世上所有畜生点一遍,能开个满汉全席。

      但夫人骂她,她不敢还嘴,逼急了只叫嚷着“良心”。

      你这毒妇害死了良心。

      翻来覆去提了好几遍良心,杜红听到第五遍,觉着说的好像不是良心,像是是修心,还是什么秀心……

      良秀心?倒像是个人名。

      “吃饱了?”杜景淳用素白的袖子给他擦油乎乎的嘴。

      杜红撑得说不出话,只要一开口,吃下去的点心就又涌到嗓子眼了,他只能点点头。

      “走吧,回去了,”杜景淳把食盒收拾好,“那边起码得再吵一个时辰。”

      回去洗漱完,躺到床上,杜红又哼了半天。

      杜景淳脸色一变,问他哪儿不舒服,杜红胃胀得说不出话,哼哼唧唧地把衣服撩开,给他看自己浑圆的肚皮。

      杜景淳背一松,靠在床边无奈地笑:“你吃太多了。”

      “坐过来。”杜景淳拍拍床沿。

      杜红挪过去,杜景淳给他揉着肚子,说:“糖粑不易消化,下次少吃几块,糯米做的甜食也是。用不着贪嘴,想吃总是能吃到的。”

      “通州有糖粑么?”

      “不清楚,寻常小吃应该是哪儿哪儿都有的。”

      “那通州还有什么好吃的?”

      “吃的和这里一样,没什么区别。”

      “怎么能一样呢?通州那么远,肯定有这里吃不到的好东西,是二哥哥你不会吃……”

      “那还真是怪我。”

      杜红吃饱了饭,肚皮上有只热手隔着衣裳一下一下揉着,他的困意决了堤,很快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杜红眨了好几下眼,发觉这床帐子也没有变,才猛地跳下来。

      “穿了鞋袜再跑。”杜景淳进屋解了外衣挂在屏风上。

      杜红着急忙慌地穿鞋袜:“我得回院子给嬷嬷拿水洗漱。”

      “不回了,”杜景淳说,“以后你同我住。”

      杜红猛地抬头看他:“真的?”

      杜景淳点点头:“早上已同父亲说过了。”

      杜红又问了两遍,两遍杜景淳都说是真的。

      杜红踢了鞋子,钻回被窝:“那我再睡会儿。”

      杜景淳失笑,走过去弯腰给他鞋子摆正:“好,睡多久都行。”

      杜红实际上已经睡不着了,在床上翻了半天,都觉得像做梦似的,他爬起来穿了鞋袜,走到外面就看见杜景淳在写字。

      真跟做梦似的。

      杜景淳提腕用笔头点了点边上的小木几:“那边有吃的,你洗漱完先垫垫肚子,中午我带你出去吃。”

      杜红一屁股坐在小几边:“你不用跟父亲母亲一起吃饭吗?”

      “昨天给母亲气晕了,晕之前还抄起笤帚照着大哥脸上抽,抽出好几道血痕,估计这几日各个都在自己院里吃饭。”杜景淳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想吃。”杜红也不洗脸,直接从碟子里摸出块枣酥,边吃边掉渣。

      杜景淳忍不住笑:“跟昨天一样,吃得像小猪,又得我给你揉肚子。”

      杜红说:“我今日定是有数的,绝不贪嘴了。”

      “好,吃完洗了手过来,”杜景淳说,“学几个字。”

      杜红立刻丢下枣酥,跑去洗手洗脸。

      杜景淳一抬手臂,杜红就从他腋下钻到了桌子前,上头写了三个字,头两个杜红认得,是天与地。

      他指着第三个问:“这是什么字?”

      “人。”

      杜红笑着说:“人比天地都简单呀,只有两个笔画,再加一横,便是大了。”

      “对的,十郎聪明。天大,地大,”杜景淳将笔递给他,再包住他的手,“人亦大。”

      杜景淳挑了几首小诗教他念,都是写花木写春景的,用词活泼优美,全是草长莺飞的明媚意象。

      两个月前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草绿得很,风也大,适合放纸鸢,杜府里好些人做了纸鸢在院子里放,就数璇姐儿的纸鸢飞得最高,杜红在院子里洗衣服时看见了,羡慕坏了,他原是坐在阶上,仰头望着不自觉就站了起来,追着纸鸢跑了两步。

      但是他现在不羡慕了,桌上的就是他的纸鸢,纵然没有翅膀,也能飞得比璇姐儿的纸鸢更高更远。

      写完了诗,杜景淳又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五张“杜红”。

      杜红写了一早上,肚皮早叫了,但他自己没听见,兴头很足,似是能写到天黑,杜景淳站在他边上,等他写一行字停了笔,就往他嘴里塞两块核桃仁。

      “二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杜景淳掸干净手里的核桃壳,写给他看。

      “景淳”两个字笔画多,是难写的字,杜红却练得比自己的名字更认真。

      “父兄都叫你衡石。”

      “衡石是我的表字。”

      “比大哥的好听。”

      “还有这个比法?”杜景淳笑着用掌托了一下杜红的手腕:“悬腕,不要碰了桌子。”

      杜红将笔塞进他手里:“二哥哥也给我起个字吧。”

      “字得父亲给你取。”

      “你给我起不行么?”

