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地上霜 ...

  •   杜红养过一只猫,杜景淳送的。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一只路上捡来的小猫,瘦伶伶的,带回来时毛都打绺儿,脏得没眼看。

      杜红给它洗澡时手上被挠了道口子,就换杜景淳来洗,小猫在他手里倒是很乖,让杜红有些吃味,但咂摸了一下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谁。

      杜景淳让杜红给小猫起个名,他出了门,这猫就得杜红来养。

      “那就叫阿淳,等二哥哥出了门,就让阿淳来陪我。”

      杜景淳撩着袖子倒盆里的脏水,一边笑一边说:“那让阿淳出门吧,我就不出门了。”

      杜红看着他笑,有些发愣,反应慢了半拍,他伸脚想挡住朝前头跑的小猫,岂料小猫直接从他脚尖上跳了过去,颠颠地朝着杜景淳跑过去。

      人见人爱,猫见了猫也爱。

      杜红一皱鼻子:“你把它带去通州得了,你看它这么喜欢你,我养不住的,回头跑了我上哪儿去找?”

      “起了名儿的,养得住。”杜景淳胳膊下还夹着盆,走过来弯腰一把将那小猫捞起来,放在杜红膝盖上:“你多抱抱,等养熟了,你一喊,它就来了。走吧,给你的手擦擦药。”

      杜红第一次见杜景淳的时候,五岁大,已经记事了,但记忆里没有什么好的光景,反倒是杜景淳蹲在地上,背着身洗衣服的场面,成了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好光景。

      院里结了满地的霜,砖上铺着白,走路都打滑,木盆里的衣裳放一会儿都会冻住,得快点洗了,否则手冻僵了,被冰片子割出血了都没感觉。

      春娘就在杜景淳身边惶惶不安地劝着,两手直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慌的,她自个儿可能也不知道要站还是跪,弯着膝盖说话:“这衣裳我来洗就行!用不着二哥儿,你这手,你这手怎么能洗我这粗布衣裳,你可骇死我了,二哥儿快快起来……”

      她原先好好地在院子里洗衣裳,二哥路过见着了就进来了,将手里捧着的书放廊下,扎起袖子让她从小凳上起来。

      杜景淳年岁也小,身形很薄,他用胳膊肘拦了拦春娘的手,说:“不打紧的,春姨,外头寒气重,你进屋吧,十郎还小,吹不得风。”

      这院子里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薄,最薄的还是角落里站着的杜红,他正朝着春娘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若是摔跤了得把衣服弄脏,那是又害了他娘了。

      杜红像个瓷娃娃,见了谁都笑,杜景淳扭头看时,他也冲他笑,惹得杜景淳也牵起了唇角。

      杜红那时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漂亮,嘴角的甜窝窝会传染人,让见了他的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他只是发现只要自己笑着,别人就会给他一些好脸色,那他得笑,日日笑,时时笑。

      后来杜红思来想去,只有杜景淳每回见了他,不论自己给的是好脸色还是坏脸色,这人都会笑。

      “诶,诶……那我去给你弄点热茶水!”

      见杜景淳态度坚持,春娘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越过杜红朝屋里走,走了半程想起来什么,又回头牵杜红的手。

      她蹲下来,手上力道很大,指甲掐进杜红手心的肉里,另一手指着杜景淳的背影。

      “看见没,那是你二哥哥,叫景淳,读书写字的,你日后要像你二哥哥一样,当个读书人,考功名,娶良媳,清清白白地过日子。”

      杜红疼着了也没吭声,只是嫩生生地说:“娘,我给你洗衣裳罢。”

      “不用你洗。”

      杜老爷有六个老婆,十个子女,乡里人都说他福缘深厚,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德的,因而这辈子攒了这么厚的家产,还有这么好的子孙缘,过上了人人钦羡的日子。

      他妻妾生的头五个都是儿子,到了第六个孩子才得了个女儿。

      朋友来家里吃喝时都开玩笑说杜老爷是个帐里悍将,是个揣金枪的常胜将军,要子得子,这是别人去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

      杜老爷说,儿子都是烂泥胚,女儿才是真心肝,他是没福气,到了第六个孩子才出了个金闺女,后面便又是几个没用的烂泥胚。

      客人说他是假遗憾真炫耀,家里儿子个个顶用,品貌才气俱全,更别说二郎,那是文曲星下凡啊。

      杜夫人笑起来面善,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茄子:“哪儿来那样好的命,生得了这许多活神仙?我们这院子里又不是住了送子观音了。”

      她对客人说:“你们刚从越东过来,和我们是老同乡,那年大涝可还记得?老二就是那会儿落来我家,他生父遭了灾,生母遭了病,我们老爷也还没起家,贴着大郎请乳娘的钱给他们家送的药材钱,就这样命也没吊住,可见他们家是个受不住福报的,要不这样出尘的人物怎么能叫我家白白捡了去?”

