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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满墙 ...

  •   杜红见过做枕巾的屋子,一片肉色,女人被绸子吊着,或被捆在椅子上,像一头头下奶的畜生,汗巾子绞一绞,给这天底下没长熟的男人用。

      口腹之欲,肉|欲人欲,食与色,都是用刀子片下肉来吃。

      湿润的眼,汗津津的背,套在身上的刑具,牛便是这样拖着重车将子子孙孙从去年拖到了来年,牛车一日日地拉,一步一个坑,嘬奶的娃娃又有几个成了人。

      抬头望一望黄天,却不知道这又是第几个年头了。

      杜红上了楼,这一间只剩下三个人,静默无声。

      四哥一边吃花生一边凉凉开口:“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三哥被他说得心里一悸,按了按自己的左肩。

      三哥气急:“你怎么回事儿啊,今日说话老跟我夹枪带棒的!你到底是哪头的?”

      四哥捧着手心的两颗花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劈头盖脸往三哥脑上一砸,拂袖就走。

      “他脑子叫驴踢了吧!他,他他……”三哥一抹脸,腾地站起来,点着四哥出去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睡昏了他!没大没小!简直,这人简直……我要找个道观的人来给他驱驱邪!”

      大哥牵唇一笑:“他说错了么?”

      三哥打了两下磕巴,坐回了椅子上:“那,那我原本也没真想去找二哥……我就是同十郎逗个乐……”

      他耸肩泄气:“我也没想到十郎会那样说,你知道我是个没脑子的,激动的时候收不住,我去楼上喊他下来……”

      他屁股半抬。

      “坐着吧。”大哥敛眉垂目,开蚌似的抠开松子壳,细致耐心,将一颗颗果仁放进碟子里。

      三哥顺驴下坡地坐回去,挠了挠脸:“我真不是有意的,你不是都知道么?我这年过得,跟耗子似的,吃饭都和老四换着坐,让叔伯好一顿笑,说别人过年了都长一岁,我反而是越活越小了,居然坐弟弟手下边,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笑!难不成我真要说自己是怕了前头的煞神,想躲远些,省得饭吃到一半让人用筷子捅了喉咙,血溅当场。”

      大哥被他这番说辞逗乐:“我看你是不怕的,你若是怕,就不会今天提这一嘴。你很缺钱?”

      三哥支支吾吾:“也没有缺钱……虽说这钱是永远不嫌多的,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缺了银钱……”

      “既怕衡石,又不缺钱,但还是要担着风险去刮十郎的油,”大哥不疾不徐道,“你是怕摇钱树跑了。”

      三哥这下彻底没声儿了,只闷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服,绿底金线,绣了一只貔大虎。

      这衣服是三嫂嫂给他做的新衣裳,说辟邪又招财,但她绣工差,瑞兽绣成了四不像,肚大眼凸,他越看……越觉得像家里头摆的金蟾蜍。

      三哥说话声音都沉了些:“老四打小就没心眼,他待十郎是真心的,不知道十郎成日同我们闹,是为了将我们都拘在外头,好将心踏实摆在家里头。”

      他苦笑一声:“若不是四年前病了那一场,二哥或许早腾飞了……他病着的时候,十郎脸上是不见笑的,我和老四成亲时都没吃席,只出来晃了一圈恭祝哥嫂新婚,嘴甜得很什么似的,但说完又钻回院子里供神仙,吃喝拉撒顾了个十全十,二哥病一好,他便将我们遛马似的拍着屁股赶出去。我又不傻,能看不出来……”

      三哥长了张圆脸,是个天生混生意场的人,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打起快板,家里子侄都喜欢三叔,但却从没有见过他笑眼里藏着戾色的模样。

      “我遂了他的愿,他知道,自然也要遂了我的愿。”

      “嗯。”大哥剥完了果仁,弹了弹袖子上的碎屑,说:“我记得月娘家里原本也是想将她许给衡石的,大概是文曲星挡了红鸾星,他握笔的手抓不住天赐的红线。”

