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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眼狼 ...

  •   杜红问这句话和阿淳的试探不一样,他底气十足得叫人气恼。

      阿淳没回答,把杜红推开,一气儿逃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停住。

      转头甩下一句“我最不喜欢你”,特别没气势,像耍小孩脾气。

      只说不喜欢,连句讨厌都说不出口。

      杜红抱着肚子,笑倒在床畔。

      自从杜红在宗祠闹过那么一桩,再没有人喊他去吃席。

      他住在阿淳的屋子里闲得几乎要发霉,隔三差五就去骚扰隔壁的小孩。

      小孩如今见了他就跑。

      杜红一把掐住糖糕的后脖颈,嬉笑:“十三兄,跑什么啊?”

      糖糕皱着一团脸,兀自挣扎却原地踏步:“我不同你玩,你太凶了。”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啦?我下来第一眼看见的兄长就是你,我觉得你可亲切了,”杜红亲亲热热地用胳膊肘拐住他脖子,“其他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就你见了我不跑。”

      不,他是想跑的,就是反应慢了。

      糖糕用眼神向远处的小孩求救,他们一溜烟儿跑光了。

      杜红感慨:“还是咱哥俩好啊。”

      糖糕很绝望。

      其他哥哥姐姐何止是不喜欢你啊,见了你都怕,尤其是被你用巴掌扇进饭碗里的那几个。

      杜红拍着糖糕的肩膀:“你带我去桃树那边呗。”

      糖糕说:“我不去,被十姐发现了,要完蛋。”

      杜红“啧”一声:“咱俩又不是第一次去了,没被她抓到过,你放心,被抓到了就让她打我,你那份我一起挨,哥,你看我够不够义气?”

      “别喊我哥,”糖糕脸皱得像包子褶,“十姐才不会打你。”

      “她上次在宗祠还要打我呢。”

      糖糕叹口气,语重心长:“你怎么就不明白,嬢嬢醒时短睡时长,从醒转到入睡也就是敬香的时间,打过十姐,打过阿淳,挨不到打你,她就又睡了。若是真被十姐抓了包,她一定打我,不打你。”

      杜红吸了口气:“十姐这么疼我呢?”

      糖糕老气横秋地摇头:“你还小,当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那她为什么这么疼我?”

      “可能因为你是幺弟吧,最小的总要被偏爱些。”

      杜红笑了笑:“这样啊。”

      从井院子去桃树,要走很长一截漆黑的路,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杜红什么都看不见,但院子里的小孩却像是能认出路,但是他跟着糖糕走了好几回,已记下了七七八八,往哪儿转,走几步,他都闭着眼睛记在了心里。

      桃树高不见顶,像梯绳,悬系天地间,岔开千万粗壮蜿蜒的枝条,挂着一颗又一颗腐烂流脓的烂果子,远看像是死人头,表面凹凸隐约长出五官,惊恐状。

      有一条悬河远远垂落一旁,像天公的腰带,河水似蛋清,微微粘稠,汩汩地从一端黑暗流进另一端黑暗中,萤光闪烁,像含着无数双懵懂而困倦的小眼,翕动着射出令人迷眩的目光。

      阿淳手里拿一葫芦瓢,两头走动,一捧一捧地给桃树浇水,时刻不休。

      他若是坐下休息,树上的果子便会簌簌而动,发出细小的哭叫,他只能不喘息地站起来,继续浇水,直到那些惊恐的嘴砸吧着合上、凹陷、瘪下去,像张不会说话的老人的嘴。

      “等桃树下的河水变得乳白,她梦最沉,那时候,我来带你出去。”男孩曾这样说。

      真的?杜红没力气问他,干裂泛紫的嘴唇微微动着。

      这几不可闻的一问,他却听见了。

      杜红没想明白,这孩子的手是怎么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的。

      “真的。”

      “原本这活不该阿蠢干的,都是叫你给害的。”

      糖糕和杜红躲藏的地方离桃树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两人都蹲着,极小声地说话。

      杜红用气音反驳他:“不就闹了那一次?我最近都很老实啊,没犯错的。”

      糖糕说,最开始是大家轮流浇树,后来有人偷吃了树上的果子,惨死了,再没有人愿意干这活,都是犯了错才被罚来浇树,一直浇一直浇,直到下一个犯错的来替换。

      有个惨死的前车之鉴,小孩被这些果子哭得战战兢兢,总觉得它们往头上砸一下,自己就会嘎巴一下死了。

      阿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摘一颗桃子回屋休息,睡一觉的工夫,他就又得去浇树,阿淳休息时,有人替他干活。

      糖糕看着那头阿淳哼哧哼哧地干活,脸上露出怜悯和同情:“阿蠢真是蠢啊。”

      杜红很不高兴,斜他一眼:“骂他干嘛?”

