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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枕间香 ...

  •   大哥成婚的第二年,杜夫人死了,没来得及吃上孙女萍姐儿的满月酒。

      杜景淳在家谱里是挂在杜夫人名下的,按理得守孝三年,不能参加科考。

      他将通州打的金锁和阿淳埋在了一起,原想着自己抄书写信,一分一毫地攒,总能再打一只金锁来,就算分量小些,寓意是不变的。

      但年岁是越过越快的,杜景淳还没来得及攒出一把长命锁,杜红就长大了,像只扯不住的纸鸢,一下子就从他手里飞脱了出去。

      杜景淳攒了好些钱都没花出去。

      衣裳、笔墨、书册、吃食,都是大哥叫人送来的,要不就是四哥。

      这院子被摆得满满当当,再从没缺过东西。

      守孝期一过,杜家就连着摆了三场喜事,杜老爷又讨了个姨娘,排第十,三哥四哥是同年生的,也是同一年取的亲。

      四嫂嫂是个不吭声的温顺性子,三嫂嫂却是个泼辣的,日日哭闹骂人,说自己嫁过来是守活寡,相公天天和兄弟泡在花楼里,不管她的死活。

      她不敢闹家中长辈,起先每天去闹大嫂嫂,但大嫂嫂是个铁面佛,充耳不闻,任她是上吊还是撞柱都不管,只念自己的经,与这院子里的人都没有来往。

      三嫂嫂觉得没意思,就又换了个人闹,改道去杜景淳的院子里糟蹋他的茶叶。

      杜景淳自从二十一岁大病了一场,身体变得很差,大门不迈,过了孝期也没回书院,只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定期将文章寄出去请先生斧正。

      “十郎就在你院子里,我知道!”三嫂嫂冲进来劈头盖脸就喊:“你叫他出来!”

      杜景淳眼皮都没动一下,写字的手极稳:“他出门去了。”

      “当我是瞎的呢!冬日里难得出了个艳阳天,你的书一箱一箱搬出去晒,难道是你自己忙活的不成?”

      三嫂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翻了只杯子倒茶喝,润了润嗓子接着噼里啪啦地放炮:“你当我是第一年来这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呢?你的东西他从不叫人碰,院子里的书只晒到一半,这些活计没干完他舍得出门吗?定是听见我的声音哆着屁股往里头逃了!”

      她一拍桌子,茶碟跟着一哆嗦:“你快叫那混不吝的给我出来!”

      杜景淳写完了一张,摆到一边去晾着,又铺了张新的纸,他说:“屋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若不信,就去里面找找。”

      三嫂嫂去里头转了两圈,连床底下都看了,还真没见着人,她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难不成真是我猜错了”又走了出来,坐回了椅子上。

      三嫂嫂喝了茶,口涩,砸吧两下嘴又说:“二哥,你这桌上也不摆些果子、点心的,客人来了就干喝你那茶水?”

      杜景淳点点头:“下回给你摆上。”

      实则这院子也就她会来闹,别人都不往这儿来,院子里也没下人,比大嫂嫂那间念佛的还要清净。

      “弄些蜜饯来嘛,还有番薯干,炒的晒的,脆的糯的,可好吃了,我知道东巷有间八宝铺的点心和果脯做得好,下回我给你捎一些来。”

      三嫂嫂喝着茶又叹了口气,又开始吐苦水:“这年才过了多久,正月还没过完,花楼一开张,三哥便又成日不着家了,你院子里的十郎也跟着那几个混蛋夜夜宿在外头,那楼是什么好地方?啊?等到天亮了才回家!还弄一身香骚气!你就不郁闷?你就不着急?”

      她这话说得奇怪,她院子里的三郎,和杜景淳院子里的十郎,是能作比较的吗?

      杜景淳轻飘飘回了句:“枕香楼是大哥拨给三郎的生意。”

      “盯生意也不是这么个盯法啊!我是个要脸皮的,我总不能去那地方闹吧!”

