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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燕栖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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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见杜红第一回,是四年前,杜老爷娶十姨娘的喜宴上。
第二回,也是四年前,还是喜宴,四哥娶亲,她在屋子里给十姨娘喂药。
外面敲锣打鼓,唢呐一声声响。
十姨娘抓着她的手,喊了一声“娘”。
一声把春天啼到了头,命也散尽了。
黄鹂抓着她的手,没哭,另一手端着药,黑沉沉一碗,还热着,像一口井,圈着她的脸。
黄鹂将药喝干净,这不是治病的药,只是补气血的汤,捞不动人命,最多把舌头泡得肿胀发苦。
人死了,熬好的药不能浪费。
府里在办红事,留着死人不吉利,管事的差人将十姨娘的尸身移到了柴房,停放一夜,还放了两串鞭炮驱邪,叮嘱两个家丁到了后半夜要用草席将尸体裹了抬出去,千万不要留到日升。
黄鹂坐在十姨娘旁边,听了一夜的戏曲,听到天色发白也没见有人来。
如今天气热了,尸体放了一个晚上,似是出了味,黄鹂在柴房里待久了也弄不清楚,这味道到底是十姨娘身上的,还是自己喉咙里的。
管事怕抬尸体出去被人瞧出端倪,将十姨娘的衣服扒了,原想给她换一身下人的粗衣,但一瞧见她身上溃烂的伤口,恶心得直呕,倒退两步滚出门槛,也没想着拿东西给她遮一遮。
十姨娘如今倒像个孩子,赤条条地躺着。
黄鹂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将她的脸盖住,扯住席子的两角,把她拖出了门。
尸体过每一道门槛都会颠一下,就好像还有气,没死透,黄鹂会停一会儿,再接着拉她。
黄鹂今年几岁了?
她自己都忘了,她是被家里卖掉的,没人替她算着年岁,但小孩子会数数,她记得自己扒泔水桶的年头,扒着挨过三个下雪的年头,才被捡到了姑娘楼。
黄鹂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里除了半个馒头就是灌下去的那两口药,她才抬着十姨娘迈过了三道门槛就已经大汗淋漓,嘴唇发白,眼前发黑。
她扶着墙跟哇哇吐出来都是黑色的酸液,眼泪鼻涕跟着一块儿淌。
吐完了一扭头,看见草席边站了个拿蒲扇的少年郎。
黄鹂记得他,喜宴上笑得最漂亮的哥儿,虽喜事不是他的,但只要他笑起来,便好像周遭开了千朵万朵花,鎏金的喜烛也黯淡。
但他如今却没笑,低头盯着十姨娘的尸身看。
杜红问黄鹂:“你抬她去哪儿?”
黄鹂答:“去郊外寻个小丘葬了。”
人是要入土的,入土了才能安。
杜红走过来将蒲扇递给她,黄鹂看着他,没明白,他说了声“拿着”,她才接过那蒲扇,习惯性地摇了摇,扇出一股子清明的药味。
在院子里,十姨娘总说闷得慌,黄鹂就给她摇扇子。
她给十姨娘摇扇子,给药罐子摇扇子,她手里也有一把蒲扇和杜红的一样,让药腌入味了,但她没带出来,这把竟比她那把还要苦。
杜红将身上衣服脱了,给十姨娘从头到脚裹起来,他的衣服给十姨娘穿倒是差不多,就是袖子长了一点。
杜红把尸体背起来,见黄鹂要捡地上那张草席,出声让她别捡了。
“拿稳我的扇子,别弄丢了,我一会儿还得熬药。”
黄鹂抓紧蒲扇,跟上杜红的步子。
姑娘楼的姐姐说,莺姐儿要带她跳出这煎人的火坑,去富贵人家过好日子。
黄鹂当时笑着问,好日子是什么样的好日子?
她们或许都没都过这样的好日子,也没个答案,告诉她,好日子就是能吃好饭菜,生好儿女,等十姨娘在大院子里头攒了钱,就能备着嫁妆给她嫁出去。
一环套一环,倒像没有头似的。
杜红背着十姨娘从正门出,门一开,红灯笼还没灭。
黄鹂抓着十姨娘的手说:“莺姐儿,我们出门去。”
杜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出了门,黄鹂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杜红像是个有方向的,她便跟着他一道往右拐。
门里灌进阵冷风,将檐下两盏灯笼吹灭了,像是一双怒睁的眼,盼到了天亮,也就合了。
杜红挑了店里最薄的一口棺材,把十姨娘安放了,按黄鹂说的,找了郊外一座的小丘下葬。
早市已开,街头巷陌俱是油香面香,蒸笼一掀,滚滚的雾。
杜红吃了两碗素面,正拌着第三碗,他问:“她是你阿姐?”
