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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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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的师傅死了,师娘也死了。
男人在做工时与人起了冲突,被斧子正中劈在头上,女人是卖菜的,冬天过霜桥,脚滑摔到水里溺死的,尸体浮上来时,河已经结了冰,她狰狞肿胀的头脸就在冰面下,供路人观赏嗟叹。
两人给黄鹂留了积蓄,她全拿去给他们办了后事,自己只剩光溜溜两只袖子,就像来的时候一样。
但她也过了两年顶好的安生日子,知足了。
就是夜里有时会想,会不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十姨娘说给她好日子,然后死得那样凄惨,师傅师娘也说要带她过好日子,却像是造了什么恶孽,落得这般结果。
她倒像是个祸害,走到哪儿,害人害到哪儿。
但她再仔细一想,她不该只怪自己,她还要怪天,怪地,怪斧子,怪做工的同伴,怪桥,怪路,怪石板上结的霜,还要怪河,怪水结的冰,怪每一双睹灾的眼,怪每一张嗟叹的嘴。
黄鹂日日夜夜都在磨那把杀她师的斧,她买不起油灯蜡烛,就借月光,月光好啊,月光寒啊,你和斧刃都来照我,将我照寒,将我照破,照我呱呱坠地,照我死去又回来,照我这赤脚小儿,浑浑无天地。
她成不了木匠了,但不要紧。
她已知道自己要成什么了。
“叫什么名儿?”
“黄鹂,黄鹂鸟的黄鹂。”
记名册的男人舔过手指,用口水粘着册子一角,翻到空页,写下这两个字。
婆子们说灶房缺帮手,把她要了去,砍柴,烧水,她有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挥起,落下,咔嚓一声如雷落下,木柴一分为二。
婆子和姑娘都说黄鹂劈柴与汉子不一样,他们喜欢光着膀子打赤膊,把汗水全甩开,把肌肉和精神都抖擞开,对着女人好一番勾引与炫耀,若是周围没有女人围观,他们就勾引自己心里的女人,让她来看自己的威风。
黄鹂是个女娃,衣服焊在身上脱不得,炎炎夏日,汗水在脚下汇成水泊,她心里没有女人也没有男人,只有一把斧头,这斧头从心里长到她的手上,来砍她眼前的柴。
她全神贯注,她们也全神贯注地看,屏息凝视,好似一场恶斗,一触即发。
咔嚓雷落下。
她直起身呼出气,女儿们推搡着笑“噫!又赢了”,好痛快,就像这力气是从自己身上出的一样。
“送一桶热水和一桶冷水到三楼的香房。”
黄鹂点点头去了。
香房只有一个女人,赤条条地蜷在地上,黑发被汗沾在背上,脚心叠着,睡着了。
黄鹂拧干巾帕,轻手轻脚走到那人身前蹲下,把挡脸的头发撩开,原来不是女人。
她十五了。
杜红十七了。
黄鹂替他擦掉头面上的汗,他口中发出呓语,她凑耳去听。
如今是三伏天,他说冷,好冷。
她知道,那是梦里冷,她梦里是霜桥和冰河,十哥儿的梦里或也有一场逃不出的大雪天。
黄鹂给他擦了身,从床上扒下薄被给他裹上,凑耳去听,还是冷。
还是冷,怎么办?
他还是冷。
黄鹂手略略发抖。
十姨娘死时也是夏天,她一直抓着黄鹂的手说,阿娘,我冷。
黄鹂躺到地上,从背后抱着杜红,把自己的手脚当绳子,将被子褥子都捆实在他身上。
她低声问:“十哥儿,现在还冷不冷?”
杜红的头顶挨着她的下巴,她听见那声音从下方传来。
二哥哥,我冷。
她当不了木匠,买不了炭了,十哥儿也当不了野人,没法爬树摘桃了。
第二年冬天,寒气来得比往年更重,也更久。
过完年,黄鹂每日备下粗糙茶饭,两只碗,一只空的,一只盛满米,还有两只杯子,两双筷子。
她坐着等人,人不来,她就把那碗饭吃了。
等到正月快出了头,才等到人。
杜景淳是在日落之后才来,黄鹂很久没见他了,觉着他比之前几年倦容更显,眼下青黑,唇一抿就显出厉色。
黄鹂给他倒了杯茶,杜景淳没坐下,也没动那杯水。
“除夕夜,一家四口老少,一把血斧头,”他诘问时脖子上青筋暴出,“你干的?”