      三嫂嫂又给自己续上茶水:“三哥四哥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怎么不见大哥从指头缝里漏个什么三瓜俩枣的也去嚯嚯老四啊……”

      “四郎名下的铺子不少,都是他夫人在打理。”

      三嫂嫂噎了噎:“哦,哦……这会念书就是不一样……我是个土的,最多会绣两朵花,指头粗,绣得也难看,若不是姨母家和杜家是远亲,我也嫁不进来……”

      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像是突然歇了火:“也喝不上这么好的茶水。”

      杜景淳放下笔,抬起头看她:“你和三郎的亲事,是父母亲一块儿上你们的家门求来的,并非是因着你沾了姨母家的光。纯善者稀少珍贵,你是这样的人,是三郎沾你的光。”

      他将桌上的纸铺得更开些:“读书识字、绣线走针、挑担叫卖都是一样的,双手锄地而已。月娘喜欢你,觉得你厉害,她也想像你一样在院子里弄个菜圃,如今已经养死很多菜苗了,正发愁,但她腼腆又多思,怕找你多了惹你烦,你若是得闲了,可以教教她。她的诗文和算术也不输你的菜圃,还爱看话本游记,知道很多故事,你同她会有很多话说的,若是得闲了,也可以学着看看账本。”

      三嫂嫂让他夸了两句,嘴角都压不下来,屁股来回挪了挪,还压了压自己飞起来的鬓发:“那你呢?”

      杜景淳被她问得一愣:“我什么?”

      “你平日里会帮十郎看账本打理铺子吗?”

      三嫂嫂听见屋子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她抬头却见杜景淳面无表情,只能当自己听错了。

      杜景淳真想仰天长叹。

      “他过了年才十八,还没接那些生意经……再者,有事情他自己能做主,我帮他理什么?”

      三嫂嫂腾地一下红了脸,意识到自己说了些糊涂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转头又开始说自己很会弄些老式的点心,回头做来给他和十郎吃。

      扯了半天闲话才走。

      杜红从杜景淳书桌底下钻出来,后脑险些磕上桌沿,杜景淳伸手给他垫了一下,叹了口气。

      杜红一边往方桌走一边抻了抻胳膊:“三嫂嫂精气神真好,闹这好几年了也不嫌累,骂我都不带喘气的,想来以后是个长命百岁的。”

      杜红翻了只杯子,想喝口水,却一滴也没从壶里倒出来,他翻开茶壶盖子一看,气得笑出声:“水牛来的,一壶茶全给她喝空了!”

      “这儿有。”杜景淳用手背推了推书桌上的茶盏。

      杜红走过去一气儿喝完:“今天天晴,我就猜她要来一趟,泡的茶叶是去年的,反正她吃不出好歹来。”

      杜红问:“你把我东西藏哪儿了?”

      杜景淳掀开桌上的两张纸,下面是四碟不同种类和腌法的蜜饯,一碟琥珀核桃仁。

      杜红捡了蜜饯吃,趴在桌上问:“你这画的什么?扁担?”

      “……木头桌子。”

      “桌子下是什么?秤砣?还是土豆?”

      “……”杜景淳皱着眉看自己的画。

      真有那么难看?

      杜景淳有些挫败,搁了笔:“你说是土豆就是土豆吧。”

      “那这土豆是不是叫十郎啊?”杜红抬头看他,弯着眼睛笑。

      杜景淳垂下眼,说:“去将我的书晒了,一会儿日头要移了。”

      “这便去了,若不是她来,我到这会儿就该晒完了。”杜红舔了舔指头,说:“晒完书,我去枕香楼找另几个哥哥玩,晚饭不同你一起吃,夜里也不回来,你晚上睡觉将门窗关紧,别漏风。”

      杜红转头就走。

      “十郎。”杜景淳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杜红回头看他:“怎么?”

      他静默很久,才开口。

      “……下回别给你三嫂嫂喝去年的陈茶了。”

      杜红扶着门框笑:“那不行啊,好茶我得给你留着呢。”

      杜景淳说:“我舌头笨,尝不出好坏,你自留着吧。”

      杜红走了,杜景淳在椅子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他将桌上东西清了,又把椅子架上桌去,站上去,从梁上取下自己攒钱的木盒。

      盒子最底下藏了张叠起来的纸,泛黄,还破了好几处,叫人仔细地补过。

      那是一张旧画,画上是一只狸花猫,画得活灵活现,字写得歪歪扭扭,写的是“阿淳,杜红画”。

      这是他在通州念书时,杜红寄给他的。

      杜景淳笑了一下。

      他在作画上是真的没天赋,杜红这幅童画都比他的好太多。

      杜景淳在窗边站了太久,日头在他背上移,留半截光半截影。

      他脸上的笑不知何时隐去了,沉沉一双眼。

      “来得这样迟,”三哥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冲杜红喊,“我们都喝第三轮了。”

      “你当是为什么?”杜红从身边的果盘里抄起一把花生,扬臂朝他砸去:“我让三嫂嫂给堵着了!”