      “若是不蠢,怎么就跟你定了娃娃亲,还让你追到这里来了?”

      杜红“啧”一声,用胳膊肘捅他:“你到底骂他还是骂我啊?”

      糖糕看他一眼,低头叹气。

      杜红问:“我有这么糟糕吗?”

      糖糕点头:“你脾气这么冲,一有点不高兴就甩脸子,动不动就骂他欺负他,隔三差五发个疯,又哭又笑的,他还得哄你,连觉都睡不了,我们在隔壁院子都能听见,真的太可怜了。”

      杜红:“没饭吃,我脾气能好吗?哦,你下来到现在,饭吃不上一口,太阳也晒不到,让人搁地里头种了不知道多久,你能高兴吗?我问你,你高兴吗?”

      糖糕说:“我有饭吃啊,我吃饭就高兴啊。”

      “吃个屁,你吃屎还差不多。”

      糖糕彻底愤怒了:“你不能进祠堂吃席,若不是阿淳给你摘桃子吃,你早饿死了。你真是个顶没良心的人,还这么对他,若换了我,就算你追下来,我也绝对不认这门亲的,只说没有的事!”

      杜红静了,半天没有说话。

      糖糕怒完又觉得怕,杜红不会当场发疯吧?

      他是见识过杜红发疯的样子,披头散发,赤着脚满院子地跑,嘴里呜呜呦呦地说自己的长命锁不见了,刨坑挖土地找,过了会儿又跳着要往墙上爬,说下雪了要回院子收书。

      阿淳把杜红抱住,他才安静些,不乱跑动,但是胡话也没停过。

      糖糕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说那些话激他,若是他现在发作起来,一定会冲出去往桃树上爬,那他们就全完蛋了!

      岂料杜红的面色很平静,完全没有发作的迹象。

      杜红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玩味地问:“他跟你说我是追着他下来的?”

      糖糕松一口气:“不是跟我说的,大家都知道。父亲母亲把你抬来院子时,阿蠢拦了轿子把你要走的,否则……”

      否则他就该被塞到陶偶里去了。

      杜红说:“我可不是追着他下来的。”

      糖糕扭脸看他,杜红抱着膝盖,将半张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上面一双明晃晃的笑眼,狡黠又顽劣,要把天下有情人全部作弄尽。

      他微微倾身过来,蛇吐信子似的吐出一个秘密:“你不是说了吗,我是这天下顶没有良心的人,若能逃,我早就丢下他逃了。”

      糖糕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那双弯弯的眼睛,他转头去看阿淳,那人还在浇树,不知疲倦。

      糖糕想起那天,那天并不寻常,其他小孩都是哭着走来的院子,父亲母亲会跟在他们背后驱赶。

      只有杜红是被轿子抬进来的,一顶很旧的红轿子,轿子不是方的,是圆的,像一只巨大的灯笼,人就是藏在里头的灯芯。

      那轿子穿过一个个院子,没有停,要往桃树去,小孩们都知道这次不一样,于是纷纷出来看,糖糕出来了,寡妇儿子出来了,十姐也出来了。

      糖糕蹲在那里看,帘子晃着,露出下面一张凿恨的脸,眼神如刀,上面爬着的血丝像刀子吃人吃来的血痕。

      阿淳是最后出来的,他出来时,只看见轿子屁股晃过去,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哭音。

      阿淳在原地愣了愣,抬脚就追上去,追在后面听里头的人哭,最后伸手拦住父母亲。

      他说他和里头的人定过亲,等长大成人他们要做夫妻的。

      但如今杜红却说,他要丢下阿淳跑。

      真是好没良心。

      糖糕再也没搭理过杜红,见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杜红不再需要糖糕带路了,自己也能摸去桃树,树边的河水一回比一回浓稠,像鱼汤,像牛乳,像蒙眼的绸缎,拾来往身上缠两圈,就能做一个不醒的长梦。

      阿淳回来时,又给杜红带了一颗桃子,但是杜红吃厌了,不想再吃。

      阿淳问:“那你想吃什么?”

      杜红问:“我想吃什么你都给我找来吗?”

      阿淳点头。

      杜红却说:“可是井里没东西吃,我想吃的东西全都在外头,你能去外头找给我吗?”