黄鹂点头,语气平淡:“他们当时迁家迁得快,我找了好久,你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不远,和这儿就隔了两个县,再隔两条街就是我以前待过的姑娘楼,你说巧不巧?我杀人的时候,血飙出来,飙得那么高,打在我脸上,泼进我嘴里,热乎乎的,腥甜腥甜,你没尝过那滋味吧……”
茶水泼她一脸。
水已冷了,滴滴哒哒从她下巴尖落下。
黄鹂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什么事。
早年在雪地里被乞丐踹过、打过,在姑娘楼里被金客摸过、亲过,在杜府被婆子掐过、捆过,她都没怕,看见男人裂开的头没怕,看见女人在冰下烂掉的脸也没怕,杀人放火时也没怕。
她唯独怕杜景淳。
黄鹂等了那么多天,猜了他的种种反应,甚至猜他可能不会再来看自己,但她全猜错了。
杜景淳的眼睛里只有痛。
那么痛、那么怜的一双眼……
黄鹂浑身颤栗,刹那间,被斧头劈开的脸变成了杜景淳的,困在冰河下不瞑目的脸也变成了他的,被砍死在血泊里的男人成了他,从楼上滚下去摔断脖子的女人成了他,吓得屎尿失禁的老翁成了他,脑袋被摔得凹陷、哭声渐轻的娃娃也成了他。
她险些膝盖一软就要伏到他脚边,流泪认错。
但她没有。
“二哥儿,你不明白。”
黄鹂用袖子擦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上就没有无辜的人,就没有干净的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报应不是老天给的,老天只会看笑话,报应是人给的。斧头落下来,剁我师傅的头,也是剁那罪人自己的头,我就是他躲不掉的报,牛头马面要跟着我走,我说要收他,阎王就得吆喝他的名字。”
她再抬起脸,下巴滴着水,一缕发还沾在脸边,人却已镇定万分,眼睛红通通,烧着亮着。
“之前都是你教我,今日我教你一个道理。前世账前世清,今生债今生讨,这样人死了才能合眼。他杀一个,我杀四个,这就是讨债。”
黄鹂重新倒了杯水,递给杜景淳,他却没接。
黄鹂把茶杯放到桌上,说:“菜冷了,我再拿去热一热。”
黄鹂烧热了灶,加了热水,回来端饭菜时发现杜景淳已经坐到了桌子边。
两人吃饭吃得那样沉默,埋头只吃自己的,像是没话,又像是没力气说话。
吃完了饭,黄鹂收拾碗筷,听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日子过得很艰辛。”
她背过身去,说“还行”。
“去枕香楼,是要杀谁?”他问。
这一句话把黄鹂的脚钉在原地。
杜景淳倒了杯水慢慢地喝着。
枕香楼的香牌是黄鹂写的,她的字,杜景淳是认得的。
春娘那张木牌,是她让人送去他院子里的。
笔锋如剑,寒光犀利,入木三分,倒似春来好把刀。
黄鹂转过身看他,说:“我要杀三哥。”
杜景淳没说话。
他放下杯盏,抬起眼:“为谁?”
黄鹂轻飘飘地说:“十姨娘。”
末了又补半句:“是他打的。”
杜景淳明白了,这又是一桩杀仇。
十姨娘年纪轻,入府那年比三嫂嫂还小两岁,甚至还在长个儿,杜红说她死时遍体鳞伤,疮疤未愈,这是被打伤了内里,没熬过去。
“有一日吃饭,十姨娘无心夸了一句二姨娘头上一直戴着的白玉簪好看,老爷就让二姨娘把簪子送她,二姨娘没肯,跪下来求老爷,被拖出去打到呕血,手里还一直攥着那簪子,簪子被老爷从她手里抠出来时还沾着血。”
黄鹂的睫毛轻轻扇动,她似乎又闻见了血腥气,听见二姨娘的哭叫,会唱戏的姨娘被棍子打出来的尖叫声也比一般人凄美。
“十姨娘吓坏了,没拿稳,簪子砸地上,裂成两半,老爷捡起来,一截带花的头插十姨娘发里,一截尾插二姨娘发里。没过几天,萍姐儿自小戴着的长命锁不见了,是在十姨娘的房里找出来的。”
杜景淳抹了把脸,疲倦问道:“是一根什么样的簪子?”