      他手劲儿和准头都正好,花生砸了三哥满脸,将后者砸得跳了起来。

      三哥“嘿”了一声:“怨我呐?我走的时候就喊你了,你偏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让她逮着了吧!”

      “放屁,逮得着我?我爬房顶上当脊兽,听她骂你骂了两个时辰!”

      四哥仰躺在锦席上,半合着眼,昏昏欲睡,听见杜红的笑声,眼皮抬了抬。

      他视线里天地颠倒,到处都是挪移的云纱裙边、玉足银铃,如烟如雾瞧不真切,只见一人大步走来,将那些烟雾都撞散,乍现一双明晃晃的笑眼。

      杜红踢了鞋,赤足走上锦席,轻踩了一脚边上四哥的肩膀:“将你头发捞一捞,险些让我踩着了。”

      跪在雅间外的女孩将四哥落在地上的柔柔挽起,放回席上,等三哥进去了,就将他们这一间的竹帘子放下来,再将外头的鞋一双双摆正,她垂着眼,像个不会动的陶偶。

      杜红一旋身抱了个绸枕蹲下,在小几上挑拣一番却没什么想吃的:“没几样能入嘴的,早知我就不来了。”

      “没良心的东西!是你说家里待得无聊,我才早早开了楼,对面那包子铺都没我勤快,我可是正月初三就开张了!”三哥也拿了花生砸杜红。

      杜红直接抬手接了花生剥开吃:“你这花生也不够香的……”

      杜红脚跟贴上两片凉凉的嘴唇,那人又在他脚踝的突处亲了亲,问他:“想吃什么?”

      杜红顿了顿,低头冲着大哥笑了一下:“吃俩花生得了。”

      大哥躺在最里侧,杜红刚进来时没瞧见他。

      杜红盘腿坐下,看向侧边坐起身的四哥,问了句:“醒了啊?要不要给你弄些馄饨面条吃?”

      四哥说:“匀我俩花生得了。”

      三哥:“那我也砸你一把?”

      四哥没理他,直接探身从杜红手里摸花生。

      三哥抛下手里的花生:“得,没人赏我好脸色。”

      他叹口气,用指头敲着桌沿,语调夸张:“我啊,就是这边上的脚凳,你们让我躺我就躺,你们让我立我就立,专供你们踏着的。”

      大哥坐在杜红斜后方,将手搭在他膝上,笑着不说话。

      “我看我不如回家,也去找二哥哭一哭……”三哥站起来,作势要走,被杜红一探身抓住袖袍。

      杜红说:“别呀!我这前脚刚来,屁股还没坐热,你这后脚就要走……”

      三哥要抽袖子,杜红两手一抱,挂起笑:“三哥,是我糟蹋你的好心,你别气我,十郎给你做几张枕巾赔不是。”

      三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说的。”杜红满口答应。

      三哥抓着他,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都听见了啊?听见了啊?”

      另外两个人没理他,都在看杜红。

      枕香楼和别处不同,楼里有着千金难买的夜来香,外头传得夸张,说老汉闻了都能一夜回到少年时。

      夜来香是女子香,用吸水的棉布缠在她们的腰腹、胸背、脖颈和腿窝,将淋漓的香汗都捂进去,捂得湿透,再阴干,布上的香气十日不会散,枕在脑下睡,便如卧在一张粉白的肚皮上。

      这汗不能是惊出的冷汗,也不能是用热逼出的汗,只能是情动时淌出的汗水,还不能沾了男人的体味,沾一丝一毫都会毁了整块布。

      这还是从京城传来的把戏。

      今上好闻女子香,在宫内凿出一口香水泉,每日每时都浸洗着好女三十人,他用那泉水洗身,也用那泉水洗衣,上了朝便传下去一块香巾,让朝臣猜今日的池子里泡了哪些美人,猜中了,便也能借泉水濯足,是荣恩。

      天下人皆以闻香为雅事,京内开了香室十七八,甚至请了文人才子为不同的香题词作诗,将香气分出三六九等,下等唤为萼门,中等得称妙径,最上等的体香令闻者如痴如狂,当为宓妃。

      于是,京中贵女子遍寻香料洗身熏衣,争当宓妃。

      去年夏日,枕香楼有位客人花重金买走了一张凉席。

      客人说他夜宿时梦见自己得登高殿,入园探花,见一冷雾环绕的亭子,亭外的泉水里浮着仙女,她们笑语如莺,牵他的袖,抓他的袍,唤他下水,但他却充耳不闻,只往亭中去,那亭子里坐着的是一位粗服妇人,正挑针补着一张鞋垫子。

      妇人见他入亭,抬头笑,问了句:“来了?”