      阿淳这回没有立刻点头,眼神带着委屈:“我出不去,怎么找给你?”

      “若你能出去呢?是不是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找来?”

      阿淳点点头。

      杜红笑着问他:“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阿淳不回答,别过脸背过身。

      杜红绕到他面前,穷追不舍:“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躲什么,说呀,是不是……”

      这句话让人打断了。

      “是,”阿淳说着,那双眼静悄悄的,淌出的泪也无声,“我最喜欢你,十郎,你别问了好不好?”

      杜红静了静:“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最喜欢你,你却不是最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在外面,所以你想出去,不想待在我身边,我想到会很伤心,我从没有这么伤心过。”

      “没有别人,”杜红捧住他的脸,“只有你。”

      阿淳睁大眼睛,看他,像被骗惯了的小孩,掏出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给他,已经递到了他手里,还要颤巍巍问一句:“不是骗我的罢?”

      “只有你,”杜红唤他,“阿淳,只有你。”

      杜红给阿淳擦眼泪,但他眼泪那样多,完全止不住。

      怎么成了这样,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能哭的,哭起来就跟老天下雨似的,止都止不住……

      杜红忍不住偏过头偷笑。

      阿淳边哭边说:“你别笑了,别笑我呀……”

      杜红于是挨过去,自下而上地吻他的下巴尖,舔掉悬着的泪珠,又用唇摩擦他湿淋淋的脸。

      阿淳的哭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他哄好了,但睫毛一颤,挂着的泪珠又砸在杜红颧骨上,杜红一错脸,和他贴着面,将那颗泪暖融融地挤在紧挨着的脸颊间。

      耳边鼓噪着交错的心跳,两股声音化成一道,是谁的?

      他分不清。

      这里无天无地,无日无月,连晨昏和光阴都没了,谁又来讲那天地人伦?

      阿淳枕在杜红膝上,合着眼,杜红一手抚着他的脑袋,一手抚着他的背,轻轻拍着。

      阿淳睡了很沉一觉,他从没睡得那样沉。

      他梦见杜红,杜红在他前头跑,又笑又叫,脚步飞快,阿淳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完全跟不上,眼看那人就要跑远了,他急得要跳起来,大叫“十郎”。

      那人跑没影了。

      阿淳眼泪簌簌落下,喊声和哭声都哽在喉咙里,抽抽搭搭的,好不可怜,下一刻,杜红却从他背后绕出来,钻进他的臂弯,笑着攀住他的两肩,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哄他。

      “哎呀,怎么这么爱哭呀?”

      “你别跑这么快,我追不上……”

      “你喊我呀,你一喊我,我就来了!”

      糖糕把阿淳从床上晃起来时,阿淳还发懵,脑子里都是白的,耳朵也没打开似的什么都听不进。

      再然后所有小孩进了屋子,寡妇儿子笑得眼珠都被皮褶子给淹了。

      他说,三十九,跑了。

      三十九跑了。

      阿淳呆坐半晌。

      寡妇儿子又说:“嬢嬢,抓了他。”

      阿淳扑下床,浑身发抖,因着腿软在地上滚了两圈,扶着门框爬起来,夺步跑出。

      杜红去桃树下时,见到了那个替阿淳浇树的女孩。

      杜红了然地笑:“原来三十九是你啊。”

      女孩转过发僵的身体,她脸皮青黑,眼眶深陷,头顶凹陷,像被敲破的鸡蛋,能看见里头晃悠的脑浆。

      她定定地看着杜红,很久没有反应,眼角边淌下一行浑浊的黄液,杜红走上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她的面颊。

      三十九转不动眼珠,下巴颏像被风动的窗子,咔哒咔哒震着,她的每个字都吐得艰难,隔着一道鬼门,她问他:“十,十哥儿,你怎么,还在这,这里?”

      杜红理她鬓边的发,原想替她梳弄一下,显得好看些,但是那些发一夹就从她头皮脱出来。

      三十九僵死的面庞抽搐着,显出急切之色,她持瓢的手推他的胸口:“还不,出,出门去?”

      “你快,快快,出门去,去呀!去呀——”说到焦心处,发出尖啸。

      杜红一抬头,就看见她身后不远处一道人影。

      男孩站在桃树下看他们。

      如今杜红看见了他的全身,个子很矮,最多到杜红腰间,极瘦,两颊微微凹陷,只有一双眼睛,澄明地望来。

      杜红讶然地挑起眉毛:“你年纪这么小呀?”