“不是亲的。”
这回轮到黄鹂问他:“你是十哥儿,对吗?”
“对,我是十哥儿,叫杜红,姹紫嫣红的红,花红柳绿的红,”杜红吹了吹面,嗦了一筷子,“你呢?叫什么?”
“黄鹂。”她一手捏蒲扇,一手吃面。
他笑起来:“好名字,我们都是一个时节的。”
黄鹂说:“你是好人。”
杜红低头喝汤:“我可算不上……”
“我过两年嫁给你。”
杜红一口汤呛进喉咙里,咳了半天,黄鹂伸手给他拍背。
她拍着他的背又问了一遍:“不行么?”
杜红摇摇头,一把从她手里把蒲扇夺过来,给自己扇风,刚才给他呛出一脑门热汗。
他看着她,头大,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鹂问:“为什么不行?”
杜红说:“我这样的不好,爱笑却都是假惺惺的,待人没情义,若是你哪天病了死了,我也是不会心疼的。你嫁给我这样的人,要吃很多苦。”
她又问:“那什么样的才算得上好?”
“我二哥哥那样的。”
“怎样的?”
这倒是把杜红问住了。
杜红慢吞吞地摇着扇子,想了半天,才说:“你没见过他,你若是见过你就明白了,站在他边上,会感觉天好像都要亮堂些……就好比现在。”
如今天光大亮了,街上往来行人多了起来,生气一下子涌了上来,热汤下了肚,似乎还能再展展胳膊腿儿走好些路。
黄鹂问:“那我嫁给他这样的好人,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杜红看了她半天:“你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嫁个好人,吃好饭菜,生好儿女,当好……爹娘。
当好爹娘。
黄鹂有些恍惚了。
人生来……就是要为了当爹娘的么?
吃着水米长大,就是为了要当一双好爹娘的么?
那当了爹娘以后呢,算是死了么?
她问杜红:“十哥儿,什么是好日子?”
杜红将蒲扇搁腿上,开始吃自己的第三碗面:“就是你想过的日子呗。”
“那该是什么样的?”
“你问我啊?我……我要逃得远远的,逃到无人管束也无人识我的地方,张嘴喝风,迎天撒尿,当个野人,饿了渴了就上树摘桃。”
黄鹂问:“你不娶亲吗?”
“我娶亲那就真是害人不浅了,”杜红催她,“你那面快坨了,赶紧吃。”
他招手,又让摊主给她碗里加了个卤蛋。
黄鹂盯着碗里那个卤蛋。
那她呢?她能不能像他一样逃到无人管束也无人识她的地方?
她能不能也当个野人?
能吗?
面快要坨了,可她还不会爬树。
黄鹂三口将卤蛋下了肚,把面吃完,又把面汤喝完。
杜红牵着她回府。
远远地,黄鹂瞧见偏门边立着一个男人,原先半侧着身,似乎是从人群里看见他们,转过肩,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黄鹂看清了他的脸,吃下肚的热食翻滚起来。
她见过他的,有一回。
她抬起头看杜红,他冲那边笑开了。
她知道了,站着的那人该是杜景淳。
杜红刚要喊他,偏门忽然地热闹起来,一行人抗出好几个扎着红绸子的箱子来,还赶出三辆驴车,是昨夜在杜府唱戏的班子。
他们抬了道具,拿了赏钱,吃饱喝足,正要从主人家离开,队伍最末的一只箱箧像是没扣紧,啪嗒一声,锁扣弹开,里面咕噜噜滚出一个人,穿戏服戴戏冠。
戏班是点了人数才走的,不缺人,他们以为是杜府的下人吃多了酒钻了箱子,俯下身,一拍肩,唤了两声,沉重的戏冠一歪,露出张妩媚多情的脸,画的正旦妆。
脸上油彩重,第一眼没让人瞧出来那是张死人脸。
场面当时乱极了,脚步纷沓,众人惊叫,杜家的下人冲出来将戏班子扣回府中前,率先冲出来的,是披头散发的三哥,目眦欲裂,像个金刚。
他屁股后面紧跟着兔子似乱跳的三嫂嫂,口中直吆喝“哎哟喂”“死人了”,被三哥转身抽了一个耳刮子,他身体带着胳膊一气使劲儿,给她直接从门外扇进了门内,摔在墙根下。
死的是杜府的二姨娘。
就是那个将三哥和四哥含辛茹苦养大的二姨娘。
就是那个在三哥和四哥成亲时登台唱戏来贺的二姨娘。
就是那个昨天唱了一折“张君瑞庆团”赢得满堂喝彩的二姨娘。
黄鹂隔着人群看了眼杜景淳,杜景淳也在看她,眼瞳极深。
她甩开杜红的手转身就跑,速度极快,如燕雀一头扎进山林,刹那消失在街道人流中。
杜红脸色一变,追出两步,被人一把抓住手臂,错步摔进杜景淳怀里。
杜景淳问:“去哪儿?”