      月娘便是四哥的妻子,家里也是书香门第。

      三哥点点头,慨叹:“早几年别说求亲,过年求他一副对联的都能在门口排出长龙,这些年倒是清冷了……外头人说才气易消散,说杜家的解元蛰居多年,早不行了。

      但我心里是清楚的,你也清楚,他是有金鳞的,十年磨一剑,这一回,无论如何该从浑水里跳出去了。”

      大哥端起碟子站起来:“既知道,就收收心,往后别整这一出了,样子难看。衡石不出门,外头的事也都是知道的,你既挨过那一下,就该明白,他是个有报复心的。”

      三哥呼出口浊气:“也没个往后了。”

      “这话说的,倒像这个家要散了似的。”大哥笑了下。

      帘子被徐徐拉起来。

      “树长了根的,”大哥一矮身朝外走,“都跑不了。”

      字字落得轻,字字像重锤。

      三哥坐着没吭声,发现自己手心又发了汗。

      等听见大哥上楼的声音,他才折出去,招了个人问:“四哥儿呢?”

      两个穿粉裙的少女拿着空碗碟,原本边走边说笑,见三哥一招手便收敛了表情,乖顺地走过去。

      其中一人说:“四哥说十哥肚子空,去买糯米鸡给他吃,出去有一会儿了,这会儿应当快走到店里了。”

      三哥一摆手,她们又快又静地走了。

      帘边的女孩已拎上鞋子,三哥一坐下,她便为他穿上鞋。

      “过年了,又长一岁。”三哥坐着没起身,摸了摸她的下巴尖,问:“及笄了吧?”

      女孩略一点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无怯无羞。

      三哥想了下没想起来她的名字:“你叫什么?”

      “黄鹂。”

      “木头人似的,让姐姐教你通些人事。”

      三哥站起来捶了捶腰。

      “我姐姐死了。”

      三哥捶腰的手一顿,扭头看她:“我说楼里的姐姐。”

      女孩点点头。

      他俯下身,撑着膝盖,半开玩笑地问她:“刚坐里头的几个哥哥,最喜欢哪个?女孩到你这个年纪就能定亲了,你喜欢哪个,我把你送去过好日子如何?”

      女孩没说话,觑着他的脸色。

      三哥摆摆手:“不用讨我开心,只说实话。”

      女孩想了想,说:“最先出去的那个。”

      “为什么?”

      “他爱笑,笑起来好看。”

      “只看个脸。”三哥嗤笑一声,他捏着女孩的鼻尖说:“你懂什么?他也就是命好,生在了杜家,还长了根,但贱骨头是打娘胎里出来的,裹了金身也没用,照样是个分文不值的祸害。”

      三哥松开她,站直了身:“他一个人身上挂着我们家里三位儿郎的肚肠,你知道这种人叫什么吗?”

      女孩捂着鼻子摇了摇头。

      三哥垂眼看她,一字一顿,恨不得往她脸上吐口唾沫:“骚浪的贱货,挑事的孽障。”

      他揉了揉肩,甩着袖离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没眨眼。

      三楼的卧房里只留了杜红一个人,还未洗漱,只在肩上披了条垂地的薄衫,汗湿的长发被他绕在手里,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晾枕巾的架子是用柳条编的,又柔又韧,只有一个手掌高,摆在地上宽长得像一张网,罗织些白日梦。

      大哥进来的时候,杜红正翘腿坐在椅子上打量布巾的纹绣,有繁花似锦,也有碧洗的竹,雅的俗的,都是春色。

      杜红一直觉得,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残的,否则怎会将汗气说成是香的,要么是鼻子残了,要么是脑子残了。

      大哥将碟子递过去,还未开口说话,他就一脚将碟子踢翻了。

      果仁天女散花似的落了满地。

      大哥笑了笑:“还好没落这上头,否则你就白忙落了。”

      他弯腰去捡碟子,肩上却一沉,架上来赤条条一只腿。

      杜红左腿用着劲儿没让他直起身,扭头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抿着把嘴唇沾湿一边说:“你以前发现没有?我脚上也长了颗痣。”

      大哥蹲着,将肩上的脚端到掌心,仔细打量,脚心脚背都雪白,浮着青筋。

      “哪儿?”

