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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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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姐笑完,嬢嬢就醒了。
佛陀头上的肉髻变成一张张黑唇,笑声此起彼伏灌满整个屋子。
一眨眼的工夫,杜红砸过的宗祠就恢复了原状,地面扫空,桌板、碗碟和污秽都消失不见。
十姐的笑声变成惨叫,整张脸皮都被无形的手撕了下来。
她抱头在地上翻滚,脓血弄得到处都是。
被撕下的脸皮啪嗒落地,开口说话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大郎。”
寡妇儿子从陶偶身后滚了出去,趴在脸皮前面:“儿在这。”
“没规矩,打手心……嘻嘻,打手心呀!”
十姐跪下,身前凭空出现一个石碓,上宽下窄,圆圆一口,小孩腰一般粗。
杜红见过这东西,他家里也有,是舂米用的,但是面前这个石碓里可没放白蒸米,底部和四壁结着厚而油亮的黑膏,细看是暗红的。
寡妇儿子拿着一根石杵站在边上,嘴角抽动着,压了半天终是克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笑。
杜红额边沁出汗。
这是打手心?
十姐把手放进了石碓。
一杵下去,杜红浑身一震,骨头碎开的声音很像劈竹子,咔嚓咔嚓,但是没有那么清脆,因为外面包着血肉,血肉就是好糯米,将这些惨然的声音都裹在里头。
杜红觉得头晕脑胀,冷汗不停地淌,眼前出现重影。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但是那声音还在,像是谁的嘴在嚼一根肉骨头,石杵砸到骨头,像牙齿磕出的动静。
原本扶在杜红腰上的那双手挪了上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啮人的齿音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震颤的黑暗。
阿淳的袖子带着一股清香,杜红恍恍惚惚回想起来,梦里也是这香气。
这气味让杜红宛如置身山林中,恍惚间听见百啭鸟鸣,听见有人喊他名字,那声音穿过层层林叶来触他的肩,但他回身望去却空无一人,只有一条下山的僻静小路。
似乎就是这香气牵他逃走过很多次。
杜红睁开眼,那边已经打完手了。
十姐提起下边空了的肘弯,血糊糊的一张脸转过来看着杜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捂在耳朵上的手松开,声音才灌了进来。
十姐口齿不清又说一遍:“到你了。”
杜红想起来了,寡妇儿子下井前的旧疾,他有疳积之症,发育不全,身形萎缩,面青黄,齿脱落,分明是个年幼小子,却枯瘦得像要入土的百岁老人。
而今换了一个娘,他被屎尿养得肥壮,臂膀有力,把十姐半条胳膊都打没了。
杜红后退半步,踩到了阿淳的脚尖,阿淳顺势握住他发抖的两肩。
阿淳说话的气息全洒在了杜红的耳朵尖上。
“你别怕,不打你。”
杜红一愣。
什么意思?
阿淳松开他,走过去跪在石碓边,撩起衣袖,将手放了进去。
十姐刚才看的不是他……
是阿淳。
寡妇儿子高举石杵,阿淳低着头。
“那样惨,他被打得那样惨!!”
杜红的脑子里像是钻进一个小人,哭哭啼啼,不停地说着话。
“全是血呀,十郎,他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全是血,被拖走的时候还在说话,但我没听清,我不敢过去,我不敢问他……”
石杵刚要落下,前头陡然拦了一个人。
石杵险些砸到杜红的胸口。
杜红睁大眼睛,像惊,像恨,又像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打他?”
寡妇儿子还没开口,杜红又转脸问十姐:“你为什么要打他?”
十姐说:“他是不孝子,不能进宗祠,进了宗祠就要挨打。”
杜红点头,很乖巧地问:“那我也是了,打不打我啊?我打了兄长,砸了饭碗,掀了桌子,你们打不打我?”
十姐说:“打,我们都要挨打。按大小来,先打我,再打他,最后打你……”
地上的脸皮啪嗒啪嗒翻动两下,像只飞虫,突然扒回了十姐的脸上。
脸皮尖叫着:“打呀!打手心呀!不听话要打手心呀!!”