“刚才那个孩子……”
“她吓到了,一会儿我去找,”杜景淳的手臂从他腰间横过,“你别急,先回屋。”
杜红被他用力圈着,半天没说话,慢慢地眼里才聚出一点神,攀着杜景淳的胳膊说:“我好像有些积食,你别勒我勒得那么紧,感觉刚吃的面都涌到喉咙了。”
“吃了多少?”
“三碗二两的面。”
杜景淳偏过头笑了。
他改牵杜红的手:“回去吧,我给你揉揉。”
二姨娘被厚葬了,说她喝酒喝多了,是猝死。
杜景淳说找到了黄鹂,他将她送走了。
她没有籍契押在府中,府中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只当她溜了跑了。
杜景淳问杜红想不想去看看她,杜红摇摇头,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杜景淳没有骗他,只除了一点,不是他找到的黄鹂,是黄鹂找的他。
杜景淳那天出门要去寻她,走了没两步,就看见她了,她一直在杜府门外等着他。
黄鹂问:“你是不是要杀我?”
一双大眼,无惧色。
杜景淳垂眼看她:“我为什么要杀你?”
黄鹂说:“因为我知道,二姨娘今日死,是向你求来的。”
杜景淳又问她:“那你为何不跑?”
黄鹂说:“我想向你求一求。”
“求什么?”
黄鹂说:“求死。”
杜景淳手颤了颤。
这两个字打得他眼前一阵恍惚。
面前这张稚嫩的面孔在他一晃神的工夫里长大了,像花似的抖落开,成了绸绢般艳美的脸,艳得吐芳,艳得吐血,把那个夜晚逼得像食人的虎狼,把他逼到角落里无处可逃。
“二哥儿,我求你,我求你,啊?你不想死的,你把这机会给我,你给我……我不告诉十郎,不告诉别人,我谁也不告诉,他们不知道的,到时候一定说我是得病暴死的!我知道!一定是这么说的,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不会发现你……你就当是,发发慈悲……”
那张挂血泪、抹油彩的脸忽地缩了回去,褪成一个还未成人的女孩的脸。
她问:“你能不能像杀她一样杀我?”
原来她等在门口是为了向他说这些话。
杜景淳撑着膝盖,很缓慢地蹲下来,抬起头看她:“你为什么不想活?是不是见了十姨娘和二姨娘那样,吓到了?”
黄鹂摇摇头:“死人不吓人的,我见过很多死人,我常常想自己死的样子,十姨娘死得难看,二姨娘死得好看,我想像二姨娘一样,死得好看一些。我不让别人打死我,自己奔死去。”
杜景淳问:“谁要打你?”
黄鹂想了想,说:“当了妻,夫家打我,当了娘,儿孙打我,总有一日,要将我打死。”
他说:“那就不当妻,不当娘。”
黄鹂愣了很久,极空茫地问:“那我能当个……什么?”
杜景淳握住她的双手,摊开她的指头,看她手上的烫伤,被熏黄的指甲,浸水太多而皲裂的皮肤。
他问:“你觉着,当个木匠好不好?”
黄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杜景淳:“我以前认识一个木匠,当时我很小,她给我打小凳,打小床,打三条腿的小桌,还会做木雕,我原本也想长大后当个木匠的,她说那很好啊,她能教我,还省了拜师傅的礼。”
黄鹂静了,睫毛扇了扇,问:“那要怎么当木匠?”
“去学,学成了出师了就能当。”
“去哪儿学?”
“我知道一位师傅,手艺很好,就是人严厉些,若你点头,我可以送你去。”
黄鹂看着他,却半天点不下头。
她不知道,她不确定,这世界于她而言有两面,一面通透,对她露着刀子般的笑,她扒泔水桶时,大雪天便对她这样笑,在姑娘楼里,龙眼和葡萄就对她这样笑,十姨娘死的时候,她背上的淤青疤痕也对她这样笑,就像她永远也逃不出谁的掌心。
另一面又太含糊,从未有人对她言说,从未有人向她戳破,她拼命地扒拉,拼命地瞧,但却瞧不见,因为没见过,也就想不出,不敢想。
黄鹂问:“万一我不行呢?师傅不收我……”
“他见了你的手会收你的。”
“为什么?”黄鹂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自己的指头,她的手太干瘦,骨节肿大突出,难看得惹人发笑。
杜景淳的手心就垫在她的手背下。
人在学会走路前,都是手脚并用地爬,这两人互相一探掌心,就知道面前的这双手,尚撑在地上摸索着,丈量着,探着路。
杜景淳说:“吃得了苦的手自然也能啃得了木头,你有一双很好的手。”
黄鹂依然大睁着眼,但泪水却滑出眼眶,打湿了两个人的指缝。
黄鹂问:“当了木匠,然后呢?日子过得好不好?”
