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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屎尿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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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红跟在女娃身后,她们排了两列,步伐齐整,脚步声都叠在一块儿分毫不差。
杜红步子慢,将路和周围光景记下,还分出心来点了点她们的数。
按理说,这里的小孩去掉他和阿淳该有三十七个,但是今天上香时粗粗一览,人数应当没有那么多。
少了的小孩去哪儿了?
正想着,脚步一停,抬眼一瞧,门匾上硕大“宗祠”二字。
女孩进了门,杜红站在槛外没动,紧盯着正龛上那个巨大的佛头,佛面镀金,眉目细长,红眼珠来回扫荡,耳大而唇肥,法相不显慈悲,反而透着一股奢侈淫逸。
佛头每一朵肉髻上都有个翕动的细缝,横竖交错喷吐着热气,弄得整个祠堂烟雾缭绕。
杜红想起了杜家门厅里一样摆件,他爹的金蟾蜍,肚大眼凸,疙瘩都长成了元宝的模样,蹲在金山上,嘴里叼一枚变了形的铜板,据说那铜板是杜老爷发家时挣来的第一个子儿。
至于佛,杜家当家主母,杜红大哥的生母倒是个念佛的,但也没念出个长寿来。
杜红在门口立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堂内已支起了一张长桌,桌子从正龛的佛下巴一路捅到了门口。
说是长桌,实际上就是块木板,没有桌腿,在四角与长边对称地凿出洞来,恰巧可以套在人脖子上,女孩跪着当桌柱,头从洞里伸出来,乍一看像砍了摆上去的,她们脸孔朝外,脑后的桌面上摆着空碗空碟空杯。
除了当桌柱的女孩转不过脸来,剩下的人都在看杜红。
这回倒是一目了然,坐也是按号子坐的,正位是俩陶偶,左右依次排下男娃们,十八个女的,十二个男的,三十人。
不对,应当是十九个女的,十一个男的。
寡妇儿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女孩,她没跪着……
没等里面催,杜红一撩袍,笑着跨进门去:“我坐哪儿啊?”
他下井前被关在柴房五日,被吊过淹过抽打过,烂皮肉和烂衣裳粘一块儿,就这么给扔下井了,井院子里只有纸衣,阿淳没给杜红换,杜红身上还是那套血、灰和泥巴结块的脏衣裳,袍摆一掀,叫他晃出阵风。
无人应他。
杜红只是笑,将一张张脸都往眼里过了一遍,糖糕坐得靠前,想来是个有些地位的兄长。
最末的男孩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置,杜红落了座,可以开席了。
佛头转了转眼珠,佛口大开,跑出来一只人蛛,长四对手脚,腹下坠着两对微胀的乳|房和两根不足指长的阳|具,背上跟骆驼似的驮着四个峰,是脑袋,两男两女,稚气未脱的少年相。
杜红垂了垂眼,在心里掐了数。
席上三十人,这儿四个,还少三个。
这四个和席上的娃娃不一样,这四人……超出年岁了。
人蛛的手脚分明长短不一,爬起来却又灵活又快,爬上佛头,从肉髻的缝隙里刨出一把把的屎来,手上端着,嘴里含着,再爬到桌上,送进空碗空碟里,指缝和嘴角在这一路上淅淅沥沥地又滴又漏。
这是在分汤水了。
杜红第一反应倒不是觉得恶心。
见过阿淳端来的那碗东西,他已有了心理准备,席上吃的必然不是正常玩意儿。
他想的是若这鬼仙姑让他来当,他必把家里那几个捉下来黄汤金水地伺候,要多少有多少,味够不够不好说,毕竟他没尝过也不打算尝,但看老佛的排量,斤两肯定是管够的。
转念又想到,阿淳不会也吃过吧?
杜红脸色微微扭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佛头喷出的浓烟,屋子里没有腥臭味,反而渐渐飘起阵阵奇香,一会儿乳甜,一会儿鲜美,香得人掉鼻子,这会儿倒是真的将杜红的食欲勾了起来,空肠胃在他肚里敲锣打鼓。
桌上没放筷子,所有人像猪埋首食槽一样埋头啜碗,一时之间,堂内只余下吸溜声。
充当桌腿的女孩嘴张着,兄长将渣滓直接吐在了她们口中。
人蛛很快到了桌尾,和杜红脸对脸,挨得极近,四个脑袋轮流打量他,在他面前都转了两轮,却迟迟不往他碗碟里放东西,只是鼻孔不断收放。
杜红不动声色地朝侧面挪了挪。
是气味不对吗?
他是个男子,身上气味自然和小孩不一样。
阿淳比他还大,不也没被闻出来吗?
要么是他从未上过席,要么是那人蛛闻出来了也不敢说……
杜红探手抓来边上男孩吃空了的碗。
“三七兄不够吃,”杜红把这只碗并自己的碗摆在人蛛面前,“再给他添两碗。”
人蛛顿了顿,还真给添了满满两碗。
杜红用指头将两只碗都小心推到“三七兄”面前:“兄长慢吃。”
“三七兄”却没吃,而是扭头看着杜红:“我是三十五。”
他指着人蛛背上一个后脑勺:“弟娃在那。”
后脑勺转过来,是个少年的脸,眼笑嘴哭,人蛛的七只手弯过去在他脸上点了七个点,额头三个,左右脸各两个,齐整对称。
三十五指着桌尾跪着的女孩:“三十六。”
他又指着自己:“三十五。”
许是因为杜红将自己的那碗汤水给三十五吃,他一个个指过去,数给杜红看。
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整号。
十,二十,三十,若是再算上三个整号,那正好是三十七个孩子。
整号去哪儿了?