几个小孩上前把杜红拉开,寡妇儿子又举起石杵。
杜红眼中映出那石杵落下的模样。
咚的一声闷响。
杜红的额头磕在阿淳的手心。
石杵猛砸在他后脑。
阿淳呆住,寡妇儿子呆住,连十姐都没反应过来。
杜红维持着埋首在石碓里的姿势,胳膊耷拉在外,肩膀抽动着,呜咽不已。
“十郎?”阿淳发起抖,用掌心将这人的脑袋托起来。
等杜红抬起脸,阿淳才发现他没在哭,在笑,嘿嘿地笑。
杜红不小心咬了舌头,嘴里头都是红的,含混说着:“打我,我打不死的,来打我!阿娘,你打我,不打他,不打他……”
杜红圈抱住阿淳,胳膊收得紧紧的:“别打他呀,打我就行了,别打他,别打……”
阿淳的脸被杜红按进颈窝,杜红脑袋后面淌出的血黏腻又温热,把阿淳的头发都沾湿了。
阿淳的眼泪忽地涌出。
寡妇儿子捏着石杵恨不得一下子给这两个脑壳全敲个粉碎,但他不敢,只得扭脸去看十姐,看她那张脸皮。
但脸皮寂静无声,边缘撕裂处又重新贴合起来,只剩一圈细细血线,血线也很快消失不见。
十姐挠了挠下颌,轻声说:“嬢嬢睡着了。”
寡妇儿子咬牙问:“不罚了?”
“罚,”十姐呼出一口气,“阿淳浇树,三十九禁闭。”
她的胳膊又长了出来。
“你也是来关禁闭的吗?”
问话的男孩被竖着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脖子,像地里探出头的白萝卜。
关禁闭的地方就是一片荒田埂,就在井院子的北面,田埂横了二十多排,但是脑袋只有两颗,除了男孩就是杜红,两人挨在一块儿。
杜红也以同样的姿势被埋在土里,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杜红没理他。
男孩锲而不舍地又问:“父兄为什么罚你禁闭?”
杜红睨他一眼:“是十姐罚的。”
男孩惊讶张嘴:“你惹她生气啦?”
杜红问:“她很厉害么?”
“当然啦,她是整号,原本是要当母亲的,但她长得难看,嬢嬢没让她当母亲,等三十姐来了,我们才有母亲。”男孩又问:“你是几号?”
“三十九。”
杜红明白了,原来那两只陶偶也是用小孩充的,假人里头套着真人,难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透着一股子诡异感。
“三十九,三十九……”男孩嘟囔,眼珠子不停地转悠:“你是三十九,你怎么会是三十九呢,三十九是个不孝女,你……”
杜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他:“你多少号?”
男孩停住了,回答他:“我是你二哥。”
二哥你个头。
杜红思忖着他刚才说过的话。
三十九……
三十九是个不孝女。
三十九另有其人,他不是三十九。
从进院子到现在,所有人都默认他是三十九,他们是没见过那个女孩,还是忘了?
二号知道另有一个不孝女三十九。
杜红转而问他:“你为什么被关禁闭了?”
男孩说:“因为我不吃饭,不吃饭不长个,也就没法孝敬嬢嬢。”
“你为什么不吃饭?”
男孩不说话了,只盯着漆黑的天。
他说:“你先说你为什么被关禁闭。”
杜红:“跟你差不多吧……我也不吃饭,还把宗祠砸了。”
男孩倏地瞪大眼睛:“那你,你……”
“我什么我?”
“还挺厉害的……”
杜红乐了:“你这小孩讲话还挺有意思的。”
这二号和别人似乎不太一样,可能是屎吃得少,脑子还算清醒。
井下和外面不一样,没有时间,杜红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可能也没多久,但总感觉好像过去了几百年,又几千年,埋在土下的身体丧失知觉,这土地将他含着,就快要将他含化咽下了。
一开始,杜红还和男孩说说话,到后面两人都不再出声,只是一同看天。
奇异的是,在这里埋着,既无饥饿感,也无焦渴感。
杜红恍然觉得,自己像成了一棵植物。
或许是树吧,努力仰着脖子看着头顶的天,他儿时和少时常在家里望天,把它看远,又把它看近,看它荡起时足不点人间,看它委地时来亲他的额首。
若能长出双脚,他一定对它说,将我带走。
“我想出去。”
杜红猛地睁眼看向身旁的男孩,这话是他说的,他也在看杜红。
杜红没回答,眼皮狂跳起来。
土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捉住了杜红的指尖,杜红的手从这触碰里又活了过来,不再是树,变回了人。
男孩问:“三十九,你想不想?”
杜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睡在床榻上了,身上清爽,被擦洗过,赤条条的,像是刚从那长梦里脱胎出来,又是个新娃娃。
杜红一扭头就看见阿淳。
阿淳闭着眼,还在熟睡,一只胳膊还搭在杜红腰上。
杜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他口颊边的疤痕,不止这些,挨近了看就会发现阿淳脑门上也有好几处凹凸不平的伤疤,一路延伸进发里,只不过嘴巴边上的看起来更吓人些。
杜红摸着摸着,给那人摸醒了。
阿淳眨着眼,没醒透,还发懵。
杜红声音很哑:“我饿啦。”
阿淳翻身坐起:“有,有吃的,我给你摘,摘了桃儿!”
他跌下床。
杜红笑出声:“怎么变结巴了?”