      杜红端着茶杯,手臂架在桌上,右腿踩上对面那人的胸口:“不在左边。”

      他脚跟一抬,脚掌擦过大哥的喉咙,趾头戳上他的下巴:“是这只。”

      大哥笑了好几声,笑声震着他的脚心,沿着杜红小腿传到他身上。

      四哥拎着纸包站在门外,纸包的边沿被油浸深。

      他在看杜红的脚心。

      那脚太扎眼了。

      有些人见了白茫茫一片的雪会觉得眼花,瞧不清东西,他有时候看着杜红也会这样,觉得晃眼,周围的一切,连同他自个儿,一块儿模糊了。

      四哥目光上移,从大哥的肩膀越过,恰撞进杜红的笑眼。

      他的心猛跳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细绳忽然被人抽走了。

      四哥骤然转头,看见三哥拆了他买的糯米鸡,正要伸手抓中间那颗最大的精肉吃。

      他一把扣住三哥的手,急道:“你干什么!这不是给你吃的!”

      三哥低头就着指头把肉一口嗦了,瞪他:“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呢!”

      四哥回头,却发现门已经合上。

      他气得要命,恨不得再拿花生砸这人一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哥冷笑一声,“咱俩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你撅个屁股,我都知道你接下来是要放屁还是拉屎。”

      他拿着糯米鸡往楼下走,四哥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只得跟上三哥。

      “我知道你打从去年就看我不顺眼,恨我怨我,你虽气二哥劈我那一下,但心里也觉得是我活该,但我今天要问你一个问题,”三哥走到楼道里,忽然站定不动,扭头看他,“这家里姓杜的有几个?”

      “这家里不是全都……”四哥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立刻收了话尾巴,开始思忖起来:“我们家就父亲这一支子孙最多,加上几个叔叔伯伯,总共三十,三十多?”

      “错了,再想。”

      “只算我们家,总共八个。”

      “错了,再想。”

      “不算璇姐儿和萍姐儿,六人。”

      “再想。”

      “……不算上我们,只算嫡出,那就是……两个。”

      三哥看着他没点头,只抬了抬下巴让他再想。

      四哥想不出来了,额头的汗都要冒出来了。

      三哥说:“一个。”

      一个?

      那是父亲,还是……大哥?

      四哥没说话,三哥却猜到他有这一问。

      “谁当家就是谁,若是当家人改了名姓,姓梁,姓赵,姓孙,我们也都姓赵,姓孙,若是他姓王八,我们也都姓王八。”

      三哥说着话,捏着糯米鸡的左手一直在晃,现下这糯米已半冷了,他伤好了,手却不利索了,拨算盘速度也慢了。

      他拍了拍四哥的心口:“听哥哥一句劝,你就别来蹚这团浑水了。”

      “三哥哥……”

      四哥低头闷了半天,憋出后半句:“你把油蹭我新衣服上了。”

      三哥定定看着他,“嘿”地笑起来:“我给你买十件!个没大没小的……”

      杜红知道三哥是存心,存的却不完全是他自己的心。

      大哥端着杜红的两只脚,无奈道:“分明是你自己向他提的,现下倒往我这儿撒气来了。”

      杜红笑着问:“找到那颗痣了吗?没找到?”