“刻了朵海棠花,花上有两瓣是红的。”
杜景淳的手还半遮着脸,挡着眼,神色瞧不分明:“……我知道了。”
那海棠簪是三姨娘的旧物。
她生四哥儿时难产,这簪子是死前带着血一块儿塞进二姨娘手里的。
玉是白玉,沾了血,花就成了红花。
杜景淳放下手,像累了,喃喃道:“你有苦衷,要同我说的,我也不是事事都知晓的……我能帮你的。”
他又说:“十哥儿的事,我同你道谢。”
黄鹂愣了下,扑通跪了地,一个劲儿摇头。
杜景淳说:“我们按你的道来,三哥儿这一桩债,我来讨,他杀你姐姐一个,我杀他夫妻一双,就当还你的恩。明日天亮前,你离开这里。”
黄鹂双唇悲切地抿着,想说什么却来不及。
杜景淳扶着桌子撑起身,朝外走去。
黄鹂飞跑出门,扑跪在地,抓着他的衣摆。
“衡石哥哥,你用我,只当一把好斧头,我来杀三哥!我来杀他!你还要杀谁,都让我来杀!冤的、恨的,都算我的债,我下了地府见了阎王爷也这么说,全记我头上,油锅煎,烈火烤,我都认的!”
她双目血红,脑门咚地捶地,声嘶力竭。
“我不当木匠了,我要当斧!杀人的斧!”
杜景淳看她,想说什么,终没说出口,转身朝寒风里走,脸色白得厉害,背脊比刚来时更挺直,像绷到快断的弦。
这人世间,黄鹂唯独怕杜衡石。
黄鹂膝行两步,扑在冰冷泥地上,哑着嗓子急喊:“我做梦,梦见个女人!是她告诉我,那户人家躲在哪里的,让我去找,我原本只想守着师娘过日子,她膝盖不好,我还帮她打了一只卖菜时坐的小凳……”
她双眼渐渐发空:“这凳子要比寻常的高一些,还要轻,否则拿久了累,我原本只想……我只想……”
杜景淳从她开口时就猝然停步,转过身。
她住了口,头一次从他面上看到空茫。
他问:“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脸烂了,但在笑。她说,她是神仙,能救我。”
那空茫裂了,露出绝望。
他闭上眼。
摇摇欲坠。
一环一环,人算,不如天算。
杜红前几日总做噩梦,每每吓出一身冷汗都会赤脚跑到杜景淳屋子,一头扎他怀里,后来这人干脆将杜景淳的枕头抱回了主屋,省得自己晚上跑来跑去的麻烦。
他说自己梦见一口井,井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伸出一只鬼手把他抓了下去,下面很小,像个盒子,他蜷在里面动弹不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觉得热,像进了一口锅,要被烤成人油。
杜景淳会捏着他的耳朵喊他的名字,再用手碰地,抓两下,再捏他的耳朵,说“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这是小孩做了噩梦后家里人喊魂的老办法。
杜红问他,二哥哥,我若是掉下去该怎么办。
杜景淳把他抱得很紧,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抚他的背,说不怕,我抓着你,掉不下去,就算掉下去,我也救你上来。
“二哥哥……”黄鹂抓住他的衣角,颤着喊了一声。
杜景淳再睁眼,那些脆弱和孤苦不过是雪泥鸿爪,刹那被覆了个干净,里头黑压压一片,是倦到了极点,要沉进土里。
他伸手过来,黄鹂颤了颤眼睫,垂下头盯着冻土。
那只手落在她发顶,轻抚。
眼泪从她眼角涌出,划过她瘦削的脸,汇在下巴尖,打湿了地,料峭寒风吹过,这一块湿的印子很快结住。
“黄鹂,你北上吧。”
她咬唇闭眼,点了点头。
杜景淳回了家,杜红堵着门,不让他进,让他爬树从墙上进。
杜景淳静立着没动,过了片刻,门自己打开了。
杜红探头问:“那小孩如今怎么样了?”