“没有结巴,你等我一下。”阿淳羞得摸摸耳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杜红掀被下床,从屏风上捡了阿淳的外衣,随手往身上一裹。
“我原来那身衣裳呢?”杜红问。
“化土里了。”阿淳把桃子递给他。
桃子看上去倒是正常模样。
杜红手里捏着桃子啃,盘腿坐在床上,另一手去撩阿淳的袖子。
杜红说:“给我看看你的手肘。”
之前在宗祠,阿淳撩起袖子时,杜红看见他肘弯处有些异常。
阿淳犹豫了一下,撩起袖子,露出肘弯中间那个气孔。
原来他身上不止三枚钉子啊。
杜红问:“还有哪里有?”
“脚上。”
阿淳屈起膝盖,让他能看见自己的脚背,两只脚的脚背上各有一个孔洞,能看见里头红软的肉和骨头。
“还有吗?”
“没了。”
手脚上四个钉子,脑后三个钉子,总共七枚。
杜红面无表情说:“衣服解开。”
阿淳睁圆眼睛,没动弹,杜红把桃子咬在嘴里,直接动手去解他中衣的系绳,阿淳刚要躲,杜红嘴里没咬住的桃子掉下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接,腰间失守,绳结一下子被抽开。
阿淳惊得嚷了两声:“不行,不……”
“叫唤什么?”杜红瞪他一眼:“拿好我的桃,我一会儿还要吃的,要是掉地上我就抽你。”
阿淳不吭声,两手捧着果子,指间被汁水濡湿。
杜红麻利地解开他的衣裳,冰凉的手一把抚上他的腰,阿淳瑟缩一下,险些把果子抖地上去了。
杜红低头看他的腰间,和肘弯对着的地方,也戳出小小的孔,也很深。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钉子打在肘弯了。
他们要把他的胳膊钉在两腰,这样人就不会乱晃。
脚上是怎么回事?脚上的……啊,他知道了,他们怕他记仇,往他脑袋里嵌了钉子,又怕他爬出来寻仇,往他脚上打钉子。
“桃子还我。”
杜红接过桃子接着啃,因为想着事情,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
阿淳一直在看杜红。
杜红说:“有屁快放。”
阿淳问:“你是不是……”
没说完,又收了声。
“对,”杜红点头,“我脑子有点问题,谁惹我,我就冲谁发疯,我疯起来连人都啃。”
阿淳低声道:“我没想问这个。”
杜红扭过脸看着他。
阿淳迟疑着开口:“你是不是……特别……”
越说声音越轻,最后两个字夹在喉咙里没放出来,杜红听都没听清。
“什么?”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杜红盯着他,半天没说话,阿淳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整个人冒着热气。
杜红慨一声:“你要不要脸啊?咱俩才刚认识。”
阿淳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抬头错愕望来,眼里还蕴着薄薄水汽,看上去分外可怜。
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那样护着他?
“那你,那你在宗祠里说……”
“我说什么了?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杜红铁石心肠地说,“疯子的话不能当真的。”
阿淳呆了半晌,“哦”了一声,他慢吞吞坐起身,又“哦”了一声,给自己穿好衣服,茫茫然的,好像弄错什么事情,失望得人都空了,胸口像是被挖去一大块。
他其实还想问杜红,如果不是护着他,那是为了护着谁?
是外头的人吗?
是外头哪个人?
那么拼命、那么心痛,想护着哪个人?
阿淳没敢问。
杜红吃完了桃子,惊奇地发现:“这个没有果核啊。”
“嗯,这里的果子都是没有核的。”阿淳给他擦手,动作细致,指缝都给他擦干净。
“三十九在哪儿?”
突如其来的一问。
阿淳的动作顿住,不躲不闪和杜红对上眼,他说:“下井前就死了,是个女孩,尸身被人扔了下来。”
“为什么说我是三十九?”
阿淳说:“若是四十,要被塞进陶偶充爹娘,塞进去了就出不来。”
“你想救我啊。”杜红笑起来坏极了,唇角一边高一边低,像抓住阿淳好大一个把柄,压着眼看他,眼里有得意和拿捏。
杜红凑过去:“你撒这么大的谎,如果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若是嬢嬢知道了呢?”
阿淳嗫嚅:“没人会知道。”
两人脸离得特别近,鼻尖挨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阿淳忍不住屏气,他睫毛颤得厉害,视线如蝶,翩翩坠落杜红的嘴唇上,那儿有一颗小小的唇珠,但视线停不住,朱唇一启,那只蝶就滑了进去,被那双唇绞住、折翅。
杜红用舌尖将那个问题从齿关抵出,送到阿淳齿关,让阿淳恍然生出错觉,两人正含吻,那句令人浑身发热的问题是他从杜红舌尖上衔来的。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杜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