      那是他亡故的发妻。

      客人醒来后才发现,他睡着的竹席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透着一股馥郁之气,萦绕他身侧颈侧,他抱着席子痛哭一场,走时掏空了全身的银两,连衣裳腰封并发冠都扔下,只抱着那席子,如痴如醉地出门去。

      三哥后来问了个遍,得知那客人来前,只有杜红睡过那席子。

      她们说十哥是午间来的,那时楼里没什么人,天热,他也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糖水垫了肚子就睡下,睡出一身汗来,醒来呆坐了会儿,叫人拿了些冰镇的荔枝来吃,吃完就回去了,楼里当值的姑娘偷懒,没有将那张席子擦洗过就给了客人用。

      隔了两日,又来了另几位客人求竹席,问是哪位姑娘留下的妙香。

      三哥脱口而出:“春娘。”

      后来他心里怯怯不安,晚上觉都睡不好,憋了两天没憋住,跟大哥透了。

      大哥似觉得荒谬,又似觉得有趣,眉毛一挑,说道:“那就为他挂个牌。”

      惊得三哥屁股离了凳。

      枕香楼的香都是有名有姓的,今日挂了谁的牌,就能睡到谁的枕巾。

      他摸不透大哥的意思,便又开玩笑似的问:“挂什么牌?难不成我还得到二哥的院子里偷十郎睡过的被子席子么?当家贼也没这个当法,我成什么了我,这要是让二哥知道……”

      “让春厌去楼里睡。”

      这家里没人叫十郎的字,三哥乍一听还愣了愣。

      三哥看着坐在床边披头散发的大哥,喉咙滚了滚,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去知会他一声,牌子就挂春娘。”

      屋子里一派寂静,只听得大哥将烛剪搁在桌上发出的清响。

      “就说是我的主意。”

      三哥出了门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抓着椅子的扶手,抓得手心全是汗。

      三哥第二天跟杜红说了,他没想到杜红笑得那样大声,扶着墙蹲到地上,眼角泪都笑出来,摆着手问他挂了多少银子。

      三哥说,挂的金子,三两金子可以睡他睡过的枕席。

      杜红拍手说好,就该挂金子!他该值金子,三两少了,挂十两!

      三哥见他一口应下,喜不自胜,但他又忧道:“十两是不是太多了?十里八乡几个人能掏出这笔钱来做一夜梦,万一没人要……”

      杜红朝他懒洋洋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杜红进了大哥的书房,将屋子里的摆件、器具一件件摔了砸了,院子里的人大惊失色,不敢拉他,又劝不住他,只得匆匆去叫主人。

      大嫂嫂进屋时,杜红手里正提了个花瓶。

      杜红笑嘻嘻转过身,问她:“你说地上这些东西值多少银钱?”

      大嫂嫂掠一眼,只说:“萍姐儿在睡觉,你吓醒她了。”

      杜红一扬手,将那花瓶砸碎在她身后的门槛上,吓得堵在门外的人发出尖叫,如鸟兽四散。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刚砸的那个是只东洋来的舶来品。”有人说。

      杜红定定地看着出现在她身后抱臂倚着门框的大哥,突然发问:“十两金子,少了还是多了?”

      所有人都没听明白,只当他在问这瓶子,或是地上摔砸了的贵重家用。

      大哥垂眼看着自己书房里的满地狼藉,目光最终落到杜红身上,他缓缓道:“十两是值当的,再高便没人要了。”

      杜红忽地笑了一下:“且瞧着吧——”

      他拍拍袖子,和大哥大嫂错肩而过,撩袍跨门,大步离去。

      三哥将“春娘”的牌子挂出十两金子,日日天不亮就有人排队来抢这张香牌。

      谁人都想游春园,谁人都想登春楼,抢到香牌的转让价最高到了一百二十两金子。

      价一日日地抬,吵得最沸时,枕香楼却忽地将那牌子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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