      大哥不答。

      杜红却说:“没找到就对了,因为没了。”

      大哥抬眼看杜红。

      杜红收回两条腿,屈膝抱着,伸手在自己右脚背上摸了摸:“原先大概是在这儿,我也记不清了……”

      他说:“我怕寒,冬天喜欢挨着火,幼时有一回踢了屋子里炭盆,烫了脚,掉了一大块皮,敷了药包着布,刚开始疼痛难忍,长皮时又瘙痒难耐,如虫蚁啃噬,我实在受不了,就将药布揭了,将创处挠个稀烂。

      他气得不轻,拿了小时候先生打他的铁尺来打我的手心,打了二十下,手心打红了,我也没认错。我觉得自己没错,这伤长在我身上,挠烂了,流脓了,只要我心里痛快了,就算再好不了我也不介意的,大不了我就将这脚锯了。

      但我最后还是认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哥耷着眼皮,看不出眼中神色。

      杜红笑起来:“因为他红了眼,像是要哭。”

      他双脚踩地,脚背上的烫伤已完全好了,早些年还留了片灰色的印子,如今倒是丝毫看不出来了。

      大哥想,就像他脚上的一样。

      “然后他把铁尺递给我,让我朝他手心打三十下下,我不肯,他便自己打,下手极重,打得血肉模糊,我吓哭了,重新上了药后再也没敢挠脚背。

      他日日将我的脚捧在手里,我说痒了,他便隔着药布轻轻搔两下,或用手心压着揉一揉。

      等皮重新长出来,我这颗痣也没了,但他手心多了一颗小痣。我一直觉得我那颗烫没了的痣,是被他揉到手心去了。”

      杜红披衣蹲到大哥面前,望他的眼睛。

      “你借三哥踩我这一脚,是想叫我知道,我左右不过是个踩在你脚下的糟烂货,谁都可以在我背上踏一踏。我是无所谓的,我心里清楚,自己身上这点斤两劈作猪肉卖也卖不了两个钱,但你们别像上回一样,叫他知道了。”

      “他这个月就要出门,你们不要吓到他,”杜红点点自己的眼角,很无奈地笑,“他眼睛一红,我心里就怕。最近天寒,我喜欢挨着火,尤其是心慌的时候。”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从屏风上捡了衣服穿好,回来拿了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递给大哥。

      大哥站起身,抬手要接,杜红手却一偏,将水全洒在枕巾上。

      他一偏头,笑道:“你喜欢这个,对吧?你看,我还是记得一些的。”

      茶壶里是酒,叫“杏花雨”,味道清甜,后劲儿却极大,回甘夹苦,是与众不同的凄美醇酒。

      酿酒的人请了朋友来喝,朋友喝醉了,捶胸顿足,哀哭着,说“我这身体里,落了湿淋淋一场杏花雨”。

      杜红将茶壶提起来,把架子浇透,他一拂手,烛台哗然跌落,火焰腾起,眨眼间便烧了起来。

      “大哥哥,你那夜说的话我都记得,但我没指望过你。”杜红说:“你是个死人,心里几多嫉恨,又无处宣泄,我可以让你踩,让你玩弄,让你摔砸,但我不给你陪葬。”

      他走到门口时,大哥忽然开口:“你是个没良心的,丁点的情谊倒是全给了二郎。”

      “错了。”

      杜红隔着火光冲大哥笑。

      两颊生艳,双眼生辉。

      像罗刹,扑过来能撕咬人肉,丹唇皓齿。

      “情是这天下最轻贱的东西,我不拿这个报他的。”

      大哥看着杜红跨门离开,姿态像极了去年砸他书房那一回。

      他扶着桌子坐下,脸让火烤得滚烫。

      杜红说他几多嫉恨,无处宣泄,说得对极了,因为这口生棺死穴原本该是杜景淳来躺的,而不是他。

      这□□人棺是他娘为他挣来的家大业大,但如今连杜景淳手里的一颗便宜珠子,他也择不下来,只能看着那珠子在对方手里化骨化肉。

      这所有的好事,倒全让二郎占去了,真是天人天石啊。

      大哥伸出指头往桌沿一抹,险些落地的一滴沾湿了他的指头,被他含进口中。

      给这酒取名的人不止说了那一句话,只是因着这句话含了酒名才广为人知。

      大哥拍桌而起,望着烈火大笑:“四肢百骸,愁杀我!不作人形,作灰飞——”