      杜老爷的脸挂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要发作。

      杜景淳低眉顺眼喊了句“母亲”。

      这一大桌子人,从客人到杜家人神色各异,只有话里提到的两位儿郎面色如常,大郎往嘴里送了一筷子干丝,笑了笑,他长相随母,有张温柔面。

      杜景淳打从客人张口就开始剥螃蟹,等杜夫人这一呛放完了,他将满当当一碗蟹肉蟹膏奉到她手边:“是二郎福气好,才能吃着好米好水长大,有父兄教引,有母亲疼爱。”

      客人忙笑着接过话头:“是啊,那可不是……哎,快尝尝这螃蟹!我们用水桶从越东一路端来的,进蒸笼的时候还顶开竹屉子好几回,钳子有劲儿,肉一定弹滑!瞧你家二郎,给你剥螃蟹,指头都给划开了。”

      杜夫人一口未吃,只将碗推到亲儿子面前,笑睨了杜景淳一眼:“他这手,金贵啊!”

      杜景淳也没再动筷子,后面半顿饭都在剥螃蟹。

      他心里是不计较的,毕竟他早晚要离开这院子的。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从早到晚埋在院子里读书,杜家请来的先生罚他抄十遍书,他便抄十五遍,二十遍,睡的席子是墨未干的毛边纸,枕的枕头是写烂的字帖,吃饭时用来佐白米的也是新誊来的文章。

      有时杜景淳脸上挂着字墨,背后印着文章,就这么走出院子,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发笑,他便知道自己又犯迷糊了,匆匆折回去洗脸换衣裳。

      其实他们都说错了,读书人的手是最不值钱,夏发汗疹,冬生冻疮,字写久了,骨头都是变形的,这双手泡的风雨又何止在那白纸黑字的滚汤冷水中,这世上人受的刑,得的痂,全打进了那嵌笔的变形的骨头里,他们心里结的茧子比掌上的厚,揭开全是血和憾。

      要将那手磨得多薄,磨得多亮,才能捅开烂天烂地?

      从杜府迈出去的第一步,杜景淳呼出长长一口气,家里没人送他,只有外头有两个同学等着他,夸他家的马车气派又舒坦。

      “趁着天气好,我们快快去向真人求个畅通平安,让真人保佑我们这么一路睡到通州去!等明年,再一路睡到京城去!”

      “你就睡吧!我和衡石可是要辩文章的,等我们一路辩到了大殿前,你就像现在这么趴着睡,给我俩当垫脚石,我们往你背上,诶——这么一踏,就到了天子脚下,你呢?你还做梦流口水呢!”

      杜景淳大笑,这年他十四岁。

      杜景淳离家求学,上了通州的书院,别的学生一年回家两趟,他连过年都没回去,只有杜老爷念叨了两声,还得了杜夫人的冷嘲热讽,说凤凰飞了是不会再回犄角旮沓的。

      到第二年,入了夏,因着先生病了,他才回家准备乡试。

      回家的第一天,屋子里都是灰,下人也没打扫,杜景淳解了包袱,先抽出没念完的书,从屋子里寻摸出旧蜡烛,点了蜡,他就在桌边翻起书来,看到半夜才看完,翻到头一页又预备看第二遍。

      啪!

      窗子被搡开,杜景淳惊得抬头,还没瞧清那人的脸,就见一团白影子猛扎进了他的衣柜。

      他只觉得刚才一打眼的工夫,似瞧见一双黑漆漆的鬼眼。

      杜景淳心里惊疑不定,刚起身,就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大哥提着灯,散着头发,披着外衣,赤着脚,笑着的面皮像是要融化在那油灯里,他说:“衡石回来了?怎么不提前给家里来封信,我们好让下人将你的屋子收拾干净。”

      他的手臂偏了偏,那灯光从门缝直透进屋里,扫了扫。

      杜景淳点头,笑了笑,让开身:“我自己抹抹桌子就行。”

      大哥站在槛外,也没进来,眯着眼瞧他:“还是老样子。”

      杜景淳把自己的包袱摊开,按了按脖子:“自然是老样子,回来坐了一路车,发了汗也没洗过,等拾掇干净,赶明儿一早再去拜见父母亲和兄长……现下还有热水么?”

      大哥点点头:“我院子里刚烧了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杜景淳摇摇头:“夜深了,我自去提两桶来擦擦身就行。”

      大哥转身走,杜景淳已合了房门,突地门缝里夹进一只手。

      “衡石,”大哥轻声问,“你瞧见十郎没?”