杜红目光依次上移,和那个满脸疮痂的女孩对上眼,她一直在看他。
“三哥,”三十五说完,手指从三哥脸上移向了她,他一顿,略过她,又将手指移向了寡妇儿子,“大哥”。
说完,三十五低头快速地吃起汤水。
为什么略过那个女孩?
“你为何不吃?”她突然开口问。
堂内一静,目光聚焦到了杜红身上。
这里缺了整号和二号。
她是二号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直觉告诉杜红,她不是二号。
没由来的,阿淳的话突然闪过他脑海。
井里有小十了,你要叫小十,那小十叫什么?
她是……
“十姐,”杜红假惺惺地笑,“我惹了口祸,兄长罚我禁食。”
女孩脸上疮结得硬,她嘴角拎不起来,只能半提着,露了个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看着杜红,话却是对人蛛说的:“分果子。”
人蛛一扭头就钻进了佛嘴。
杜红心里一沉,她还真是十号。
照井里的规矩,大小排号严格,就算吃饭都得按号子,她排了十号,怎么都不该坐到寡妇儿子对面。
为什么……
人蛛再出来,从四个脑袋变成了十二个脑袋,八只手上各端一个人头,一双一双地分,摆在大盘里。
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分到果子的孩子会喊一声“阿爹阿娘”,再将手伸进去掏着吃,从人头里掏出来的却是红润润的腑脏肚肠。
传来的蜜香勾得杜红指头动了动,他爱吃甜的。
杜红面上笑着,心里已骂翻了天,屁股朝后挪了好几次了,他早就想逃了,可那位三十八兄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来寻他。
人头摆到面前时,杜红的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那是他爹的头。
尽管皮肉消解,蛆虫在孔洞里钻进钻出,烂得不成样子……
杜红还是能认出来的。
寡妇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杜红,突然开口责难:“见爹,不喊,坏规矩。”
杜红太阳穴突突地跳,爹死了,对,他想起来了,这事儿他该记得的,爹刚死没多久,他还在灵堂上抱着牌位磕头了呢……
寡妇儿子看杜红面色忽地发白,眼神散了又聚,定定盯着人头,他以为杜红吓坏了,快要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但杜红毫无预兆地绽开笑容。
杜红轻声问:“若我不喊呢?”
他偏过脸,笑容无端有些凶戾。
堂内静得可闻针落。
众兄长低头看碗,怎么能不喊爹呢,这是从来就有的规矩,没人坏过。
寡妇儿子说:“坏了规矩,要打手心。”
杜红“呀”一声,攥住自己两手:“那多吓人!”
他面颊充血,泛出艳色,笑吟吟:“那我得喊他一声,大哥哥,你说,我该喊他什么?”
寡妇儿子脱口而出:“爹。”
啪!
“爹”被杜红一把掼地上。
他抬脚就踹,将那脑袋踩得稀巴烂。
“有人喊你呢!应声啊!”
“不应声?聋了还是哑了!”
“是不是死人!喊你不应声!规矩呢!”
寡妇儿子惊得眼瞳快缩没了,脸上肉都抖了抖。
十姐咧嘴,无声地笑开。
杜红蹲下来,伸手掏了掏地上那堆黑泥烂肉,还抓了两把举起来给寡妇儿子看。
他眸光天真:“怎么办啊,大哥哥,你喊爹,但他不应,死透了呀!”
寡妇儿子拍桌而起:“我没喊他!”
“那你喊谁?喊我啊?这不合适吧,我才十八,还未当爹,不过既然你喊了,我总不能让你这一声儿白白落到了地上。”
杜红站起身来,边走边抠挖手指间黏腻的人腥:“我斗胆捡你这一声,你看看,我捡得好不好。”
杜红越过三五兄,一巴掌扇在前面男孩的后脑上,扇得他头面砰一声砸进碗里。
“吃啊!怎么不吃了!吃啊,别停啊!不是爱吃肥汤水吗,吃了长个儿,吃啊!”
他走一步扇一个,碗碟当啷,屎尿飞溅。
“看我干嘛?看我能饱肚吗!”
“好汤好水端上来给你们吃,别给脸不要脸,把碗都给我舔干净了!”
扇到第六个,桌上人都逃空了,人蛛手脚并用爬上佛头,两个胆小的捂了眼,剩下两个脑袋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没看见兄长都离席了?他们吃饱了!”杜红屈指,哒哒在桌上敲了两下:“还不起开?”
跪着的女孩纷纷低头钻出来,她们端着桌板在地上放平稳,逃也似的往墙角阴影里钻。
乒铃乓啷一阵响,那长桌叫杜红掀了个底朝天,碗碟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杜红脚步不停,朝着寡妇儿子大步走去:“大哥哥,你看我做得好不好啊?”
寡妇儿子踱着小碎步躲到了陶偶后面:“父亲母亲!”
杜红说:“躲什么呀?你坐头一个,多威风!你跟我说说呀,我做得好不好,你怎么也不应声了,聋了还是瞎了?莫不是死……”
背后突然伸来一双手,一把勒住杜红的腰,他被抱了起来,凌空蹬了两脚,伸长了腿也踹不到那寡妇儿子脸上,杜红气急,口中叫骂不休。
“十郎!”他贴着他耳后轻喊了一声。
杜红浑身一哆嗦,脸上薄红褪尽,显得苍白,像惊梦醒来。
“哈!”十姐陡然剌开嗓子笑了一声,笑声很尖。
她撑开嘴角,两颊的疤被撕开,下巴汇出一串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纵声大笑,指着杜红,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嘻嘻。”空中传来两声女人的嬉笑。
十姐挠了挠脸上的血痂:“原来你是个不孝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