      笑声里是春雨,笑声外是柳灰。

      杜景淳拿剑砍了三哥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

      这人是快天亮来的枕香楼,背了个长筒,楼里的姑娘没见过他,听他报了名字却都知道他是谁,把人放了进来,只当筒里面的是什么字啊画的,毕竟这县里头谁不知道他杜景淳是个病弱书生。

      那天四哥不在,三哥在楼里抱了个美娇娘,睡得正熟,被杜景淳拍肩膀拍醒了,三哥脑子还懵着,没想明白这人怎么这时候迈了枕香楼的门槛,那边杜景淳已经把女人请出去,把门合了。

      他转过身时,三哥一看清他的脸,浑身寒气冒了出来,连滚带爬往窗子边去,救命还没喊出口,腰上被猛踹一脚,头先在地上磕了个响,咬破了舌头,满嘴血腥,呜呜哭了两声。

      三哥想转过身求饶,脸别过一半,就从雪亮的剑锋上看清了自己瞪得像铜铃的双眼,惊惧交加,一哆嗦竟没憋住尿。

      这会儿是最静的时候,天将明未明,屋子里没点灯烛,人脸都是青灰色,衬得杜景淳像索命的阎罗。

      他说:“你转过来。”

      人怕极了的时候,是喊不出声的。

      三哥翻过身,坐在自己的尿里,屁股是热的,他回过一口气来,抖着嗓子,气息比说梦话时还散:“二哥哥,错,我错……”

      杜景淳用剑拍了拍他的脸,示意他闭嘴。

      三哥将话吞了回去,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只拍了这两下,就在三哥脸上划出两道血口,刺疼得慌,他当即便清楚了——这剑磨得利。

      两个人在黑暗里一站一坐,一个等着,一个哭着。

      那夜,大哥也宿在楼里,三哥怀里的美娇娘跑出了门,就去喊了他。

      大哥将门推出缝就知道不对,将那女人赶走,自己侧身钻了进去,把门合得严严实实。

      三哥见了他拼命使眼色。

      大哥只来得及开口喊一声“二郎”,那剑就剁进了三哥的左肩,三哥发出杀猪的叫声,正巧碰上外头公鸡打鸣,像送葬的号子,把人的神魂都捅得透心凉。

      他在地上翻得像条油锅里的白肚鱼,杜景淳将剑啷当一声掷在大哥脚前。

      “擦干净,挂回祠堂。”

      杜红下楼时,瞥见庭中飘白,面色当即变了。

      “何时下的雪?”

      如今夜深,枕香楼已过了歌舞的时辰,也静了大半。

      一个端着果盆往楼上去的姑娘柔柔地应着,说话又低又轻,像落了根羽毛:“日落时就下了,如今刚过丑时,却已积起来了,瞧着是要越下越大的,到明天早上怕是要将路都盖了……”

      话未说完,杜红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下狂奔,携起阵风,向门口夺步。

      “哥儿去哪儿?外头冷着呢!”

      她攀着栏杆,却听见有人大喊“起火了”,当即惊得抬起头,只见楼上浓烟滚滚,房客都光着屁股跑了出来。

      果盆扔在地上,冬枣骨碌碌地滚开,来来去去的脚把它们都踩烂了。

      一只手将其中一只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三哥啃了口冬枣,一扬左臂,把它朝楼上失火处掷了过去,冬枣甚至没撞上栏杆,半道就落下了。

      周围人都奔忙救火,他却从地上捡枣子,一个个地扔。

      杜红能拿花生从一楼扔到二楼,他却是不能了。

      那一剑剁得不偏不倚,往里去能削了他的颈,往外去能卸了他的肩,他如今拨算盘珠子都会因着左手震颤而拨错。

      杜景淳踩着牌位将祠堂的剑偷了,只留了个剑鞘挂在列祖列宗上头,却也没被发现,他用画筒当剑鞘,藏去让匠人磨,他自己在这些个睁眼闭眼的时日里,想着念着的都是怎么往三哥身上下刀子。