      “谁?”杜景淳蹙了蹙眉,又松开,像是终于想起这么个人似的,笑了笑:“六姨娘的小孩?回来只瞧见璇姐儿,还没见到这个最小的……璇姐儿长大不少,见了我还喊了好几声二哥哥,追着我问通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大哥看了他一会儿,挺直了背,点点头,让他早点洗漱了休息。

      杜景淳等他转身走出两步才看见,他是赤脚来的。

      大哥的影子在灯下、月下拖得极长。

      杜景淳合紧了门窗,将衣柜打开,柜子里都是他的旧衣物,已发了霉,扑面而来的潮闷味,这中间夹着一双黑生生的眼睛。

      杜景淳闭了闭眼,又睁开,觉得眼被烙铁狠烫了一下,他握着柜门的手发着抖。

      他将柜门合上,去打了热水,再去看那柜子,杜红已经卷着他衣被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沉,他伸手刚碰到杜红的额角,这孩子就睁了眼,也没躲他的手,只是一个劲儿地瞧他。

      杜景淳刚要收回手,杜红忽地露了个笑,如梦初醒:“二哥哥回来了。”

      他轻轻抓住了杜景淳的指头。

      杜景淳用热水将他身上洗干净,避着弯弯绕绕的伤,除了头脸上和手上,找不出一块没淤青的皮。

      热气熏得杜景淳眼睛睁不开,他问杜红身上可还有哪里疼,明日去寻些好药膏给他擦擦,擦擦就不疼了。

      杜红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问他为何哭,是不是在外头被先生打了?

      “是,我功课学得差,先生日日骂我,”杜景淳将他十个指头都擦干净,“十郎以后好好念书,念好了能天高海阔地飞。”

      杜红两只脚踩在他膝上,问:“什么书?怎么念?念了是不是就成仙人了?仙人都会飞,我想成仙人。”

      杜景淳想了想,点头称是,问道:“你如今多大了?”

      “过了年,已是八岁了,二哥哥忘了,我比你小七岁的。”

      “可以入学了。”杜景淳翻不出给他穿的衣裳,只从包袱里翻出自己带着换洗的干净中衣将他裹起来。

      杜景淳一边收拾床铺一边问:“你如今在谁的院子里?”

      “我跟着王嬷嬷住南房。”

      杜景淳一愣:“谁?”

      杜红想他是不知道这人的,杜景淳去年出门时,大哥儿还没有将王嬷嬷接回府。

      杜红说,就是大哥儿的乳娘。

      杜景淳一蹙眉。

      他记得王氏。

      王氏是大哥的乳娘,比杜夫人大几岁,早年和夫人情同姐妹,大哥私下都喊她一声干娘,那也都是在越州老家时,杜府迁来邳罗前,王氏就已随夫家北上,说是生了个女儿,如今倒不知何缘故被大哥接了回来。

      不论如何,杜红都不至于落到下人屋子里,应当教养在其他姨娘院子里。

      南房说是南房,实则是丫鬟婆子们齐住的好几个大屋子,王氏有自己单独一间屋,杜红睡她脚边地铺,王婆子起夜总要踩他好几脚,他学乖了,就拖着席子睡到屋子角落去。

      杜景淳问:“怎么在她那里?”

      杜红说:“母亲说,二姨娘要带三哥四哥,再养我就多了,五姨娘也是,她有五哥和璇姐儿了,新来的两个姨娘年纪小,没有生养过,不会带孩子,她让我暂且跟着婆婆,说日后再看。”

      日后,哪还有日后。

      杜景淳说:“我知道了。”

      屋子里没有一床能躺能盖的铺子,他自己今晚都得睡硬床板,杜景淳尴尬地立着半晌,往床上铺了好几层衣裳垫着,还好已过了立夏,夜里天是不热的。

      杜红趴在床上,杜景淳在地上坐着,撑着头,杜红趴了会儿,又凑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细声细语地问他在通州都念了什么书,如今可会飞了?

      杜景淳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二哥哥是最聪明的,你日后肯定能学会的。”

      杜红很小心地问:“学会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不用飞到天上,飞这么点高就行了。”

      他指了指紧闭的窗户:“比院墙高就行。”

      杜景淳看着他的指头,忽地笑了:“你想学?”

      “想的。”

      杜红坐到了木椅上,却挪着身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

      “坐着疼。”

      杜红自己都觉得神奇,他原是不喊疼的,跟爹娘没喊过,跟大哥没喊过,跟九姨娘也没喊过。

      今日杜景淳问他疼不疼,他便都疼了。

      问一句,答一句,都是疼的。

      杜景淳给他拿来棉褥子叠了叠当坐垫。

      杜红看他从那肚皮大的小包里掏出一样样物什,转眼就在书桌上铺开了笔墨。

      杜景淳的居室和旁人不一样,他的书房和卧房连一块儿,一个外一个里,吃睡念书都在一个屋子里解决。

      杜景淳写了四个字。

      杜红问:“什么意思?”

      “天大地大。”

      杜红定定望着那几个字:“我想学。”

      “好,我教你。”

      杜景淳将笔递给他,教他如何握这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