      男孩走过来。

      杜红俯身问他,眼中带着怜:“多大了?”

      男孩没想到他居然这个时候问起自己年纪来了,顿了一下才回答:“七岁。”

      杜红蹲下来,抓过他的右手,轻轻捏他的指节:“七岁啊……是不是会背好多诗词文章了?”

      男孩攥住他的手,想把他拽起来:“三十九,该走了。”

      眉宇间有些焦灼之色。

      “三十九在浇树呢,”杜红站起来,屈指在他眉心一弹,还在说玩笑话,“你背首诗给我听吧,我看看你背得好不好。”

      男孩抿着唇,执拗地看着他:“你该走了。”

      杜红却依然说:“背首诗给我听吧,我想听,你背完我就跟你走。”

      “你想听什么?”

      “你最喜欢的一首。”

      男孩背了,杜红却说不算数,他背的不是诗,是词。

      三十九的头颅彻底裂开,人分成两半,飞出一只血淋淋的黄鹂鸟,绕着杜红转圈。

      男孩拼命推他的后腰:“跟她走!走!走!”

      杜红纹丝不动,闲闲问他:“走去哪儿啊?”

      “出去,去外头。”

      “你去不去啊?”

      “去,”男孩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他骗你的。”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杜红回头,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十姐。

      她说:“小二早死了,他是这里第一个死的孩子,吃了一颗坏果子,我看着他死的,叫得很惨,想必是痛极了,最后叫不出声,只流血,也不知道是流尽了血死的,还是痛死的。他不是小二。”

      男孩看着杜红,眼神很哀切。

      杜红笑得灿烂,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二哥哥,我就知道你骗我,你一定骗我,我再也不会叫你骗到。”

      男孩化成一捧土,消失不见。

      黄鹂鸟追着那尘土,一头捶了地,变成跪趴在地上的女孩,她在那尘土中扒拉一阵,却没再找到那个人,尘土很快融进黑暗,不留痕迹。

      杜红把她扶起来,三十九还在傻傻地说着:“十哥儿,出门去,呀!”

      杜红抱住她:“好,我出门去,这就出门去了。我认得路,怎么来怎么去我都知道,不用你接我,你走自己的路,朝前去吧。”

      杜红拂过她的右手,将水瓢接过,说了句:“去吧。”

      三十九不眨眼地看他,很听他话,摇摇晃晃地走起来,最后回过身,又看了杜红一眼。

      十哥儿,出门去呀。

      皮肉零落成泥,黄鹂振翅而起,将穹顶黑暗撕开一道口,圆圆的像井口,光透下来,打在杜红面上,带着微微的热意,他于是知道现在外头是白天,那是日光。

      鸟飞出去之后,口子又闭合了。

      她头顶再没有一张网。

      “你想出去吗?”十姐问。

      “想啊,”杜红毫不犹豫点头,用水瓢敲打自己的肩膀,懒洋洋的模样,“我从下来时就想着要出去,时时刻刻都想。”

      “为什么?外头不好,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是想出去?阿淳也在这里,你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树上的果子晃动着,用一把把细弱的嗓子啜泣,哭声嘤嘤交叠,它们的眼睛却睁开注视着下头的两个人,像是存心要引人注意的小孩,一边假哭,一边暗中观察着你的反应。

      杜红走到河边,将水瓢抛了进去,说到:“他本不该在这儿的。”

      水瓢像小舟,在乳河上漂荡而上,这是一条逆流的河。

      十姐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杜红回过身:“哪儿来的心甘情愿?他是个蠢笨的人,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他。”

      十姐欲要反驳,倏地意识到什么:“你在说谁?”

      他说,你们。

      杜红指着树:“你和她。”

      他说:“我知道你醒着,从来都醒着,没有合过眼。”

      这话却不是对十姐说的。

      桃树上的果子们凄厉地哭叫起来,呱呱坠地,砸在地上变成一个又一个裂开的脑颅,残喘着呜鸣一阵,就朽成了一滩滩的黑水。

      这黑水像千百面镜子,照出无数张哭脸、笑脸、哭笑着的脸,都是一个女人的脸。

      杜红淌过水坑,将那些脸都踩碎,张手环抱住那棵树:“阿娘,儿在这。”

      哭声霎时都止息,显出万籁俱寂的惊悚。

      杜红说:“我知你在找我,我哪儿也没去,就在这里。”

      井里无风,树叶却簌簌而动。

      杜红说:“你再等等我,我就来找你,哪儿也不去……”

      等他松开手,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杜红走到十姐身边,朝她伸出手,露了个温和的笑:“我还没有牵过你。”

      十姐静默半晌,将手递给他,略有些发抖,问他:“你不是……要走吗?”