      杜景淳捏着笔,沉默半天才开口:“没这个规矩。”

      “那你的字也是父亲给起的吗?”

      杜景淳摇摇头:“是我娘起的。”

      杜红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娘不是杜夫人,是杜景淳早逝的生母,除了大郎,他们一院子的小孩都另有个娘。

      “什么意思?”

      杜景淳在纸上写“衡石”二字,垂眼望着那两字,缓缓开口。

      “凡事多思衡,做人如山石。

      意思是做事情要多考虑,做人要像石头一样,踏实质朴,不忘本心,世上风雨多摧折,而山石守着法度,守着年岁,日日仰望,日日叩首,总能见到拨云的那一天。

      两个字合在一起亦是量器,阿娘也是希望我能够……成才。”

      入了暑,天气便热了。

      屋子里换了薄被,杜红睡觉踢被子,脚劲还不小,杜景淳叫他给踢醒好几回,醒了就把被子盖回杜红肚子上,然后一翻身把被角压在自己身下,给他束住。

      杜景淳或许真是石头捏的人,从小到大没怎么闹过病,偶有几回头疼脑热都是睡一觉就好,也不用人照看,吃东西也随便,就这么长得又挺又直,他原以为人都是这么长的,书院里的同学告病假十个有九个都是装的,男儿闹起来连牛粪狗屎都能啃两口,也没见出过什么事儿。

      但杜红不是,他是瓷做的,皮白又薄,冰得像绸子,不怎么发汗,容易闷病气,夏天稍微一捂,脖子和肘弯就冒痱子。

      杜景淳从街角的药铺买来滑石粉给他擦痱子,半夜坐在床沿边看书边给杜红摇扇子,摇着摇着就睡着了,没了凉风,杜红很快就热醒了,盘腿坐起来,小心翼翼从杜景淳手里抽了扇子给他摇风。

      杜红本身就是个撑不住眼皮的,摇两下就又困了,一脑袋磕杜景淳胸口,给两个人都磕醒了,一块儿笑起来。

      杜府请了先生来府中给家中小儿启蒙上课,除了大哥能念几句书,剩下的都是屁股长毛的,在椅子上坐不住。

      先生一背身,后面便是草团纸团漫天飞舞,璇姐儿还会用宝珠砸兄弟脑袋,散了学,便有下人偷摸溜进来捡珠子。

      十郎是年纪最小的孩子,但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他原先盼着父亲能给自己也配个书箱,让自己跟着一块儿上学,没盼到。

      这倒也不要紧,他在杜景淳的院子里待着就很好,他实在想不出比现下的日子更好是什么样子了。

      杜景淳教得比先生好,杜红学得也快,府中先生教了一个月都在教同样的东西,无人听讲,进度停滞不前,先生也不敢当着杜老爷的面叹气,只得混日子,杜红被杜景淳引着,这些知识三日便学透了。

      “又吃桃子。”

      杜景淳进了屋子就见果盘上两个桃子,还有一个吃干净的果核,杜红脱了鞋,曲着腿窝在椅子上看书,手里正啃着半个。

      杜景淳净了手,边往书桌走边笑他:“就这么喜欢吃桃?莫不是是猴子投胎来的?”

      杜红跳下椅子,赤着脚绕着杜景淳跑了一圈,从他背后探出头来,一双眼睛又水又亮:“我吃桃要成仙呀!那书里写的,天上的神仙都吃仙子摘的仙桃,我虽然吃的不是天上的桃子,是地上结的,那也是桃子,不过是地上的桃子修为少点,我多吃一些就是了。”

      杜景淳乐得不行,坐下了还在笑。

      杜红很欢快地说:“我要当大仙,保佑二哥哥考功名,当个状元郎!”

      杜景淳趴下,将脸埋进手臂,笑得两肩发抖,从没有觉得心情这么好。

      “你笑什么?”杜红捏着桃子站在桌子对面,趴过去问:“我又说蠢话了,是么?”

      杜景淳抬起头:“谁敢笑大仙啊?”

      杜景淳笑个没完,拿了笔还在低头笑,给杜红气着了,拿剩下半个桃砸他,在他肩上砸出个湿印子。

      桃子在地上可怜地滚了两圈,撞了桌脚,不动了。

      杜景淳也不搁笔,另一手把桃子捡起来,在腰上擦了擦就吃。

      “还给我!”杜红说。

      “吃你盘里的,这个我吃。”

      杜红看他半晌,窝回椅子上,又从盘里捡了个桃子啃,也不看书了,只看对面的人写字。

      杜景淳说:“你只能再吃半个,剩下的我吃。”

      杜红问:“为什么?我才吃了一个,刚才那个算你吃的。”

      “那你再吃一个,最后那个我吃,省得你吃多了又闹肚子晚上拉我一块儿起夜。”

      杜景淳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忍不住又扬起唇角:“你每日修炼最多吃两个桃子,否则吃多了腹泻,修为又放跑了。”

      杜红将腿放下椅子,晃了起来:“我觉得我现在就是神仙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日子过得好呀,从未这么好。”

      杜景淳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目光温柔:“日后会更好的。”

      “什么时候,等你当了状元?”

      “嗯,等我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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