      从那天晚上大哥进门起,三哥就知道这一剑砍的不止是他,还有大哥。

      但他们都错了。

      全都错了。

      他往血尿里滚这一遭,不是为了当那只案板上的鸡。

      地上没有能供三哥扔的好果子了。

      三哥刚要起身,边上忽又递来一盘好端端的冬枣,他一抬头,就见了黄鹂的面,当即笑了起来。

      他从盘里抓满一把枣子,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

      “冬枣。”

      “错了,这是因果。”

      大哥面无表情从浓烟踱出来,扶栏朝他投来一瞥。

      三哥冲楼上笑着摆摆手,极轻地说:“我遂了他的愿,他知道,自然也要遂了我的愿。”

      他啃了个冬枣,将果核吐在黄鹂手心。

      黄鹂突然发问:“三哥儿有什么心愿?”

      三哥把一盘冬枣全倒进袖里,捏紧自己的袖口,冲她扬了扬空盘子,神经地晃了晃脑袋,用唱戏的腔调唱了句:“吃这神仙肉,饮那黄泉水,从此乾坤——袖里装——”

      他转身,手一松,果子在他身后咚咚坠地。

      杜红跑得急,跑掉了一只鞋也没心思回头捡,一气儿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却发现院门锁了,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墙头的雪积出一指厚。

      院里的书……

      杜红将外衣甩在树下,踏上去,把脚底的水都踩干净,就这么顺着树干爬了上去,抱着树枝一点一点地挪,直挪到院墙上,趴在那儿像只下不去的猫,又冷又怕,直打哆嗦。

      他伸长脖子朝着院子里张望,书都收了个一干二净,地上积了薄雪,没有箱箧的方印子,书应该是在积雪前就收了起来,没有遭殃的,但雪地上有一串蜿蜒的脚印,直直朝着他而来……

      杜红顿了顿,低头和墙下的杜景淳对上眼。

      杜红静了半晌,气得大喊:“你听见了为何不给我开门!将我当猴子耍,让我爬树给你看是么?”

      喊到最后一个字,险些冒出哭音。

      他手脚冻得青紫,全是划痕,血丝染红雪垛,伤口却不痛也不痒,已没了知觉。

      杜景淳出来没打伞,发上和肩上都浮着白,像个冰雕的人。

      “下来,”杜景淳说,“我接着你。”

      杜红见他嘴唇泛青,也没了埋怨声,闷头一跳,被杜景淳接了个稳稳当当。

      杜景淳抱着他朝着里头走时,似是喊了他一声,太轻了,杜红没听清,于是攀紧他的肩膀,将耳朵贴了过去。

      杜景淳问:“你明日同我一起吃饭么?”

      杜红贴着他的面颊,半晌才答:“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杜景淳停下脚步,说:“你上回同我一起吃饭,是除夕,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吃的,再上一回就出了腊月,是冬月廿三,再往前数,便是冬月初七……”

      雪簌簌地下,将他们都捂在白色的掌中,飘摇伶仃,像两粒结在一块儿的冰碴子,风一打就打散了。

      杜红没说话,杜景淳每数一次,他的腑脏就跟着抽动一下,绞着绞着,痛到冷汗都要掉下来。

      杜景淳手一紧,又一松,他将杜红摔在雪地里。

      杜红没挣,也没闹,躺在地上不吭声,像是死了。

      他睁大眼。

      雪落进眼睛,却是热的。

      杜景淳的脸出现在他上方,这人低着头垂着眼的模样不像凡人,比观里供的神仙真人更缥缈出尘,每每想到这一点,杜红就觉得恨,恨得要哭出来,恨得想把自己身上的血肉都剔干净,让他将自己也囫囵个带走。

      “十郎,”杜景淳望着他说,“何至于此?”

      杜红没声。

      杜景淳看了他一会儿,便抬脚走了,走出没两步,就听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

      杜红猛地跳上杜景淳的背,一把搂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带得后仰,滑了两步,两个人一道儿跌地上,好在杜景淳反应快,这人跳上来时他就反手兜住了杜红的膝窝,旋过身将自己先砸进雪堆。

      杜红一口咬在他耳朵上:“不许你同我说重话!”