      杜红握紧她的手:“你都还在这儿,我走什么呢?”

      直到杜红用手指来揩拭她的脸颊,她才发现自己脸是湿的。

      十姐摸着脸疮,茫然问:“我是不是哭了?”

      “是啊,别把衣裳哭了,”杜红很煞风景地说,“你穿的可是纸衣,沾水就破了。”

      十姐却仰起脸看他:“我哭了,掉眼泪了……那算不算是来了?”

      杜红愣了愣,掷地有声地回答:“算,怎么不算?你还得哭出声,越响越好!”

      她破涕为笑。

      嬢嬢抓了杜红,却没罚他。

      十姐说,杜红要走了,要去外头,要回家了。

      或许因着他是最后一个来院子里的,最小的孩子,嬢嬢对他多有偏心。

      但是糖糕突然想不明白了,若是嬢嬢真的偏心他,不该舍得他走。

      糖糕见了杜红不再跑了。

      杜红一天到晚“十三兄”“十三兄”地喊他,勾他脖子,他也不挣扎了,默默地受着,他这态度倒是让杜红有些不自在起来。

      杜红问:“你怎么不嫌我了啊?”

      糖糕哼哼唧唧地回答:“我是当哥哥的,自然要让着你,再说你都要走了……”

      杜红突然捏他耳朵:“你别是舍不得我吧?”

      糖糕嘴角一撇想要骂他,最后也没骂出口。

      “真舍不得我啊?”杜红惊奇地看着他的红脸颊,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我看你这么喜欢我,要不然我俩定娃娃亲得了?我把阿淳丢了,反正他都不要和我说话了。”

      糖糕一把捂住自己的耳朵,目光惊恐:“我才不要!我爹说了,悍婆娘最要不得!”

      说完,他愣了一下。

      爹?

      哪个爹?

      他爹是一颗果子,不会说话啊……

      糖糕的迷糊泡儿被杜红一指头戳破了。

      杜红皱了皱鼻头,用手指戳着他的脑门:“我还没嫌你呢,你个子那么矮。”

      糖糕大怒:“我还会长的!”

      “横着长还是竖着长啊?”

      “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只有阿淳真的不和杜红说话,就算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他也把杜红当空气,不论杜红说什么,他都不应。

      阿淳走到哪儿,杜红就跟他到哪儿,成了甩不掉的尾巴,他洗衣服,杜红拖来一张小椅子坐在边上看着,说袖口没洗干净,他看书,杜红抱着椅背,说他翻页太快了,自己还没看完。

      他画画,杜红在边上指指点点,说太难看了。

      这话不是挑刺,阿淳画画是真的难看。

      阿淳把笔一摔,气呼呼的,但就是不说话,也不往杜红那儿看一眼。

      杜红捡过他扔掉的画笔,另择了张纸铺好,就站在桌子对面弓腰落笔,熟练而灵巧,三两下就勾勒出一只小猫来,活灵活现,让观者忍不住抬抬手腕,想着它若是扑来也好张手接住。

      “送给你。”

      杜红将画纸提起来,塞给阿淳。

      阿淳看了半天,小声地说:“你怎么画得这么好……”

      肯说话,就是要和好了。

      杜红说:“我天赋异禀啊,这只小猫也叫阿淳,和你一个名字。”

      阿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画:“它也叫阿淳?”

      杜红点头:“嗯,你喜欢吗?”

      阿淳说:“你骗我。”

      杜红失笑:“我骗你什么了?它真的叫……”

      “你说只有我,却还是要出去,”阿淳放下那张画,又拿起来,“外头有谁在?”

      杜红砸吧了一下这句话,相当怨怼,显得他像个负心汉,越想越忍不住要笑,但他不能笑,笑了阿淳会更生气,好不容易才肯跟他说话。

      杜红说:“我没骗你。”

      阿淳抬起头:“你还是在骗我。”

      他眼里雾蒙蒙的,又像是要哭:“我也是阿淳,猫也是阿淳,外头那个是不是也叫阿淳?你到底有几个阿淳?”

      杜红叹口气,走过去,捧住他的脸,像捧一把盈盈的雪,泪和人都要化在他掌中。

      吻落在阿淳鼻尖,画落在两人脚边。

      纸上写着潦草几个字——“阿淳,杜红画”。

      “我只有你一个阿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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