“她只比你小两岁。”杜景淳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趁他缩脖子的工夫一闪身挤进门里。
“我的糖炒板栗呢?”
“忘了。”
杜红佯装大怒:“你犯下滔天大祸了!我要狠狠地罚!”
“怎么罚?”
“罚你晚上给我念书!”
“罚得轻了。”
“那再罚你给我擦头发。”
“好。”
进了屋,杜景淳解了外衣,把捂在怀里的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还没打开,热烘烘的甜香长了腿满屋子地跑。
杜红凑到杜景淳胸口闻了闻,笑着说:“你闻上去像个大栗子,可以剥来吃。”
杜景淳在他脑门上戳了戳:“怎叫我弹红了一块?”
杜红捂住脑门:“这下好了,罪加一等!”
“这回罚什么?”
“罚你给我剥栗子,你现在可以领罚了。”
杜景淳坐下来给他剥栗子,剥的速度比杜红嚼的速度还快,是个熟手。
杜红问:“你还没说呢,那只小黄鹂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父母俱亡,无依无靠,过得很苦,”杜景淳说,“我预备将她送去通州,她识字,先前还跟着师傅学了木工,算是有手艺的,能养活自己。”
杜红感慨了一句:“如今都会认字了,还有手艺了。我当年牵她出门时,她才只有……”
杜红比划自己的胸口:“这么高罢?”
杜景淳没忍住哼笑一声,想起黄鹂说杜红要当个野人,喝西北风,撒迎天尿。
杜红踩他一脚:“笑什么?”
杜景淳说:“你长得没她快,她如今个头到你下巴。”
杜红坏心眼地往他嘴里塞了半个栗子壳:“你别说话了。”
过了会儿,杜红又问:“她想去通州吗?为什么非得送去通州?”
“她在这儿很多伤心事,换个新地方好过新日子,我在通州有认识的朋友,能照拂她。”
杜景淳看着杜红,笑了笑:“若是以后她不想待在通州了,想走了,去哪儿也是都能去的,找一个无人识她的地方,上山上树,喝酒唱歌,都是好的。”
杜红吃完一整袋栗子觉得还不够,嫌他买少了。
杜景淳用手扫着桌上的栗子壳,说:“这回是真冤枉我了,我估着量买的,你问问自个儿的肚皮饱没饱,再问问嘴,是不是馋的缘故。”
杜红真的开始跟自己的肚皮说话,一人分饰两角,肚皮和嘴还吵了起来,辩论是谁的问题,有来有回,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杜景淳乐得没停,捏着一包板栗壳,没舍得站起来出门扔。
他看着杜红想,若这人不会长大就好了,永远是那样小小一只,像只小猫,让他能藏在怀里,捂在手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但他又想看杜红长大,长得结实健康,双眼明亮,唇边飞笑,春日踏青,夏日游水,秋日爬树摘果,冬日烹雪煮茶,年年岁岁,无忧无虑,直至老矣。
……
杜景淳没告诉他们,自己从年前开始就一直做噩梦。
他梦见春娘。
她夜夜都来看他,说自己已经修成了神仙,能替凡人实现心愿了。
春娘笑嘻嘻地问他:“二哥儿,你可有求呀?”
黑黢黢的一片,无天无地亦无光。
只有她的笑声,从头上,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
“金榜题名,权势熏天,腰缠万贯,娇妻美妾,二哥儿,你求不求啊?”
杜景淳浑身冷汗,左扑右跑,逃不出去。
最后他狼狈跪下,连连磕头。
他说,我求你。
我求你,放过十郎。
一切冤孽,一切爱欲,一切仇恨,一切因果,皆非他之过。
这家里谁都不是清白无辜的,唯独他……
唯独他……