      咬得不重,却也不轻。

      杜景淳重新把他背起来,往屋里走,用脚开门关门,将风雪都隔在外头。

      屋子里烧着炭,是暖的,将他们身上那点残雪都烤化,湿淋淋地浸了衣裳,雪水沿着皮肤滑下,挤进相贴处,被他们回升的体温捂着,不一会儿便热了。

      杜红觉得一和他分开,自己身上就又冷了,比泡在雪里还冷。

      杜景淳找出干净的布巾给他擦干净头脸,又用棉被将他裹起来,被子里捂着两只脚婆,杜红捉了一只抱进怀里,低头看杜景淳蹲下给自己擦脚。

      杜红手脚凉,到了冬天就跟冰坨子没差别,以前睡在一块儿,杜景淳会将他的手压在自己胳膊底下捂着,让他用脚踩着自己的肚皮,或用两腿将他的脚夹住,如今分开睡了,杜景淳就日日给他灌两只脚婆放被子里,一只捂脚,一只抱着。

      杜红突然伸手摸了摸杜景淳的左耳,地上那人的动作立刻一僵。

      “我咬重了,咬出血了,”杜红小心地问,“疼吗?”

      杜景淳起身将布巾扔他膝盖上,扭头就朝外走:“自己再将头发擦一擦,我去弄热水,你泡个澡。”

      杜红瞪圆眼睛,将布巾举起来:“这块刚擦过脚啊!”

      杜景淳已砰地合上门出去。

      主屋这张杜景淳从小睡到大的床铺留给了杜红,他现在睡偏屋。

      杜红溜去偏屋时,灯已经熄了。

      他踩着一地夜色,将刚泡热的脚又踩得冰凉,摸到了床畔,极熟练地翻到里侧,不容分说地把自己挤进被子里。

      杜景淳用小腿夹住他的脚,被冻得皱起眉。

      杜红问:“书都是你自己收的?”

      “你三嫂嫂下午又来了一趟,还带了四嫂嫂,一块儿帮着收的。”

      杜红点头,嘿嘿地笑:“四嫂嫂好,她在的时候,三嫂嫂讲话都端庄些,不骂脏字,还会捏嗓子,装温柔。”

      他颠来倒去地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手在被子里胡乱塞着,找着暖和的地方。

      杜景淳一句没应。

      杜红伸手扯了扯他腰侧的系绳。

      杜景淳捉了他作乱的手夹在腋下,说:“明日同我一起吃饭。”

      杜红想起他把自己扔进雪地的样子,说:“……好。”

      “后日也是。”

      “嗯。”

      “那大后天……”

      “吃!吃吃吃!明日开始只在院子里吃饭!”杜红捂住他的嘴:“我要睡了!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睡不着!”

      杜景淳被他捂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笑着。

      杜景淳睡着了,杜红却没睡着。

      他将杜景淳垫在自己颈下的右手捉起来,悄悄将这只手摆弄成握笔的形状,将自己的食指塞了进去,充当笔杆子,他喉咙里憋着笑,就这么握着摇了两下。

      杜红闭上眼睛,轻又轻地捏这只手的骨节,摸手上的硬茧,每一处是如何走的形,每一处是如何磨得鼓起,又是如何被压出不复原的凹陷,他都知道,都知道……

      这只手这样大,这样瘦,撑开来像一张薄薄的纸,却妄想去做补天的石。

      杜红抬着杜景淳的手臂,很小心地支起身,凑在睡熟的人耳边,在自己咬出的伤口上,舔了舔。

      他没看见,藏在被里的刚被他把玩过的那只手猛地蜷起,又松开。

      杜景淳早醒了,从自己的右手被捏住就醒了。

      他没有睁眼,也呼吸也平缓,装作熟睡的模样,只觉得那人的动作可爱,直到杜红舔了他的伤口,又很轻地含了一下。

      杜红很快就钻回了被子里,将他的胳膊当枕头垫着睡。

      杜景淳侧躺着没动,眼泪将枕头打湿,又在渐白的天色里被他捂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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