杜景淳:“造房建屋打家具,挣来的钱买些饭菜买些酒,冬日再买炭来,过年还能买新衣裳新鞋袜,过几年再收个徒弟来使唤,这日子你觉得好不好?”
黄鹂点头:“听着好,十哥儿说他要上树当野人,听着也好,以后我当木匠,他当野人,我们都过好日子。”
杜景淳叫她说得一怔:“他说他以后要上树当野人?”
“嗯,他说他要喝西北风,对着老天撒尿。”
杜景淳撑着额角笑,笑得停不下来,连说三个“好”。
黄鹂让他笑得都有些没底气,问:“你笑什么?难道……难道不行么?”
“怎么不行,”他说,“这天地那样大,容得下这么多的人,难道还容不下你一个小小的木匠,容不下他一个小小的野人么?”
二姨娘在府中待的时间比原配正妻多两年,生了一只,养了两只,在杜老爷心里很有些分量,白事办得庄严肃穆。但是那又如何,侧室不入祖坟。
这位姨娘素来性格宽厚,待下人都很好,她院子里丫头婆子掉了三天眼泪,四哥也哭得死去活来,反而是三哥,像个铁石心肠的,一滴眼泪未掉。
他一向心疼弟弟,却在四哥哭得最厉害的时候提着他领子将人扔出灵堂。
四哥红着眼,不解又发恨地看他。
三哥说:“你哭得再响,她在黄泉路上也是不回头的!”
四哥说三哥没良心,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如今他却说这般狼心狗肺的话。
两兄弟直接在灵堂外面打了起来,大哥来了才把人拉开。
但这些都和杜红没有关系。
他蹲在院子里摇着小蒲扇给杜景淳熬药,杜景淳搬了张躺椅,坐在他对面舒舒坦坦地看书,跟个来盯梢他的一样。
“你进去吧,”杜红说,“入秋了,起风,你一吹风就容易发热。”
不论他说什么,杜景淳只“嗯”一声,充耳不闻,纯粹应付他。
杜红也不生气,过了片刻,语调不变说胡话:“我昨夜睡到一半就醒了。”
“嗯。”
“有人打呼又放屁。”
“嗯。”
“好大声,跟地震似的,屋子都摇了。”
“嗯。”
“这呼声一吹,房顶就哗地飞起来,呼声一落,房顶就哗地落下来。”
“嗯,想必是见鬼了。”
杜红用蒲扇挡着脑袋,笑得没完没了。
这扇子旧了,前端有两处焦黄,缺了口,是杜红晨间熬药打瞌睡,不当心被火烘焦了的。
他笑声没停,偷偷从缺口里看杜景淳。
隔着袅袅的烟雾,和对面同样一双笑眼碰了碰。
药熬好,杜红吹凉,先自己喝半碗,再将剩下半碗递给杜景淳。
杜红一边盯他喝药,一边皱着眉头不停往自己嘴里抛糖渍柿果。
杜景淳喝了药,拿着碗去洗,杜红则把药罐里的药渣捞出来,把它们埋土里去堆肥。
杜红蹲在地上,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便回过头,结果被杜景淳弹了一脸水。
杜红仰着头眯眼看他,逆着光,杜景淳的面容很是瞧不清。
杜红问:“若你没来杜家,原该姓什么的?”
杜景淳没想到杜红会突然问这个,他蹲到杜红边上,把那两只抠土的脏手捞起来,用自己的湿手去蹭他手上的泥污,将那个答案很轻巧地送给他。
“梁,房梁的梁。”他说:“我娘姓梁,叫绣心。”
“梁……好听。”
杜红念叨好几遍,这个字在他嘴巴里滚来滚去:“若是你跟你娘姓,那就叫梁景淳……梁景淳,好听……怎么都是好听的。”
杜红说:“我以后跟你姓吧?姓梁。”
杜景淳瞥他一眼,慢吞吞地喊了句:“梁红。”
杜红愣了愣,蓦地笑开,险些朝前跌进泥土里。
“不好听,不好听,太怪了……还是算了。”
他笑得发抖,两只手乱摆,把脏的都蹭到杜景淳脸上了,后者无奈地捉住他两只手腕,一并锢在自己掌中。
杜景淳把他拎去洗手。
杜红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听得边上人陡然蹦出句话。
“就算不姓梁,也是跟我姓的。”
杜红动作一滞,翘起唇角看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